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星月传说 转折
柳经言从王富安那里领了酬劳,向小二要了壶酒,径直走到一张角落的桌边。那桌只坐了一名面戴玄纱的黑衣少女。柳经言问道:“不知可否与姑娘搭个坐?”
少女放下手中茶杯,“请便。”
柳经言告了谢,大大方方坐下,见桌上只有一只茶壶和一只茶杯,笑道:“姑娘也是特意来听‘星月传说’?”
少女应了一声。此时柳经言的酒上来了,他向少女扬了扬酒壶,少女轻轻摇头,他也不勉强,自斟自饮起来。一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便关不住了。“有件事柳某有些好奇。姑娘明明有问题要问柳某,却一直不开口,却是为何?”
少女用指尖沿着茶杯边缘一圈圈画弧,“柳先生如何知道我有问题向你请教?”
柳经言一摆手,“姑娘何必明知故问?老实说,姑娘这身打扮,想不惹人注意都难。其实柳某在台上时就留意到姑娘,众人皆哄闹唏嘘,唯独姑娘自始至终毫无动作,只是在王掌柜拦住柳某时投来目光。姑娘的面纱遮不住那双能说话的眼睛,你的眼神早就告诉了柳某你对十三年前那件事很感兴趣。姑娘既然唤了柳某过来,难道不想问问那件事的内情?”
少女似乎是笑了笑,“聪明如柳先生,自然会明白我想要知道什么。倘若我再多言相问,岂不辱没先生那颗七窍玲珑心?”她不看柳经言,却一直低垂目光看着茶杯中的水。
“不敢,不敢。”柳经言口中客套着,双瞳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只见水面微震出圈圈涟漪,他心底一惊,要运功使得杯中水震而杯不碎,凭的不是内力的深厚,而是那份将内力收放自如的巧劲,他万般不曾料到如此年轻的女子竟然懂得控制自己的内力。
正在此时,风波庄正门口步入几人,统一着装白底蓝纹长衫,上绘有星月图案,想就是星月潭弟子。少女细细打量几人,发现为首之人与其他人长衫上的图纹略有不同,她认出那人是日前在昌和画苑遇到的赭衣男子,目光流转间端起杯来轻呷一口。
风波台上接柳经言活计的说书先生眼观四路,显然业已发现几人,当下话锋一转,“要论及星月潭的青年才俊,位列其首的自然是五领主孟东远。”方才他分明在说总领主秦牧,此时却忽然换了人,少女暗忖那为首的星月潭弟子就是孟东远,果然听见他身后有人向他低语道:“远哥,这马屁拍的真是时候。”孟东远略带轻蔑地一笑,眼中却掩不住有几分得意神色。
“你们道他是谁?他就是前任星月潭潭主徐秉章的外孙,今年不过一十八岁,乃星月潭最年轻有为的领主,当真不愧为名门之后。”
孟东远脸色微黯,墨眉紧拧,他最恨旁人提及他的身世,好像他这领主之位全凭与徐秉章的祖孙关系得来,反将他的实力忽略了去。
少女饮尽了杯中茶,向柳经言道:“抱歉,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告辞,有缘再会。”言毕即要离座,闻得柳经言道:“姑娘请留步。“他伸手正欲拉住少女衣袖,却被她收手避过,当下笑道:“姑娘放心,柳某绝无恶意。只是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少女将茶钱轻叩于杯旁,“相逢即是缘,从来天定,何须强求?”
