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阳光在发霉
我决定离开。我需要冷静一下,再说呆在这个曾经让我感觉充满恩爱的房子里,我心里堵得慌。我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旅行箱,拉开房门,浑然不顾小云在我身后的哭泣声。泪水不知何时干了,心里却在滴血。走出大约百十步,我控制不住情绪,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昏暗的路灯下,我看见一个身影倚在楼道口那里。堂堂七尺男儿,我再次视线模糊。
初秋的风在凌晨吹过。已经多年没有冷的感觉了,我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走到小区大门处,门卫值班的刘师傅正在门卫室外的台阶上坐着喝茶看报纸。这老刘头又矮又丑,40来岁才结上婚,几年前又没了老伴,唯一的女儿刚考上大学,报到的那天却出了车祸也离开了他。他有严重的风湿心脏病和失眠的老毛病,所以早就办理了病退,组织上见他的境况这样,就安排他到小区晚上看大门,好歹也往下过日子。他没有看见我,我走出小区,来到街道上。马路边缘绽放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一簇簇的野草肆无忌惮地夹杂其间。路两旁的树依然徘徊在万物生长的夏季时节,一点也看不出秋的影子。偶尔可以看到在马路上散落着的花瓣和树叶,同样让人嗅不到凋零的气息。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觉得好累,真想趴在马路中间,卸去浑身的力量,然后以一种绝对松散的状态睡上一觉。或许,今晚只是一个梦境吧。我觉得自己有点飘,累了,累了,从未有过的疲累。不知走了多久,我停了下来,四周一片黝黑,几乎看不到任何景象。不知走到什么地方来了,路灯和偶尔轰鸣着路过的汽车的声音此时都没有了。我的头很疼,要裂开的样子。站直身体,我冲着黑漆漆的夜空大声喊叫,可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又想起小云的眼睛。当初就是她那双清澈得让人着迷的眼睛俘虏了我,使我义无返顾地投进了她的爱火之中。现如今,我我我我他娘的算怎么回事啊!
以前我是非常喜欢夜晚的。我喜欢夜的宁静和温柔。而现在我却痛恨了这夜,非常恨,夜色里也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我忽然有些恶心,仿佛觉得这夜色的深处蕴藏着某种毒液,让我丧失了阳光的嗅觉。我忽然感到了害怕,如同中了魔咒一般,深深地恐惧起来。我终于吐了。吐得一塌糊涂,混合着哀伤的眼泪。良久,我缓过神来,这是干嘛?我明明就站在这里的,有什么必要表现地如此不堪?我开始向前奔跑,顺着脚底的感觉奔跑,因为我几乎看不清楚路在什么地方。终于,我摔倒了。摸索着爬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在小区北面的那片树林里。我是被一棵斜刺里生长着的树撞倒的,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棵树。和小云的第一次约会就在这棵树下,树身上,至今还有我们的名字,出差之前我还专门来看过的。每次出远门,我都会来到这棵树旁边,祈祷它能保佑我平安归来。我抱住歪树大声哭起来。
我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眼睛。一道白光直刺我的眼睛,我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才让眼睛重新适应:一片寂静的树林。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的景象,眼前的一切又陌生又熟悉。怎么回事?我猛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我的头不由自主地钝痛起来。清晨的树林里,空气薄凉,我穿着短袖,不禁觉得有些寒意。入秋了,入秋了。我嘟囔着站起身,拍了拍身边的歪树,老伙计,你真不够哥们,连你都保佑不了我,以后我也就不来看你了,你好好保重啊,别怪我。说完,我摇了摇脑袋。这剩下的路,该怎么去走呢?抬头望望天空,太阳冷冷地贴在天空上,一幅漠然的样子。于是,我闻到了阳光的霉味。是啊,任何事物都有其双面性和对立性,光线也一样吧,不然我怎么看见阳光是黑色的呢?而且浑浊不堪,甚至,此刻我觉得阳光形成了一堵墙,同样是黑色的。我在墙体里,任凭我如何用力,依然动弹不得。
岁月开始显现她锈迹斑斑的面孔。远处,几蓬野草在秋风中颤抖着。在这片树林里,有着太过的过往,我不敢逗留,得尽快离开这里。我掏出手机。喂?亮子,来六干河酒馆北面的树林里接我,快点。亮子是我的好友,绝对铁的哥们,我首先想到了他。打着哈欠,我听到亮子在话筒里说,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才回来的吗?我那车都加好油就等今天晚上去接你了,呵呵,对了,你大清早的怎么跑那犄角旮旯去了,坐导弹飞回来的吧……我打断他的话,你他妈的少罗嗦,快点来接我就是了,怎么变得和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的了。亮子就在电话那边笑,成,估计你昨晚在哪儿又灌多了尿了,懒得理你啊,你等着,我穿上衣服就来。
半个小时后,我就和亮子坐在了永和豆浆的店面里。店面里的人不多,时间还早的缘故。亮子点了早餐,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豆浆,呆呆地看着那个收银的女孩。那个女孩皮肤白皙,只是脸看上去有些苍白,有点黑眼圈,可能昨天晚上没干什么好事吧。她在那里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小票,计算着款项的数目,很纤细的手指让人有忍不住想摸上一摸的冲动。在她旁边,是一个胖胖的女孩,正在和一个顾客谈论着什么。那个顾客很年轻,看上去最多十八九岁的样子,染着古怪颜色的头发,穿一条膝盖上破了两个洞洞的破牛仔裤。我将目光又移到那个收银女孩的脸上,于是我看清了她鼻子右侧下端角的几粒青春痘。可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这也好,省得我尴尬,因为我总是觉得昨晚的事全地球人都知道了。
哥们,大清早的没事吧你?亮子一边胡乱地吃着,一边问我。吃你的吧,没你事。我皱着眉头回了一句,一口喝掉了剩下的半碗豆浆。亮子看看我,说哥啊有事你就说出来,你闷着个脸会把我的脸也给闷长了的。我欲言又止,觉得说什么啊,丢人的事我怎么说的出口?看着亮子,我感到很难过。我没事,就是昨晚见鬼了。说完,我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不禁又打了个哆嗦。亮子奇怪地看着我,想笑没敢笑出声来。是啊,我在朋友圈里是有名的胆子大,毕竟军人的素质不是吹出来的。亮子大概觉得好笑,不过看我一脸阴郁,没再言语。
外面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室外的阳光看起来很好,我却仿佛跌入了黑暗。我在黑暗中紧闭着眼睛,眼前总是晃动着小云和那个男人的影子。我又想起了摔碎在地板上的那只鱼缸,那个鱼缸是我和小云一起去买的。奇怪,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呢?我的头又开始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疼痛里,那种痛觉慢慢幻化成一朵奇异的花,带着阴冷的笑,诡异地盯住我。
走吧亮子,阳光发霉了。我对亮子说,率先起身,走出了永和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