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星月传说 合折
星月潭设有四个部,分别被命名为孛星部,罗星部,记星部和气星部。新弟子初入潭后与较早入潭的初级弟子结成对子,平日的起居训练都由这些弟子带着熟悉,省去领主导师们的麻烦。而中级弟子不经常住在总部中,而是分到各地执行任务或是出师历练。高级弟子则可选择留在星月潭跟随在两位潭主和各位领主身边,优秀者也可成为导师、领主、甚至潭主。也可自由离开成为江湖侠客,总之握有星月潭的举荐函,也不担心会找不到落脚之处。
星月潭的管理层除两位潭主外,主要还有五位领主,四位部长。
潭中大小事务都是由总领主秦牧和五领主孟东远协助慕星云打理,月湘瑶很少过问潭中事务,只是偶尔出外与各大门派交涉结盟,或者在慕星云不在潭中时暂代其位,真真像一位贤内助。三领主陆荀负责联络各方人员,收集和发放消息情报。二领主周骞和四领主易硕陵常年不在潭内,辗转于各地打点星月潭旗下生意,为星月潭提供经济支持,两人本就是挂名领主,对潭内事务也很少插手。
四位部长则是分管四部弟子导师,分别是孛星部裴骏驰,罗星部郑楠,计星部祝瑾珏,气星部司徒璇。导师则是专门负责教授弟子各种技能,有从星月潭高级弟子晋升而来,有从其他门派聘请而来,也有毛遂自荐的江湖侠客,不一而足。
此时明礼堂内灯火通明,恍若白昼。总领主秦牧昂首立于台上,面庞坚毅,目光炯炯,不怒而威。他左手扶着一柄惯使长刀,望去膂力不俗。
“从此刻起,尔等就是星月潭弟子。无论是官家的公子小姐,还是巨贾的少爷千金,自此以后,尔等一律平等。尔等身份唯有一样,完全相同的一样,那就是星月潭弟子。”
他已过不惑之年,这番话中气十足,抑扬顿挫,慷慨激昂。许多弟子的眼神中都倒映出心中的热火,年轻的血液在他们胸膛中沸腾。新弟子如此,大多老弟子也是如此。
“什么嘛,跟去年根本就没什么两样啊。”
有谁低声嘟囔了一句,在寂静无声的演武堂中异常明显。声源近处的弟子纷纷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赤色罗裙的女孩正环抱胳膊站在队尾,或者说是队外,因为她前后左右都不见一人,宛如汪洋之中的孤岛一般。蓬松而浓密的黑发,略粗的双眉轻轻上扬,厚实的唇微微张开着。面对众多好奇的目光,她挑眉道:“看什么看?!”
一见是她,老弟子们也就不感意外。新弟子纷纷询问,原来这个女孩是星月潭的传说级别人物,名唤上官歆怡,乃大祁最富庶的州城,黎州太守上官政的掌上明珠。
一年前的夏日,黎州太守上官政突然造访星月潭,让极少与官家打交道的星月潭高层着实摸不着头脑,只得开门迎宾。上官政寒暄了几句后,说要将他正值二八年华的掌上明珠留在这里彼时星矢和月姬两位潭主均是远行未归,一切便由总领主秦牧做决定。众领主商量之下找不到理由拒绝,况且若是能得到上官政的经济支持,星月潭自然受益颇丰,于是便客客气气地收下这位大小姐。然而让星月潭高层人士哭笑不得的是,上官小姐竟然带着厨师丫头轿夫等将十几人,以及几十口盛满衣物饰品的木箱。
秦牧向上官政言明只能让上官小姐留下,除她以外的十数跟班一律不收。至于日常衣物用品潭中弟子当统一发配,理由很简单,她不是来此当她的大小姐,既是星月潭弟子,就必须一切与其他弟子相同。对此,上官政倒没有依仗官威压人,向秦牧千般叮咛,万般嘱咐,才不舍地带着十几个随从和几十口木箱回去。
不几日,上官歆怡的大小姐脾气就引起了诸多星月潭弟子的不满,然而因着她的家世,谁也不敢招惹她,便以她容貌丑陋为借口,对她敬而远之。上官歆怡所碰之物,无人敢碰;上官歆怡所在之处,无人敢近。
可这位大小姐面对如此强烈的排斥和孤立却总是闭目不见,充耳不闻,依旧大大咧咧地过每一天,为一件小事笑得前俯后仰,或者为另一件小事与人发生口角,乐此不疲地四处打听各方趣闻。
秦牧对上官歆怡的不合群和不守规矩似乎习以为常,虽沉下脸来,神色不豫,却也并没有多做理论。
“肃静。”
此言一出,众弟子立即缄口,上官歆怡也似乎有所忌惮,瞥了瞥嘴,也沉默下来。秦牧沉默良久,明礼堂死一般地寂静令众弟子感觉到万钧压力。好在秦牧未曾发怒,终于结束典礼由孟东远开始进行新弟子分部。
当名册上“莫夕”二字映入孟东远眼帘时,他忽然停顿下来。众弟子不明所以,互相询问之下却无人知晓发生何事。
“莫夕。”孟东远终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冷。那个身着黑衣,面带玄纱的少女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行礼道:“弟子在。”
