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如前所述，苏小小在西泠桥下看到了自己的朋友，这使得她愿意用一种方式对她的朋友表示友好。于是她缓缓除下自己的衣服，光着脚丫子跳起舞来。她的衣服是粉红的，本身比较薄，穿了和没穿区别并不十分大，但却使得她的肉体有了一层温柔的色彩。从她除去衣裳的那一刻起，她的灵魂在闪烁、在升华，仿佛自己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时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于是苏小小对队长说，她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后，就跳起舞来。队长说：讲具体点。是跳什么舞？快舞还是慢舞？苏小小想了一想，回答道：当时我沉醉在一片喜悦中，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也没有去想，也忘了是跳什么舞了。大概，——估计是快舞吧。队长一听，大拍了一下桌子，道：什么？忘了？这还用得着估计？你得肯定，你是在跳快舞。苏小小只好“哦”了一声，说：那就算我是在跳快舞吧。可是，——队长，我当时真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你知道，跳舞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我当时正在享受呢，哪有空闲去想自己在干嘛。队长听了生气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把桌子砸掉，口中直道：你撒谎！你狡辩！顽固份子我见得多了，像你这般耍弄口舌的还没见过。你好好想想，你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苏小小只好故做沉思状地埋着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抬起头认真地道：队长，真的没什么。那情形就像做爱，——什么都没有想，只光顾着享受哩。队长一听，简直要气炸，两只手都拍肿了，只好剁着脚骂道：狗日的顽固份子！狗日的顽固份子！这时苏小小无奈地望着他，眼中一片无辜的神色。队长此时面色有如猪肝，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试探着启示她：那你再好好想想。换个角度说吧，——比如说，你跳舞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一些人或者事，——比如说，伟大的祖国和亲爱的劳动人民？苏小小愣着摇摇头，说：没有。那时候哪有工夫想那些事。队长点点头，一脸满意的神色，飞速在笔录上记下：主犯在一百三十四名从犯的注视下跳起了非法舞蹈，并且当时只顾享乐，没想到祖国和人民。这是蔑视和践踏法律的做法，也是个人主义和享乐思潮的体现。

后来队长把这些话念给苏小小时，苏小小除了惊讶和疑惑外，还有一肚子的不乐意。她说，舞蹈本身即是一种艺术。当她投入的时候，可以说倾入了自己的生命。她应该像投火的飞蛾，像灿烂一时的昙花，像在骇浪里击水的小舟，至少也是一只自怜自赏的蝴蝶，双翼翩翩。她说，她为艺术而舞，该多么高雅呵，却硬给自己一顶大帽，自己可是委屈极了。遗憾的是，她说的这些话队长完全不明白，只会粗着脖子青着脸来吓她，这时她便掩面蹲在墙角啜泣，一边说，那你什么也别问了，自己把笔录写好，让我签个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