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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个黑影是谁

梅剑石 《蛇年》 言情小说 2010-08-08 11:50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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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子要去上班,开着他那破桑塔娜走了。

我站在济南路上,望着马路上一切活动的风景。今天去那里呢?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许是昨晚的事闹心闹的。百无聊赖的那种焦躁,真想找人打上一架,发泄一下情绪。以前的济南路远没有今天这般拥挤,道路两边的景象只是灰秃秃的滞留在记忆里,不象现在,车水马龙,喘口气都感到气闷得心慌。以前那阵子,夜晚的基地甚至还会有几分静谧,若是在深夜,又恰逢有穿高跟鞋的女子路过时,那鞋跟敲击路面的声音很远就可以听到。

想到高跟鞋,就想到了女人。

马路上到处都是女人,漂亮的和不漂亮的,有气质和没气质的,走路婀娜多姿的,或是走路风风火火的,还有些一看就是那种写字楼里做花瓶的女人。于是又想到了那些使用花瓶的男人们。他娘的!什么狗屁世道!我想到了自己,低声咒骂着。以前的我从未爆过粗口,真的,连一个脏字都没有说过,我非常珍惜自己的声誉形象。现在可好,短短的数小时,我似乎已与街痞无异。在某些时候,人要想改变自己是非常困难的,而环境却轻而易举就能改变一个人存在状态。

我苦笑着,心底泛起阵阵伤心。那个狗娘养的,他到底是谁?我又想到了那个逃遁的背影,头猛烈地疼起来。

孤零零地在马路上游荡着,人们却对我视而不见。看着身边的花花绿绿,我神情落寞。在这起事件中,我有责任吗?我又该负什么样的责任?我深深爱着妻子和女儿,经济上也从未让她们受过任何委屈,我的工作是忙,可我也没有办法,那都是单位公干,不是我所能够左右得了的。可是我忙,也不都全是为了这个家吗?我悲从中来。

一个时尚的姑娘花枝招展地冲我走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却有一种很腐朽的味道。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这个女人和我一样,我想。忽然,我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再次深深的叹息。为妻子,也为我的宝贝女儿。我知道自己无法解决眼前的事,我该做些什么呢?是彻底远离,还是继续在她们的生活里盘桓呢?我拿不定主意。

刚才走过身边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在我身边站定,默默地望着我,似笑非笑。我看了她一眼,她不是那种好看的女孩,却也有几分妩媚。我没好气地问她你想干嘛?女孩的眼里闪过一丝忧郁,说从昨天从家里跑出来,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很饿,能不能带她去吃点东西。我说你自己去吃就可以啊,反正吃东西的地方多的是。我奇怪她怎么会有那么清晰的饥饿感。不象我,早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了。女孩说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吃。我说那好吧,我也没事,就带你去吃。女孩眼中的紧张消退了,换了一种明媚的柔和,说你真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带着女孩寻了一处摊点,让女孩坐在一张露天的圆桌边上。摊主是个很显老的女人,一脸菜色,岁月的痕迹过早地碾碎了她的青春,使她看起来象五十多岁了。我经过她身边,自顾自地取了些吃食,回到圆桌边。女孩看起来很饿了,抓过一个锅盔就啃,狼吞虎咽的样子。我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街口,莫名其妙地再次沉浸在那种感伤之中。女孩很快吃完了我取给她的所有的食物,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擦了擦唇角,说真香啊。我转回头,这才认真地看着女孩。她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你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我问她。女孩的目光就黯淡下来,略微迟疑了一下,说丈夫老是打她,她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出来。我听了,心里竟掠上一阵快感,说他为什么打你?女孩就不吭声了,忽然掩面轻轻抽泣起来。

我感到一阵烦躁,想到了哭泣的妻子,不由火起。别哭了!我说。女孩停住了抽泣,抬眼望向我,眼里全是泪水。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于是我说,敢不敢跟我走?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的额头上莫名其妙地渗出了一些汗珠,那种即将到来的不确定性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如电流一下刺激着我的大脑皮层。

