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永远的伤痛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南下了。但是这次毕竟是单身一人,所以一路上英子格外小心。裹在广州火车站出站的人海里,英子觉得自己又孤单又渺小,真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夜幕下的广州火车站人山人海,这里一堆那里一群都是远离家乡来广东闯荡的人。广场上的大钟正指着夜晚九点,如果这时坐车赶到深圳的话,也许正是凌晨三•四点,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找人呢?不如等到将近天亮再说吧。英子害怕被人看出是孤身一人遭到欺负,就往灯光亮,人又多的地方钻。
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火车站广场开始清场了,保安拿着棍子对广场上的人群进行了驱赶,英子背着包随着人流往立交桥底下钻,来到了流花车站门前。
深圳,深圳,到深圳的快来上车啊。车站门口的一辆大巴前,跟车的小伙举着牌子对着涌动的人流大喊。
师傅,请问到不到平湖啊?英子走上前去问。到平湖,到平湖。靓妹快上车,快上车。小伙子热情地把英子拉上车,紧跟着上来收了英子八十块钱的车费。
夜已深了,英子坐在车里睡意就袭了上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直到被下车,下车的叫喊声惊醒,以为目的地到了,车上的人全部被赶下了车。这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天还未大亮。车子坏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会有公司的车子来送你们去平湖。车上的小伙对着车下的人群扔下一句话,车子就一溜烟地开走了。
这是到了哪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段黄泥巴土公路,四周是一片果园,大家都在那里儍儍地等,一直等到太阳都出来了,还不见车的影子。
我们上当受骗被卖了猪仔了!有人醒悟了过来,三三两两背起行李往前走,英子也随着人流来到大道上。很多车辆从大道上飞驰而过,不知道这条路上有没有去平湖的车?英子正想着呢,就有一辆车开了过来,英子直到看清了车头上的东莞——深圳平湖车牌才敢拦车上去。
英子在平湖辅城坳村下了车,找到了陈黎明表妹所在的伟豪手袋厂,请保安帮忙找一下夏玲,保安说:现在是上班时间,谢绝探访,中午十二点下班再来吧。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下班,英子又去请保安找人,不一会儿,陈黎明的表妹夏玲就出来了,
表哥早就来信说你们要来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你表哥辞不掉职,不能来呢。
噢,那我先把你的东西拿进去,这是我妹夏敏的厂牌,她回家了,你戴着厂牌等一下偷偷进厂到宿舍三楼301室找我,千万不要让保安认出你来。
英子就这样暂时有了落脚点,下一步就该着手找工作了。夏玲说:咱们厂现在只招车位,你又不会,工作只能到别的地方去找了。
每找一次工作就要经历一次磨难。没有工作的人就像饥饿的老鼠一样,四处乱窜。辅城坳村往下的平湖镇和往上的观兰镇,英子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独自走在车来人往的公路上,她觉得格外孤单,要是陈黎明在身边多好啊!这时候她特别想念他,二十天已经过去了,她仍然没有找到工作,她不敢写信告诉他,她怕他担心。带来的五百元钱也用的差不多了,如果还有十天找不到工作,加上夏敏又休假回来了,英子不只是弹尽粮绝.,还会流落街头。
这天英子只准备到辅城坳村上面属于观兰镇的新田村去看一看,因为不打算走远,临出门时她只带了十元钱。在新田村口的墙上,看到一则招工启示上写着观兰镇的福民工业区美佳电子厂今日招工。福民英子去过,这里到那里只要三元钱的车费,她决定去试一试。
到了福民找到美佳电子厂,英子向门口的保安递上证件说是来应聘的,保安问:你怎么没有未婚证啊?什么?还要未婚证啊,我没有。证件不齐全,补齐了再来吧。保安把证件退给了她。她又在附近的几间厂转了转,时间已近中午,早餐吃的那一块钱买的两个包子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消耗完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就在工业区门口的小餐馆吃了一份三块钱的快餐,剩下的三块钱刚好够搭车回去。
在工业区门前英子上了开往平湖的中巴。跟她一起上车的是一位高高个子,穿着白衬衣,浓眉大眼的男青年,上车后坐在英子旁边。
买票,买票。售票的年轻仔先找英子身边的男青年。
去新田村多少钱?五元,五元。英子听到五元吓了一跳,坏了,我坐错了车,这车肯定是私人营运的,所以才乱收钱。
买票,买票。卖票仔又转向了英子。英子掏出三元钱递了过去。去哪里?辅城坳。
五元,五元。卖票仔又向英子伸出了手。
对不起,大哥,我没钱了,我早上来的时候坐的车都只要三元呢?