众弟子猜测这个女孩大约与孟领主有什么过节,刚入潭就先把领主给得罪了,日后必定举步为艰。众人虽心下有几分同情,可是更多的还是兴味盎然,等着看孟领主如何为难她。毕竟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热闹更加有趣。上官歆怡自然也不例外,且她向来对此颇为热心,当下立即从队列间隙向前看去。
莫夕抬眸迎上孟东远冰冷的招子,从中看到了怀疑和厌恶,她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孟东远冷声道:“不是说过所有人一律平等吗?还不给我把面纱拿下来?”
莫夕犹豫了一阵,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语。人群立刻开始骚动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孟东远见她不禁怒气上涌,他向众弟子道:“在星月潭,谁也没有资格发什么小姐少爷脾气,对于命令必须服从,不服的就滚出这里!听清楚了吗?”
“清楚!”众弟子异口同声。
“很好。”孟东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上扬,踱到莫夕身前,伸手去揭那面纱。莫夕却闪身避开。孟东远不料的有此,手悬在半空,不禁有些窘迫。他负手睥睨莫夕道:“怎么,你还不清楚?”
莫夕向后退了一步,“不敢劳烦孟领主动手。”
黑色面纱被揭去,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然而所有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左颊的一道疤痕。深暗的颜色表明已然陈旧,然而却是那般清晰,清晰得如同刚刚割裂了肌肤,还能看见那血流淌的样子。
人群轰动,更有女孩子惊叫起来。
“天啊!”上官歆怡叫道,惊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嘘声四起,有嘲讽,有厌恶,有不屑,有怜悯……孟东远也愣住,唇边的笑意登时凝固住。良久,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语气远不如方才那般强势,“从现在起,没有人可以特殊。”
莫夕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光华一绽,孟东远惊然退步防守,却见她只是将面纱铰成几片,飘扬落地。孟东远更是尴尬非常,又轻咳了一声,道:“你分在气星部,与上官歆怡一组。”
人群再次轰动,许多弟子压抑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感叹此女运气欠佳,才得罪了孟领主,又要与那丑女相处,实在可怜。不过她自身也是丑女,或许还能和那上官歆怡有共同语言呢。
上官歆怡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冷笑道:“肤浅。”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担心莫夕会不愿与她同住,当下偷眼望去,却见那女孩对此却无甚特别反应,只是默然收起匕首,转身拨开人群,披着如影随形的眼光,面无表情地走到队末上官歆怡身旁。她毫不回避众人目光,甚至对有些戏谑目光以温礼的微笑回敬,反叫那些人不好意思起来,不敢再看她。
直到孟东远念完名册,人群渐渐四下散开时,她才终于低下头,闭上双眼调整气息,让心逐渐平静下来。忽然,她紧握住拳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轻吐出两个字:“可恶。”沉默的尽头不是灭亡,就是爆发,她毕竟不过还是个十三的孩子,做不到那般超脱,此时此刻,她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
这一切本该早已习惯,可为何还是会心痛呢?或许是心还不够强吧。那么,还要让心更加强才行。一定要不断变强,强到可以好好保护自己,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轻视。
一直站在莫夕身侧的上官歆怡正欲与她搭话,被她忽然出现的奇怪反应吓住,虽未曾听清她方才说的是什么,不过那恶狠狠的语气着实令上官歆怡心上一惊。上官歆怡愣了片刻,才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勉强笑道:“你叫莫……莫心?”
