第十一章 想是意外
没有永久的相伴,没有周全的保护。
太多的时候,遇到的问题在别人那里是得不到解决的,得到的最多不过或同情或担忧的眼神。所以自己的问题,要自己解决,没有假如。
易莫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她看到米色七分裤裤脚狼狈地渗出鲜红的血、反应过来自己被狗咬了时,很镇定地想,完了,要去医院打针。
有一果必有一因。易莫本是听说书吧淘了一批珍藏版线装书要去见识一下,原该坐车,初夏下午三点过的阳光有点斜,落在人身上微热却不会出汗,转念一想觉得走走该不错。走的也不是平常走的路,选了另一条人烟稀少的路,很窄的道,两旁林林立立不高的居民楼皆背对,打开小巧的后门,不过五六步就能穿过中间的间隔敲响对面房屋同样小巧的后门。不是街道,但长长穿过去,再过一条街就到了书吧所在那条街。走在这条窄窄的巷道,阳光将没有铺水泥或石板的地面上的空间分成明暗对比的两部分,道边人少踏足的地方不知名的草绿得动人心弦,老旧的墙没有青苔却也在阳光下泛青,一切都静谧得充满神秘感,仿佛,空气里无形的有一道时空之墙,穿过去,你会忘了前世今生,你会找到打破所谓宿命的那颗按钮。易莫不相干的想起黄磊和刘若英演的一部电视剧,那湿漉漉的雨后江南小巷,饱含情意似的不规则青石板,孤零零飘在小巷里的黄叶,还有,黄磊那个眼神,温润了整个秋天的江南一般。易莫很喜欢黄磊,他不帅,但笑起来可爱,沉默起来深沉,给与的深情坚定得像是理所当然。而且,温暖,不妖孽,不危险。
但易莫不知道她危险了。易莫还在试着想那片子的名字考虑周末再看看时,那条大黑狗离她只有几步了。狗大声狂吠起来,易莫立定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进狗的眼睛,还不忘在心里下评语:黑溜溜,水灵灵,有灵气,是只不错的狗狗。犬吠轻松地笼罩了整条静谧的巷道,易莫终于打量完整只狗,然后下意识向后张望,可是,后面除了蔓延开的犬吠,没有一丝人影。
是只毛色黑的发亮、身长差不多一米、体格十分健壮的大狗,易莫腿有些发软。她平日不怕不怕狗,虽然更喜欢猫,但觉得狗也是非常可爱的动物,若是遇见了,也会忍不住去逗逗,不过前提是,那狗是吉娃娃一类的小可爱。面对那只生猛的不知品种的只知道很大很黑的狗,易莫只觉得想喊、喉咙太紧,想跑、脚有点麻,脑子,也不转了。易莫和那只大狗对峙着,大狗不知疲倦地叫,像易莫抢了它刚吃了一口的肉骨头,易莫则想等大狗累了,再过去。可是她没意识到,她直勾勾地望着大狗,多像赤裸裸的挑衅。
背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想着也许没那么倒霉,就大着胆子走过去。哪知脚刚迈了一步,狗就扑了上来,易莫要退,狗已经含住了她的腿。她情急用力收回腿,急退几步,狗跟着要冲,但只是叫,没有再向前,才发现那狗是拴在一石墩上的。感到脚踝的温热,低头一看,血汩汩流下,合身的米色七分裤裤腿有些狼狈,血浸透了裤脚。在狗含住她的腿时,对狗的压迫性恐惧盖过了腿上的疼痛,回过神来,疼痛沿着神经送到感官,易莫只觉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感知那痛楚去了,之前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竟有些晕。
摸出电话,一时也不知打给谁,又想到这地方换个人怕是不是很好找,又放进口袋,一瘸一瘸慢慢往回走出去。差不多出来时,脚已经肿起来,血凝在伤口和脚踝周围,看起来颜色有些诡异。想自己走回学校再去医务室,又有些力不从心。还是决定给杨蜜打电话,不然以后知道她会生气地。
只是没人接听。于是再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想是在忙,就打算算了。起身看能不能再继续走,电话响起来。杨蜜的号码,接通却不是杨蜜。
“易莫,出什么事了?”沉沉又显得急切的声音。
“哦,师兄……没有。杨蜜呢?”