没钱下车!售票仔凶得很。能不能到观兰镇再下车,求求你行个方便吧!英子哀求着他。
不行,没钱马上下车,下不下去?售票仔伸手就来拉英子,却被坐在旁边的男青年挡住:丢你老母个xx,不就少两块钱吗,就赶人家下车,这样做也太没人性了吧!他一边用广东话骂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两块钱扔给了卖票仔。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英子扭过头对身边的男青年说:大哥,刚才谢谢你啊!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北妹,你是来找工作的吧?找到没有啊?
还没有呢,我都来了二十多天了,带的钱也差不多用完了,再找不到工作就要流落街头做乞丐了!英子可怜巴巴地说。
哎,你们这些外省人真可怜。我们厂明天要招品检,你可以来我们厂见工啊!
真的啊。你们什么厂啊?日升塑料厂,就在福民工业区。
可是我没有未婚证,恐怕招不上?先进了厂再说,只要招你进了厂,我可以跟人事部的人说一下,叫你家里赶紧补办了寄来。
那我要先谢谢你了,大哥叫什么名字?在厂里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叫吴银光,在厂里做保安,今天我休息到新田找老乡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英子。车到新田村口,吴银光下车时向英子挥了挥手:明天见。
第二天英子早早就来到了日升塑料厂门口,哇,人山人海。英子心里直发虚:这么多人,哪里轮得到我呀?
这日升塑料厂招工却与别家不同:八点钟一到,两个保安把两扇大门呼啦一声打开,所有应聘的人全部鱼贯而入,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分男女面对面排成两排。英子看到吴银光站在男人那排挑人,挑中的就留下,没挑中的就出厂。英子很幸运被挑中,却没有料到还有第二轮挑选,她被刷了下来,只好往厂门口走去。吴银光看见了,冲英子招了招手,她走了过去。
干吗?又被刷了下来?英子点了点头。你跟我来。他带着她走到另外那个保安面前:阿平,这是我老乡,帮我留下来。阿平冲他点了点头,英子就被留了下来。
接下来两个保安带领招上的工人到餐厅填表,检查证件。英子填好表交到人事部小姐那里时,吴银光正好也在旁边:这是我表妹,未婚证忘记带留在家里了,以后寄来再交上来行不行?
人事部小姐看了看英子的招工表:哟,阿光,你还有个河南的表妹呀?
怎么,不行吗?行,行,行,字写得也不错,还是个高中生呢?
英子终于进了厂。生活一安定下来,对陈黎明的思念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袭来,她迫不及待地给他写了一封信,细诉相思:
亲爱的黎明:你好!
我很想念你,实在想你想得很了,我就躲在床上看那张偷来的你的照片,轻轻地抚摸着相片上你的脸,我好怀念你的胡子扎在我的脸上的感觉,麻麻的,痒痒的,酥到心里去。
一直没有给你写信是因为没有找到工作怕你担心。不过现在好了,我已经进了厂。这次进厂又经历了一番曲折,多亏了厂里的保安广东人吴银光的热心相助,等我发了工资一定好好感谢他。我现在的工作是品检。我们厂主要是做鞋底的。我的任务就是检查压底工人所压的大底颜色,码数,型号对不对,一个品检对应一台大底机。
已经进入十月了,家乡应该是天凉好个秋了吧。可这里却很炎热,尤其是车间里很高温再加上塑料难闻的气味,让人老是想呕吐。厂里实行两班倒,我现在上的是白班,每天十二小时都得站着,我的脚板都站痛了,一下班脚底就发软,好像走在云里,飘着一样,一到宿舍就倒在床上不想起来。但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再苦再累我也要坚持。
秋天一到,冬天就不远了。你有毛衣毛裤吗?临走以前没有顾得上帮你织。等我发了工资就买毛线织了给你寄回去。你每天都在家干什么呢?有没有想我?我想你想得都想哭了!
到此为止吧,及时回信哦!