“柳某素来不信缘份天定一说。正所谓我命在我也,不在于天,与其倚天,不如靠己,就算缘份也可事在人为。“柳经言见少女岁虽然心中急待离去,眼神却淡然如水,毫无慌乱之意,不禁暗中赞许,当下收起玩世不恭的姿态,转入正题道,“怡宁街,漏蔚轩,随时恭候姑娘。”
少女深看柳经言须臾,既而颔首道:“改日必当登门拜访,告辞。”刚站起身,却听柳经言道:“姑娘请再留步。”他嘿然一笑,伸手指向风波台西北面,“走正门不怕撞见那些不想撞见之人?”少女会意,道了声谢,正要离去,又听柳经言道:“姑娘请再三留步。”少女却也不恼,“敢问先生还有何指教?”这般温礼态度倒教柳经言有些赧然,“事不过三,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少女温文尔雅道:“先生请讲。”
柳经言按江湖规矩拱手自报家门:“在下柳经言,取经的‘经’,忠言的‘言’,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莫夕。”
少女从人群中悄然离去,柳经言继续自斟自饮,心中想着那少女的名字到底是希冀的“希”,还是惜春的“惜”,抑或是溪水的“溪”。他未曾想到她的名字竟会是夕照的“夕”,是如此苍凉可叹而又温婉动人的景色。
台上说书先生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少女的出现和离去,仍旧滔滔不绝道:“且说这位孟领主不仅武艺超群,还生的一表人才,又正值血气方刚,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英雄难过美人关’,难得今日孟领主大驾光临,不知可有在座的姑娘能有幸成为孟少侠的桃花劫。”
这一席话将众人目光聚集在孟东远身上,若换在平日,兴许不会觉出他外貌有任何出众之处,但此时经那说书先生特意提及,却觉他果然有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之态。孟东远面上一热,余光瞥见附近几名女子互相耳语着什么,而后一齐吃吃笑起来,更觉尴尬非常,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抱拳朗声道:“诸位有礼,在下乃星月潭五领主孟东远,今日特来处理潭中纳新相关事宜,请欲入潭的待验弟子从速集合,随我们一同前往星月潭。”
风波庄门外很快聚集了许多待验弟子,众人本因为孟东远亲自前来接待而沾沾自喜,此时却见孟东远神色凝重,将众人一一仔细打量,不少待验弟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忙低下头去不敢相视,也有待验弟子窃窃私语,均不知发生何事。
孟东远未曾找到所寻之人,低声吩咐手下弟子章浩维道:“浩维,你先引领这些待验弟子回潭,莫让月姬潭主久候。我和其他人在此留守。”他转目望了风波庄的牌匾一眼,沉声道:“她应该会来。”
尘土飞扬的山道上挤满马车,陆陆续续有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结伴向道路尽头的石门走去。那石门气势颇为宏伟,因着年代久远而有了几分陈旧的沧桑感,唯有那块乌金牌匾仍旧耀眼如昔——“星月潭”。
今日已是星月潭招新的最后期限,前来应招之人依旧骆绎不绝。每年只有在这个时候,平素寂静的太微垣最是人声鼎沸。来自五湖四海的待验弟子熙熙攘攘,排起十几路纵队接受入潭考验。
莫夕避过孟东远耳目,悄然跟随章浩维所引领的待验弟子一路行至星月潭,不禁为此处旖旎风光所吸引。无奈待验弟子太多,她通过考验时已临近傍晚,她在潭中谁也不认识,便独自四处游赏起来。
星月潭占地面积十分广阔,布局依照星象三垣分野分为太微垣、紫微垣、天市垣三区,雄浑大气。自正门进来太微垣,正对的宏伟建筑便是宾川厅,除了纳新时接待待验弟子,平素用于接待外宾。宾川厅西面的建筑是演武堂,主要用于考验弟子武功和进行竞技,而堂中地下的密道通往星月潭外,其中机关罗布,是每年出师的弟子必经之处。东边则是明理堂,主要用于处理潭中弟子和导师的赏罚事务,堂中设有内室,乃潭主与各位领主议事之所。
太微垣西北方乃紫微垣,也就是生活区。东北方则是天市垣,乃潭中各级弟子跟随导师练武修习之地。三垣后方就是玉屏山麓的小树林,常有弟子在此琢磨武功、感悟心法。林后有两条主要岔路,一条通往思悔谷,凡是犯了错的弟子都要来此反思悔悟。另一条通往星月潭,道中设有一道归垣门,平日里都是锁住的,只有在每月初一、初二以及每年招新期间才会开放,由守门弟子轮流看守,供潭中弟子或者慕名而来的游客去往清潭和古瀑观览。
莫夕路过归垣门时,并无人看守,她对此处规矩毫不知晓,当下也没太在意,一路探寻至星月潭。清潭周边幽静阒然,正值初冬天气,阳光暖得让人沉醉,晓风几许,夹杂着清新的水气。
一座石亭遥遥在望,颇为雅致幽寂。莫夕忆起初到洛城时闻听的“星月传说”中,慕星云与月湘瑶正是于在此石亭邂逅,这座石亭也根据他二人的名字而被命名为沄湘亭。其实在星月潭建立伊始,这座石亭也曾有过另外一个名字,可是日子长了,大家叫得习惯,便渐渐忘却了它最初的名字。沄湘亭建于星月潭中心,由浮桥连至潭边。它四面环水,可谓一处与世隔绝的僻静之地。潭边还有一座可供歇息观景的小亭,名为待月亭,其意昭然。潭后就是山中古瀑,传说是历代潭主修炼和休憩之所。
传言星矢潭主慕星云性情有些怪异,大多时候总是冷着一张脸,寡言少语,寻常人接近不得。平日除了同月湘瑶在一起,其它时候行事总是独来独往。行于途中有人上前搭讪也几乎从不理睬,搭讪之人中识趣的也就悻悻走开,若是有不知趣的,还要多说几句,就必定会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噤若寒蝉。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敢主动与他搭讪,就连星月潭弟子见了他,也是让到一边低着头行礼,决计不敢多话半句。
月姬潭主月湘瑶待人接物倒是彬彬有礼,然而也鲜有人敢轻易接近。其中原由一是畏惧她所怀神秘异术,只要一个眼神的交汇,她便能把人看透;二是她性情易变,有时前一瞬还言笑晏晏,眨眼之间便已沉下脸来,有潭中弟子私下说笑时把她的变化比作晴天霹雳。不过众人在她面前也不敢乱说话,常常一个开场白就要思虑个几遍,生怕哪句惹恼了她。
莫夕踏过一座座浮桥,忽然发现沄湘亭有一名黑衣男子正倚栏静坐。
那人抬眼望向湛蓝碧空,苍白冷俊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俄顷,他低下头去,缓缓捋起袖子,露出的左臂上竟然遍布错落纠缠的伤痕。他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右手熟稔地去掉刀鞘并丢在一边。阳光下,短刀反射出耀眼的白色光芒。男子微微眯了眯眼,金属特有的冰冷尖锐的感觉已贴上左臂。
莫夕只道他要寻短,脱口喊道:“住手!”