“和阿翔去超市了。你怎么了?”
“想找杨蜜聊聊,那我晚些再找她。师兄,再见。”
“易易!”
“……”
“易易说话,你怎么了!杨蜜说过,你打电话只会打一次,除非真有急事。告诉我,你怎么了?”
“嗯,其实没什么,刚刚,被狗咬了一口。”
林听到时,易莫坐在路边,有些想睡觉。易莫看到林听身后的车硬是把准备好的那句“怎么这么快”咽了下去,看他疾步而来,深蓝的衬衣扬起衣角,她想起学校女生形容他,神一样的男子。真的,很像,天神。
林听远远看见米色裤子裤脚那片红,走近更是皱眉。易莫原本额头手心都是汗,但坐这一会儿,风过后,便干了,凉了。林听扶易莫起来,握着她的手感到冰凉。侧头看她,额头干燥,但鬓角发丝带着潮意,软软地水草似地贴着。他想,该有多疼。
易莫坚持要自己走近车子,但最后几乎还是被抱进车里的。林听不用香水,但幽幽地,易莫又像闻到一种清香,不是淡淡的薄荷,不是丝丝烟草味道。
“怎么会在那里被咬?”
“啊?哦,不是在刚才那里,是,后街的小巷子里。那个,狗,很大。”易莫回过神说,但说自己被狗咬,没看开车的林听,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说,你自己走出来的?”林听提高了声音,微微偏头看就在旁边那只脚,难怪,流那么多血。
“嗯,不怎么痛了,也,好像不流血了。”易莫缩缩脚,小腿已经肿起来,没有太多感觉了。
林听要送易莫上医院,易莫说校医院挺好,而且比较方便,林听略一斟酌,掉头回了学校。
其实S大的校医院条件确实不错,在所有大学中差不多算顶级的,林听确是考虑到这层,又想到如果换药,校医院确实方便些,才答应了回学校。
到了校医院,首先打了针,然后处理伤口。之前的小护士居然还记得林听,小声对易莫说:“这样的男朋友,绝了!帅气又体贴,我看他每次担心你那样子……如果是我,生病受伤也值啊……”护士絮絮叨叨,易莫只当非礼勿听,但随即便嘶地吸了口冷气,只觉背上一热,有汗冒出来。
林听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本是不让进的,但只能说,有时候,长相决定待遇。看着易莫的侧脸,灯光透过来,显得柔和无害,与平日的笑着却无意流露淡漠的脸有些不一样。她吸了口冷气,没有叫出声,没有呻吟,只有额上细密透亮的汗还有那抓住床边缘泛白的的手指无声地诉说疼痛。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不知道如果他没有想起杨蜜无意说过的那句话她会怎么办,继续自己走回来?
护士的动作已经很轻柔,染了血的裤腿随着血的凝结贴在皮肤上,覆盖了伤口,要上药必须揭开来。护士小心剪开、再慢慢撕开,伤口又渗出血来,有些触摸惊心。护士边加快速度消毒边说:“真没见过这么夸张的狗咬的伤口,你确定是狗咬的?像是像,只是这里怎么还有条这么深的口子?”
易莫想应该是自己硬要收回脚时划出来的,却轻声说了句:“可能,它的主人忘了喂它午饭,它饿坏了。”
护士笑出声来:“你的心态,够好啊。但,不疼吗?”偷偷看了眼一旁始终不言不语的林听,他盯着在处理的伤口。这女孩儿真奇怪,肯定很疼,一般的女生不撒娇也会说疼的吧,她就这么沉默着。哎,浪费了,多好的撒娇机会!