爱你的英子
一九九一年十月十日
英子的日子又进入了黑白颠倒的境界,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陈黎明的来信,而他的信却姗姗来迟。
英子,亲爱的:
你的信已收到。我怎能不想念你呢?你走的那一晚把少女最美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让我很感动,我发誓一定要好好珍惜你,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
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让我日日魂不守舍,恨不得插翅飞到你身边。没有你的日子是多么地难过啊,尤其是到了夜晚,你临走时那一夜的情景就会在脑海里重现,让我难以入睡,真想你在身边,真想能再拥你入怀,真想……
我有时晚上就和叶萍,江涛他们去舞厅跳舞,以解寂寞。我现在特别喜欢跳迪斯科,一夜疯狂后,回到学校就疲倦地沉沉睡去,不会再想那么多。
英子,我亲爱的小英子,是我让你受苦了,知道你工作又累又辛苦,我很心痛。再坚持一下,我这学期再打停薪留职报告,争取尽快飞到你身边,抚慰你疲惫的心灵。等我们赚了钱就回来结婚,结婚后我就安心教书,你也在家安心做太太,我再也不会让你出去受苦了。
纸短情长,再祈珍重!见信如晤。
爱你的明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五日
两个人的相思之情就这样在纸上流淌着。这是英子给陈黎明的第二封信:
亲爱的明:
你的信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和鼓舞,真盼着你早点来。
我现在已被调到二楼削皮组做品检了。二楼的工作环境比一楼强多了,既没有那么热又没有难闻的塑料味。我的任务就是检查削皮工人把大底削得干不干净,然后按照码数和型号把这些大底分类摆好到筐里,就可以打包出货了,工作相对以前是轻松一点了,也不用整天站着了,有时可以坐一坐。
管我的组长叫欧阳莲,江西人,和我住同一宿舍,睡在我对面的铺上,我叫她莲姐。还有那个广东人吴银光,有时也到我们宿舍来玩,他叫我英妹子,我叫他光哥。逢到厂里休假,我们三个人就去观兰镇上玩外带购物,这里离镇上比较远,有一个男孩子同行比较安全。
我现在上夜班很不习惯,老是打瞌睡,幸亏工厂副理不上夜班,要不然被他看见不但要挨骂,可能还会被炒鱿鱼。老板很苛刻,两点钟宵夜时只发一袋方便面。
我们昨天发了工资,我领了五百二十块钱。我存了四百元起来,剩下的就用来买毛线给你织毛衣。我要坚持好好做下去,存多一点钱,争取早日把结婚的钱存够
除了想你还是想你,你的照片不知被我抚摸了多少遍亲吻了多少遍就算吃到肚子里也难解我的相思之苦。
亲爱的,快点来吧,我已经望穿秋水了!
爱你的英子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一日
十二月,英子收到了陈黎明的第二封来信。
英子,你好!
来信收到,知道你现在的境况有所改变,心里很是安慰。
我可能办不了停薪留职了,我已跟校长提过了,他说现在要稳定教师队伍,上面不允许再随便停薪留职了。
英子,看了你的信我心里禁不住产生了自卑,你现在在广东工作又好,工资几乎是我的六倍,又结识了那么多新朋友,日子过得很开心。而我呢,样样不如你,我觉得我越来越配不上你了。英子,不如咱们分手吧,希望你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我祝你幸福!
陈黎明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三十日
英子被他的这封信搞糊涂了::他怎么啦?为什么上一封信还是甜言蜜语,诉不尽的相思?这一封信语气却如此平淡,还提出了分手?难道是他在怀疑我?对我不放心?英子即刻给他回了封信以表决心。
亲爱的黎明:
为什么这封信里要提出分手?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你怀疑我什么?我跟你发誓,我还是一心一意爱着你,我谁都不会要,我只要你一个。
我认识了一些朋友没错,但都是普通朋友,并没有男女关系。我和光哥走的近一些是因为人家帮助过我,我当他是兄长。他也知道我有男朋友,我跟他说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办不了停薪留职也没有关系,你在家安心教书,我再做个一年半载的存上个三,五千元就回去和你结婚。快放寒假了,放了假你来广东吧,我们在广东过年,这里冬天不冷,繁花似锦,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就当作是提前旅行度蜜月,好吗?我给你寄去二百元作路费。
求你,不要再提分手了,看了你的信我的心都碎了。你一定要来啊,我等着你。
永远爱你的英子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信发出以后,剩下的就是痴痴地等。过年厂里只放了七天假,离家比较近的阿莲和阿光都回了家,英子还坚守在宿舍里。
年也过了,正月十五也来了,他还是杳无音讯。眼看着开学了。他肯定是来不了了。可你不来总该给我个信吧,为什么沉默以对?英子心焦如焚,搞不清楚这陈黎明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写了封信给他,告诉他她要辞工回去了,金钱与爱情,她愿意选择爱情,和他相守清贫如水的日子。
这一次倒是很快有了回信,英子看着信封上的字迹感觉不对,这不是陈黎明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倒像是叶萍那娟秀的字迹。拆开来一看:
英子,你好!