莫夕感觉到有人接近,立即防备起来,看到上官歆怡满脸疑惑,不禁为自己的失态而懊悔和赧然。她清雅地微笑道:“我叫莫夕,初来乍到星月潭,许多规矩还不懂得,日后还要劳烦上官姑娘多指点。”
上官歆怡被她温暖的笑容融化,早把方才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亲切道:“叫我歆怡就行,跟我来吧。”她正要上前去挽莫夕的胳膊,不想却莫夕闪身避过,不禁错愕地看向她,“我……我只是想……”
“我知道。”莫夕万分抱歉地笑了笑,犹豫片刻后道,“我不太习惯与别人身体碰触,所以……对不起……”
上官歆怡瞧见她窘迫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什么怪习惯?难道连你娘都不让碰吗?”
莫夕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好啦好啦,不碰就不碰。我们走吧。”上官歆怡当先领路,莫夕不远不近地跟上她,“我素来鲜与人交往,也不太会和人相处。倘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上官姑娘多包涵。”
上官歆怡忽然驻足,转过身来瞪大眼睛地看着莫夕。这下轮到莫夕错愕不已,当下不安地拉了拉衣袖。只见上官歆怡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你怎么这般拘束?扭扭捏捏的。要是不想和我同住,大可提出来,不用勉强自己。”
莫夕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只顾自卑,倒把上官歆怡在星月潭受排挤孤立之事忘了干净,心下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忙安抚道:“上官姑娘……歆怡,我绝无此意,我……”莫夕正待解释,却被上官歆怡一巴掌拍在肩上。莫夕本想避开,可想到先前的失礼,只得愣愣地接受,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女孩子力气真是不小。
上官歆怡呵呵笑道:“开个玩笑罢了。我知道你和那些浅薄之辈不同,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待会儿安排好住宿,我先带你把星月潭逛个遍。”
莫夕笑着点头。心想上官歆怡虽然做事风风火火,却也为人热情,心直口快,不禁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当下听着她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着星月潭的种种,心下暗暗惊叹于她打听事情的能力。在这般孤立排斥的情境之下,她还能打听到这么多的事情,可见她功夫之炉火纯青。看来日后的生活是难以清静了。
莫夕在星月潭中住下后,跟随上官歆怡在潭中又逛了几次,渐渐熟悉此处。有一些上官歆怡没有介绍,莫夕思忖大约与初级弟子关系不大,上官歆怡也未必清楚,也就没有细问。
莫夕很适合于做一名旅人,无论到何处都能随遇而安。因此她对于星月潭中的新生活,很快就适应并且习惯。几日相处下来,她与上官歆怡渐渐熟络,常常同进同出,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星月潭众弟子看在眼里,都颇为纳罕。能与上官歆怡相处如此融洽,莫夕还是第一人。起初众弟子都道莫夕定是个极擅长与人相处之人,然而谁知除了上官歆怡外,她对谁都淡淡的,颇有些防备和戒心,加上她脸上的疤痕,更让人觉得有些冷寂。不寥寥数日之后,就几乎再无弟子主动搭理她。渐渐的,被孤立的从上官歆怡一人变成她们两人,不过众弟子对莫夕倒也不厌恶,只是缺失了存在感,不讨人喜欢也不讨人厌,因此莫夕常常被置于遗忘的角落。在偌大的星月潭中,她与上官歆怡只能彼此陪伴。
虽然上官歆怡的大大咧咧常常会在无意间给莫夕当众难堪,她的大小姐娇气会令莫夕哭笑不得,而她也常会因为莫夕习惯性的自我保护而感觉到疏远和冷淡,会被她对外物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气得瞪眼跳脚,然而她们还是相处地很好。
或许朋友就是如此,总是需要彼此的包容和接受。