清越的喊声忽地划破午后的宁静,然而男子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刀已划破了皮肤,殷红黏稠的液体一点点涌出,顺着臂流淌出一道血痕。
莫夕立即施展轻功向沄湘亭飞掠而去。
男子听见衣料摩擦空气发出轻微声响,接着忽然听见有东西正破风而来,速度并不快,可见投掷之人力道颇有欠缺。他依旧低着头,只是随手将短刀掷出,只听“啪”地一声,那飞来的东西碎裂成两半,接着,短刀与那东西一齐跌落在亭中地面,扬起了一阵宿尘。他漫不经心地看去,原来是一轴断裂开来的画卷。男子墨眉一挑,抬头向亭外看去,只见一个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戴着一方玄色面纱,遮住了面容,可是她满是关切的眼神却全被他看在眼里。
忽然有呼喝声从远处响起,男子轻将左手的袖子拉下,静默地倚着栏杆。莫夕起初欲询问他伤势何如,然而当她听见身后的呼喝声,便缄默地站在原地。
那呼喝之人施展轻功飞掠而至,却是孟东远。他认出莫夕来,脚步登时一顿,愣在当场,眼中满是讶异。他在风波庄等了她一上午,万般不会料到竟会在此处看见她。他从莫夕身边走过,入了亭子向着男子行礼道:“属下见过潭主。”原来这黑衣男子就是星矢潭主慕星云。孟东远看到地上的短刀和损坏的画轴,又见这亭内亭外的两人都沉默着,心下大感奇怪。好在他不是心细之人,未曾发现刀尖处的血迹,否则定会以为是莫夕前来行刺慕星云。
孟东远皱了皱眉,走近慕星云压低声音道:“慕大哥,她就是那日属下与月姐在昌和——”慕星云挥手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来出了沄湘亭,问女孩道:“你是新来的弟子吧?”
莫夕听他语气颇冷,暗忖他大约是为刚才的行为被她撞见而愠怒,她依照方才孟东远行礼的方式低头行礼道:“弟子莫夕拜见星矢潭主。弟子不知潭主在此,无心打扰,请潭主恕罪。”
孟东远唯恐慕星云动怒伤身,忙呵斥莫夕道:“你可知此处不得擅入?”
莫夕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弟子不知。”
孟东远颇为恼火,正待发作,却听慕星云道:“罢了,不知者无罪。”
孟东远解释道:“大概是因为太微垣新来的弟子太多,守门弟子被调去前边,才让她进到后园来。”
慕星云微微颔首,无意间发现少女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他垂目一看,臂上的血越渗越多,已经浸透了他刚才用来遮掩的袖子。好在是黑衣,不走近根本不会发现这位名动洛城的星矢潭主竟受了伤。而伤他的人,正是他自己。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看向孟东远,道:“东远,你先去明礼堂,我稍后就到。”
“那她……”孟东远看到慕星云凌厉的眼神,忙缄口不提,铿锵有力地“是”了一声,转身离去。
莫夕担心慕星云伤势,却又不知是否该多问,低头思忖良久,终于开口道:“潭主你不要紧么?最好还是先止住血。”她顿了顿,见他没有任何回应,横下心问道:“为何要伤害自己?”
慕星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渐渐变冷。莫夕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双眸,可是紧握的拳头表明了她在这位冷面寡言出了名的潭主面前也不是无所畏惧的。
“不该问的事,就不要问。”他的声音冷若寒冰,隐隐有怒气升腾,然而只是一瞬,就消失于无形。他踏上浮桥向潭边走去,与莫夕擦肩而过时略顿了顿,“你记住,你方才所见,绝不允许向任何人提起。”
莫夕默然片刻,低首行礼道:“弟子谨遵潭主教诲。”
慕星云瞥了莫夕一眼,“你今日可以在此处观览,算是弄坏你画卷的赔偿。”言毕也不管她如何反应,迈步离去。
莫夕转过身,望着慕星云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她自然知道慕星云不会听见,就算他听见,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