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苏小小的囚室与审讯室合为一体，是一个五米见方的小暗室。里面有一个茅草铺就的地铺，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队长说，为了方便审讯，上级需要疑犯有一个清醒的大脑，“要好好休息、美美地睡上一觉”，所以先一棒把苏小小打晕。队长后来说，这里的每个疑犯刚进来时都要经过这一程序，而挨了一棒的人都能睡上好几天，也有睡了几个月还没醒的，狱卒去拖时才发现蛆都生满了。这些属于畏罪自杀的行列。能醒来的占绝大多数，但大脑休息过了头，有些迟钝，明显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是哪里的人，连拉屎吃饭都有点问题，只会对着桌子发呆、流口水。这样的话审讯起来非常方便，要什么口供有什么口供。

苏小小醒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疑惑和茫然。队长说，那一棒用的是睡上七天的分量，没想到你睡了八天才醒。你坐吧。苏小小的脑袋沉寂了八天，果然有些迟钝，于是动作僵硬地坐下，眼光黯淡，神情呆滞。队长接着说：根据群众的指控，你已经罪证确凿，应该在第一时间处死。但上级说，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对群众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像你这样的引起群众激愤的反动份子，应当当做教材用，坦诚地向广大群众认错，并交待自己思想一步步走上反动的动机和历程。苏小小听了这话更是诧异，愣道：错？我犯了什么错？这时正是夜里，月光从墙间的小洞涌入，外面不见人声，只闻鸟叫，还有令人捉摸不定的寒风，苏小小死死地瞪着队长，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而队长除了高大魁梧外，没有任何特征，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僵尸。苏小小后来对剑客说：那个队长，说起话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如上所述，苏小小一口否认自己的犯罪事实。于是队长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册子，说：你离我远一点。这上面有你所有的反动罪行的记录，你不得意图销毁罪证。这让苏小小更加摸不着头脑，侧过身子把脑袋探过去，说：记录？什么记录？让我看看成吗？队长马上把她推开，说：离我远一点！蹲到墙脚去！说着对墙脚一指。苏小小只好站起来蹲在墙角。队长松了一口气，随意把小册子翻阅了一通，说：你这人罪行太多，我们一项一项谈。公元五百年的七月一日，有目击群众在西泠桥边的草地上，看到你裸了身子，大跳非法舞蹈。有没有这回事？苏小小沉默了半天，说：我不记得了，你那一棒用力太大，把敲我傻了。让我好好想想，行吗？队长哼了一声，说：我早知道你这样的顽固份子，是不会老实承认错误的。让你好好想想也行，反正你也跑不掉。苏小小便一脸的委屈，说：那怎么能怪我？谁叫你一棒把我敲傻了？队长听了这话异常地羞愤，满脸通红地吼道：要想就好好想！别废话！于是苏小小坐在茅草堆里，仔细回想着当日的情形。

据苏小小的回忆，囚室的环境相当糟。茅草稀稀疏疏满地都是，像给人遗弃的婴儿，但同时又显得年代久远，轻轻一掸能扬起许多粉末，够呛人的。有时候一脚踩到许多死苍蝇，那是给队长的口臭熏死的。有次审讯时，苏小小便好心地提议，队长牙齿缝里的垢物能用来生产蚊香。

由于囚室里满是异味，实在不方便转动大脑，审讯工作进展得非常慢。苏小小只依稀记得，那天她坐上油壁车，命令自己的白马向西泠进发。白马浑身雪白，皎无纤尘，跑起来灵俊飘摇，像一幅游动的画。这样，在她的脑海里，是一片飞动的白色。后来她看到了绿油油的草地，和一圈妩媚而青春的杨柳，这时，她的脑海里，留下的是一层静谧的绿色。那些杨柳，是一个个发育尚未成熟的少女，也是她的朋友，正向她招手，欢迎她的到来。苏小小想到这，便停下来，对队长说：那天我驾着白马，来到西泠桥，看见我的一帮朋友对着我招手。队长的神经顿时绷紧，失声道：什么？朋友？是些什么人？有多少人？你一定要老实供出同犯，争取宽大处理。苏小小回答道：我的朋友不是人。那是一些柳树。一共一百三十四株。队长心里的大石落地，道：原来是这样。你继续往下说。同时在笔录上飞速地写到：公元五百年的七月一日，主犯骑着白马来到西泠桥边的草地，准备作案。从犯柳树一百三十四名，系主犯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