然而,我猛地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我。就在我的身后,冷冷地盯着我。我慌张地一转身,果然就看到了一双眼睛,深邃明亮,清澈见底。电光石火的瞬间,四目想接,两双眼睛都流露出语言难以形容的不安和恐惧。

几乎在同时,一个黑影从我眼角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在黑暗中潜行,我似乎总是在沉睡。

很想伸展一下四肢,可是不能,于是我笑得很诡异。不过没有人看见我在笑,我是个矛盾的综合体,我的存在或许注定是场悲剧。耳边又传来那种奇异的声音,象是溪流在歌唱。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就在沉睡,我真的似乎总是在沉睡着。那个时候意识很模糊,什么都分辨不出。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我做不到。我只好蜷缩着身体,无声地哭泣。我无能为力。于是,我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努力,开始哭泣。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放弃,也是一种高深的痛楚。

我时常会出冷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水流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我渐渐熟悉了这声音的存在,却又在这种不可见的熟悉中感到惶惑与不安,甚至是恐惧。不知道这茫茫的黑暗什么时候才会终结。我渴望光明,盼望着光线照射在身上的那一瞬间。光明该是个什么样子?在懵懂的状态里,外面的世界慢慢影响了我的心智,却让我依然没有多少辨析能力。我再次努力尝试着去睁开眼睛,可是,我还是不能。算了,就在这黑暗中蛰伏着吧。我要积聚力量,等待破茧而出。

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很模糊。又是那个男人!我仔细听了半天,最终确定。这个男人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肯定一点,这个男人起码与我有关。我很奇怪自己思想的来源,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产生一些希奇古怪的念头。我依稀听见那个男人在说话,说的是什么却懒得再去听了。反正,还是我早已听熟悉了的那些话。我只是对这个男人好奇,那种陌生有熟悉的感觉,让我的心有种焦躁的兴奋。

我静静地躺着,觉得有些冷,不由抱紧了身体。我对自己的未来忽然有了一种深切的担忧。又听见溪流的声音,这声音在此刻变得动听起来,恍若天籁。我逐渐安静下来,不再去想身外的事情,也不再产生尝试睁开眼睛的念头。轻轻地,我缓缓闭上了我那从未睁开过的眼睛。

我又回复了沉睡的状态。但我清楚的知道,我是醒着的。只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我非我。

从逃离小云家的那一刻起,男人就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恐惧。从未有过的恐惧。小云看到的那个人一定是她的丈夫,不然她也不会惊恐到那个样子。太可怕了,还好我跑得快,要不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唉,我这又算怎么回事呢?男人惊魂未定地从狂奔的状态里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想着。小云是个好女人,又是自己的初恋,当初若不是小云的母亲嫌自己贫穷坚决反对,现在她的丈夫应该是自己了。

男人有些气馁,冷汗伴随着一种无奈流下面颊。

男人从小就失去了母亲,是父亲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由于父亲腿脚行动不便,没有工作,家里的经济状况非常糟糕。这让男人饱受了人间冷暖。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过上那种人上人的生活,不择手段。高考落榜后,他寻找一切赚钱的机会,干过搬运工,当过医院义工,也打过各种零杂,吃尽了苦头。直到28岁那年,他意外地遇到一起车祸,并从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里救起了一个老人。他时来运转了。那个得救的老人竟是市长的岳父。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穷小子了,而是森宇国际贸易总公司的总经理。当然,这一切都是市长一家暗地里对他的报答。遗憾的是,老父亲却没享几天福,就因身患多种疾病最终离开了他。没有了牵挂,男人凭借着大家心照不宣的原因,事业更是日渐红火。