从上官歆怡处莫夕得知星矢潭主慕星云以武功招式诡异而闻名。他右手所佩戴的锐爪手套乃锻锷山庄庄主段钧锷为他专门打造,名为愔魂。这锐爪手套实际上是三支钩。钩素来是一种可怕的兵器,若剑而曲,似刀非刀,外观看似平钝无锋,实则内蕴杀机,招式变幻莫测,往往出奇制胜。慕星云的愔魂几乎从不离身,总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出现,令人防不胜防。
月姬潭主月湘瑶几乎不会什么武功,却身怀高强异术。其中最为人所熟悉的就是读心术,只要通过眼睛对视就能够知晓旁人心思。而幻影术能够制造幻影迷惑人心而使人失去战斗力,慑心术能令人产生极端恐惧而失去战斗力。最可怕的就是摄魂术,能控制人心,令人好像被夺去魂魄一般,听命于她。
武林正派之中,会这种异术的人少之又少,故而她技艺高强到什么地步也无从比较。不过传言她出手夺魂于无形,就连周身萦绕的香气都可用于施术。自她出道以来,虽参与过的斗争次数为数不多,却是无一败绩。就这一点而言,也算是极为难得。江湖中也有人称这种奇怪术法为巫术,然而由于月湘瑶乃正派人士,就被称为异术。由此可见,术法本身并无好坏,关键在于人心。
莫夕还听说星月潭与飘雪门之间的争斗表面上偃旗息鼓,实则由眀转暗,双方互派探子潜入内部打探彼此消息,飘雪门更是不顾自身正派颜面,常玩些偷袭的把戏。不过星月潭弟子中知晓此事者并不多,也不知上官歆怡是从何处打听而来。而她的本事远不止于此,她还打探到星月潭与各大门派交好,潭中优秀高级弟子有机会能够被举荐进入修仙门派。那些修仙门派大多隐居山林,与外隔绝,出师历练或者除妖降鬼的弟子在外只作寻常打扮,故而连众多武林中人也难得一见他们真容,更不消说是普通百姓。如此机密之事上官歆怡都能知晓,莫夕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然而总有些事是上官歆怡不知道的,比如孟东远为何针对莫夕。这件事也一直萦绕在莫夕心头,挥之不去。不过莫夕与上官歆怡恰恰相反,后者藏不住话,前者却是几乎从来不会同他人说起自己心事。
从入潭那天以来,莫夕再也没有见过慕星云和月湘瑶,就连孟东远也不曾露面,只有孟东远在初级弟子听导师授课时视察过几次。看来作为一个初级弟子,想要见到星月潭高层人物实属不易。而她那一日便见到了两位潭主,两位领主,说来也算一件幸运的事情。她本以为孟东远会有所行动,谁知这十几天就这么平静走过,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上官歆怡毕竟心思单纯,只道是那日孟东远心情不好,打趣莫夕运气忒差,也就不再关注。
然而莫夕虽绝口不提此事,心中却如明镜。她知道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该来的一切,总会到来。
【随思笔录】
清泉玉带秀林飘,澄潭游鱼自逍遥。皎皎星月绵云绕,鹣鹣缱绻情天老。
【解析】:清明的泉水涓涓流淌成一条如玉的温润长带,在秀丽的碧林中飘飞舞动。潭水澄澈,可见鱼儿自在逍遥地游动在其中。
星辰灿烂,眀月皎洁,星月相伴,如绵若纱的浮云萦绕在星月的周围。星月的情意缱绻,如同比翼鸟一般,连同苍穹也会为他们的深情而老却。
【随想】:最初写这个故事时,犹豫了半天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后来决定从莫夕十三岁孤身江湖历练开始,那么她的第一站就是洛城的星月潭。看过我初稿的朋友说这个故事看起来就是一部传统武侠,其实这也正是我最初想要的。不过,因为整个大故事决定了它不可能是传统武侠,为了使得后面的故事不那么突兀,这几年的断断续续写的星月卷一直处在强烈的变动之中,几经大改之后,中间出现了很多关于修仙和非人类的情节,不过大体上来看,整个星月卷主要还是关于凡人的故事。
除了主线人物莫夕,慕星云和月湘瑶是星月卷真正的主角,但其实在最初的手稿中,他们的故事只有不到一万字,只能算是为了把莫夕引出来而写的一个序章。然而修改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喜欢这两个孩子,也越来越喜欢星月传说,开始拓展星月两人之间的故事,也渐渐让他们脱离原型,形成自己的性格,后来干脆把第一卷命名为“星月卷“。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的故事还是只能算开头,与后面莫夕的故事几乎是独立的。对此,我这能感叹,这个头开得还真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