易莫悄悄舔舔嘴唇:“还好……”刚被咬时顾不上疼,后来肿起来有些麻,也没有太疼,倒是刚才,真的,疼。那种细细的疼,细得每个细胞、每根神经都承载一份疼,最后悉数压在感知器官上。因为疼得清晰、丝丝不落,心脏交换的好像也不是呼吸,反倒是那细细的疼了。易莫害怕小伤口,就是害怕这种细微却清楚的疼,面对大伤大痛反而从容淡定。痛,说了,不会轻一分,何必要说,烦恼他人,亦提醒自己。
回过神来,眼前是杯热水,伤口差不多处理好。林听接完杨蜜的电话,易莫舔嘴唇的动作刚好落入严重。易莫接过纸杯,谢谢只说了一个字,便含在口中出不来。
林听自然地拿出纸巾细致的擦着易莫的额头,看发际处有两粒小黑点,手指触了触,原来是两粒痣,不觉自己笑了。
易莫开始是发愣,看林听笑,又迷惑。只是那笑,这人,还是少笑为好啊。易莫低下头去,想刚才自己看他,自己,好色……
护士本来就当他们是情侣,易莫低下头去,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不用不好意思,你们是情侣嘛。只是,我们要下班了。”
走出医院,夕阳已经微弱下去。
“师兄,杨蜜说要过来吗?”
“是的,她着急说要马上过来,我说你的伤不严重,而且我在,她可以明天过来。”林听扶易莫走到医院门口。
“谢谢师兄,她晚上是有课的,这样最好不过了。麻烦你一下午了,师兄,你先回去吧。”站在医院门口,不再走。
“只是陌生人,也不会就这样离开吧,易莫。”林听像没听见一般,转身拉过易莫的胳膊背起便走。
易莫还在想该怎么办下一刻看到的就是林听的后脑勺。
“师兄,这……”她脑子轰地炸开,晕眩,语不成句。他背上的温度灼得她难受,她回想哪里出了错。
林听不说话,只闲庭信步般走着,感觉到易莫浅浅的呼吸,终于有一刻,她感觉到它是实实在在地存在,即使没有言语。但他皱眉,她太瘦。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下课了林听都在,身旁安安静静立着一辆自行车。林听不开车来学校,那日也只是担心易莫,才开了车去。林听总是话不多说,易莫每每看他肯定的神色,也就选择沉默。林听总是骑车带易莫找地方吃饭,下午带她去换药,晚上送她回寝室。
游透和其他室友一直说易莫伤得诡异,后来又见林听那样周到,便叹果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游透打探易莫是否恋爱了,却又见她总一副事不关己莫问我模样,除了最初解释那句“师兄应该是有女朋友的,但不是我喔”,每天照样学习、无事看小说、想起来为体育课烦恼,看不出丝毫波澜。
那天护士说可以不用再去换药,出了医院,易莫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师兄,麻烦了你太久,真的谢谢。你马上要出国了,生日没办法在国内过了吧,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还要去一下图书馆,就先走了,师兄。”
林听眉眼一亮,拉住易莫:“我没说过我要出国,更没提过我的生日,易易!”
易莫笑笑:“师兄你有多惹人关注你不是不知道,最近学校女生士气很低。”
“阿翔就提过那么一次,你就记住了我的生日,易易,你不是不在意我,对不对!”林听用的是肯定句,他眼里有光,但易莫不看他。
易莫退一步:“师兄,我先走了,再见!”
林听是真的要出国了,还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来的两个星期便忙起来。易莫的脚好得很快,不用上药时已经不会痛。夏天来了,日子对易莫来讲却无太多改变,也无需什么改变。学语言是有些麻烦的,不停地有级需要过,过了级还有翻译、口译,易莫也愈加忙起来。
游透说,考试的时候如果紧张,看看易莫就好,她看起来永远那么镇定。
所以当室长告诉易莫有人打电话找过她、他说他姓安时,易莫突变的表情,还有慌张下床的动作,让大家莫名其妙。但随后,易莫只是靠着床边,问了一句:“还,还有呢,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