男人一直没结婚,他忘不了小云。小云结婚的那天,他躲在黄河大酒店的外面,远远的看着小云走上了红地毯,心都碎了。当晚,他就喝得酩酊大醉,当时,他还没有发迹。男人的思绪很乱,支离破碎地在脑海里飞舞着。夜色沉沉,他定了定心神,决定先回办公室再说。今晚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他需要静静地想想,想想以后该怎么办。自从3年前和小云偶遇,小云就告诫过自己,不要和她来往。因为看到丈夫她心里就会感到难过,实在承受不了那种痛苦。男人对小云的话一直是不信的,觉得她一定是被一些奇怪的念头占据了心智。直到今天晚上,他才领教了事情的严重性。

想起刚才的一幕,他就后怕的要命,他哆嗦着点着一根烟,向前走去。

而男人并没有意识到,一阵细小的声波正轻轻地飘入他的耳内。这些细小的声音在进入他耳道后,就在中耳众多的细小嫩骨产生震动,然后将声音传到了内耳耳蜗。耳蜗毛状细胞上的震动又转化为一种电脉冲,冲进了男人的大脑,瞬间在大脑这个深邃而神秘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4

我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那是谁的眼睛?仿佛只在梦里见过,却非常真实。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深得你永远读不到里面的内容,如同两个冰封千年的深潭,那极度幽深的潭底莫名其妙地映衬到冰面上,继而浮上你的心底深处,瞬间化做一双诡秘的瞳孔。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不自觉地再次打了个寒噤。我在人群里张望了一会,那双眼睛确实不见了。可是,我依然感到那双眼睛,就躲在我身边的某处,冷冷到看着我。还有刚才眼角瞥见的那条黑影,那又是谁?我的头瞬间又疼痛起来。

然而,在我转身想和女孩继续刚才的话题时,我发现,女孩也不见了。这叫什么鸟事?我一脚踢向马路上的一颗石子,却踢空了。愣了一下,我黯然向前走去。看来这一天要无所事事了。不知不觉,我来到了嬉水公园,望着曾经的树木曾经的水,心下惨然。我似乎陷入了一片沼泽地,无论如何挣扎,身体都在不停地慢慢下沉。我望见了那块大石头,我和小云曾经在它上面趁着夜色疯狂的那块大石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大石还在,此刻却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觉。我走过去,颓然坐上去。大石的冰凉一如我的心情,它冷,我也冷,它棱硬,我的心肠也冷硬了。靠近大石的那一片不大的湖面上,漾起阵阵笑声,寻声望去,一对父女正在湖边嬉戏。女孩子约莫5、6岁的样子,扎两条朝天小辫,圆嘟嘟的小脸,一脸灿烂。我忽然又有想哭的冲动,因为我想到了女儿。

我立即赶往岳父母家。我见到了女儿。女儿正在逗一只小花猫玩,见我来了,撇开小猫张开双臂就冲我跑过来,嘴里开心地喊着爸爸、爸爸,同样一脸灿烂。我的心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蹲下身子,搂住扑到怀里的女儿,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宝贝宝贝爸爸要你,爸爸要你,爸爸不离开你。女儿听不懂我的话,只是开心地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怀抱里又蹦又跳。岳父母人很好,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对我也极好。自我踏进他们家门起,老两口就没让我干过一点活,对我的溺爱甚至让我觉得有些受不了。看着小云的几个姐夫一回到岳父母家象长工一样干这干那,竭力讨好两位老人的样子,我常常感到一种虚无缥缈的优越,当然,也会感到不好意思。不过,两位老人强逼着我不让我干一点活,我也没办法,我常对小云的几个姐夫如是说,一脸得意的坏笑。唉,可如今……