工作很忙吗?过年过得还好吗?
这封信是陈黎明让我写给你的,他让我告诉你:他结婚了!你给他寄的两百元钱,他退回给了我,我已经交给你爸了。
英子,听说你要回来,我看算了吧,木已成舟,你回来又有什么用,徒增烦恼而已,听说你现在找了份好工作,那你就好好干吧,争取活出个人样来给那个臭男人看一看。
英子,你不必太伤心,他这种男人根本不值得留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将来说不定你能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呢?我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你,你一个人在外要多多保重。
叶萍
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日
单是看到:他结婚了,这几个字已够让英子伤心的了,泪水即刻溢满眼眶,叶萍下面都写了什么她根本没心思看下去,她的头脑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他结婚了?他为什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呢?她走了还不到半年啊?那些山盟海誓,为什么转眼就成了灰?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变了心和别人结了婚?
她不明白,她也无法明白,她的心撕裂般地痛。这是中午吃饭时间,她打到宿舍里的那盒饭却怎么也吃不下,手里捏着信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罗英子,干嘛那么伤心,出了什么事?莲姐走了过来。她无法回答,除了哭还是哭。莲姐从她手中抽出了信,看了以后说:噢,是这么回事呀,这男人也太没良心了,不要也罢了,你不必太伤心,为这种人不值得。看到她还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就说:这样吧,今天你不用去上班了,在宿舍休息一下,我帮你请假。
夜深了,英子却不在宿舍里,莲姐吓坏了,叫上阿光一起去找。此时的英子正站在宿舍三楼的楼顶上遥望北方的天空,也许此时在那片星空下,陈黎明正和娇妻缱绻缠绵。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姓陈的,你让我情何以堪?我已经把什么都给了你了,我这样的爱你,你为何要背叛我?你让我有何面目再回家乡?有何面目再找别的男人?剩下的人生让我如何来走?她感到无比地绝望和忧伤,不如就这么去了吧,反正已没有人怜惜。这时她想起一句诗: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对,她要死,死得像秋叶一样静美,永远无人知道,永远不用再回家乡。这样绝望地想着,身体就向栏杆边移去,她的一只脚刚要跨上栏杆准备来个纵身一跃,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她拦腰抱住,她的去意已决,可不管来人是谁,只管用指甲拼命地掐他的手背:不用你管,不用你管。让我去死,让我去死。。那个人也生气了,一下子把她摔在地上:你这个女人真是又蠢又不可理喻,居然会为了这样的一个臭男人去死,你去死啊去呀,找个高一点的楼层去跳,这里是三搂摔不死的,最多摔成个残废还是你自己受苦,更加不会有人要你。
阿光,你不要对她那么凶吗?阿莲奔了过来,揽住她的肩头:好了,英子。咱们回去吧,不要再伤心了,不要再想他了,就当他死了好了。可是他并没有死啊,还活得好好的呢,还和别人结了婚了。她坐在地上又委屈地放声大哭。
对啊,对啊,那你更没有必要去死了,多么不值得。你更应该好好活着,活得比他还要好,他不爱你,你更应该加倍地爱护自己。
他妈的,他可以结婚,你就不可以嫁人吗?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还怕没人要吗?两个人一起把她搀了起来。
英子又过了三天三夜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既然没有死成,就要吃饭才能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就得工作才能有饭吃,生活就是这么现实,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英子还是去上班了。只是从此以后,陈黎明这个男人就成了她心中永远的伤痛,不轻易再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