虽然没我什么事,但我还是没脸告诉两位老人,一是二老年纪大了,岳父又患有多种老年疾病,我不能因为这点破事去让二老着急上火;二来呢,这种丑事我也着实说不出口。我知道老丈人的脾气,那是一个一辈子清清白白疾恶如仇的主儿,如果告诉了他,他非气炸了不可,那引发的后果我就不好控制了。唉,我搂着女儿欲哭无泪。岳母心细,看我的脸色不好(估计我的脸拉得比较长),问我怎么了。我抱着女儿站起身说没事没事,单位上工作忙有点累。她听了,说小四啊,别走了,留在家吃饭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醋淋小鲫鱼和红烧肉吃。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忙说别麻烦了,我得带孩子去参加一个聚会,都带孩子去我才来接孩子的。这是我第一次对老人撒谎,我想我的脸肯定都在红。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在两位老人的执意挽留下,落荒而逃。

5

老子就是这样的德行!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亮子勃然大怒,摔门而出。他气呼呼地想,不就是回家晚了一点吗,至于横鼻子竖眼地找茬吗,婚前的温柔都到哪去了?这是亮子第一次和妻子红脸。他实在想不通,妻子最近是怎么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亮子就爱喝点小酒,于是他开车去了卡萨布兰卡。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隔三差五地总喜欢约上几位朋友来这里叙旧消遣。或许是酒的缘故吧?亮子想,老婆不喜欢我喝酒,可男人不喝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嘛。

酒吧里正播放着一首萨克斯曲,亮子一听,是那首颇有名气的《回家》。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不耐烦地冲服务生挥挥手。亮子哥,今天需要点啥?还是老规矩?一个乖巧的服务生小跑着来到亮子面前问道。李子,去把这首萨克斯换了,今天我不爱听这个。亮子边说边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打开烟盒盖的时候,却发现只剩下一个空烟盒了,不由皱了下眉。过了一会,那个叫李子的服务生回来了,说亮子哥,我给你换了,今天喝点什么,老规矩吗?亮子没说话,凝神去听,听到的还是那首《回家》,刚要发怒,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黯然下来。好,老规矩。亮子说。好的,我这就去拿。李子说完快步离开。

当李子把酒拿来的时候,亮子正仰在座位上发愣。那事儿已经过去很久了,可亮子还是能够常常记起,怎么努力去忘记都不能。而那件事如同一杯浓涩的咖啡,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品,都是越品越涩。这真让人疯狂。亮子说。然后他闻到一阵香气,然后就看见了一个女孩。女孩正愣愣地站在他身边,泪痕轻飘飘地贴在她苍白的脸上。亮子叹了口气,说你来了啊,来了就坐吧,陪我喝酒。女孩听话地坐了下来,依然梨花带雨。亮子看着看着,有些莫名地烦躁,于是说哎呀你别这样了好不好?好像我刚把你干了一样,真是。女孩勉强笑了一下,伸手取过一瓶酒,顾自倒了一杯,慢慢地小口喝着。

酒吧里的人并不多,来的时候夜就已经很深了。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亮子就只在深夜才会来到这里,然后默默地把李子拿来的酒喝完,最后离开。周而复始。他时常感到深深的悲哀和痛楚,却无可奈何。亮子看着身边的女孩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觉得今天情绪不佳,还是早点走为好。女孩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扶住了他,目光中却忽然出现一股阴冷的笑意。

走出酒吧,两人来到车里。亮子没有启动车,黑暗中,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将女孩搂在怀里,一只手紧紧箍住女孩的细腰,另一只手撩开女孩的上衣向里面探去。女孩并没有反抗,只是任凭亮子动作,那看不见的黑色欲望混合着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绝望让她慢慢进入了角色。记忆是停顿的,女孩从昨夜走来,走到了现在的黑暗,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恐怕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女孩想到了昨晚父母的争吵,想到了父亲一脚将母亲踹到在地的情形,想到了自己恐惧地看见父亲揪住倒在地上的母亲的头发狠狠掴耳光的场景。她变得焦躁起来,继而渐渐疯狂,使劲将亮子的头按到怀里。

车窗外,一条黑影一闪而过。迅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