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努力求索 第10章、文革后期的中学生
我满心欣喜，穿上过年时从我舅家要来、我自己又亲手缝补结实的破旧衣裳，背着当时家里最能看过眼的一套被褥，跑跑颠颠地到五里路外的公社中学去上初中。
班主任是几年前曾在我们村教过我们、轮流吃过我家饭的王老师。他对我印象极深，把我留在办公室，一再叮嘱我要给同学们带好头，我乐颠颠地像捣蒜一样反复点头称是。谁知他一到教室就宣布让我当班长，并向同学们要求，在学习、劳动和组织纪律等方面，全都不但要听我的指挥，更要以我为榜样自强自立，这使我在自豪之余，因为因外得到推举而窘得满脸通红……
那正是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深入地在教育战线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混乱年代。请看当时的社会现象：
妇姑勃谿皆政治，叔嫂饶舌亦问题；
不在大处落浓墨，专向针尻引是非。
胡子眉毛一把抓，祖宗三代也涉及；
一坏百瞎无是处，通统打到有何疑？
上纲上线悬罪案，犬豕对待不足惜；
奇哉怪在新逻辑，华岳应该称平地。
口含天宪凭舌簧，什么都可任你批。
（摘自《白坡平诗选》第61页《读所谓的革命大字报有感》）
我觉得应该再加一句，才能说清背后的实质和后果：
狐假虎威造混乱，各行各业都危机！
由于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对同学们管教太严，特别是他“片面理解了”毛主席《“五、七”指示》中的“以学为主”、过分强调抓文化课学习、轻政治运动，所以很快就有人向上举报，把他贬回去教小学生去了。换了个班主任，同学们仍举手选举德智体各方面表现优秀的我继续当班长。当我满十五岁时，很快就顺利地成为了共青团员，并被选为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我写的那手漂亮有力的字，经常闪耀在校园里的每块黑板报上。学校的教导主任和校团委领导都对我信任有加，我很快就成了初中的学生们心目中的榜样和领袖。每次学校开全体师生大会，主席台边上的记录席，基本上就是我的固定位置。随着校际交流的深入开展和升格，县里及地区上的学生代表会议不断开展，每次都是由我代表我们学校出席，而且每次出去之前，教导主任总在私下里对我叮嘱：虽然上面强令要求咱改成了半农半读，但该学懂的知识还是应该学明白。到外边见到各科的教学辅导材料，都顺便给咱学校至少买回来一套。他那诚挚期望的眼神、与我酷爱学习的心灵总能撞出闪亮的火花……我心如明镜般诺诺称是，而且买到之后总是先睹为快、不懂的回来就先向老师们请教、直到学懂弄通。然后，在向全校师生汇报在外交流情况和收获时，总能不失时机地把相关的文化课学习信息、合理地增加进去，此举虽然冒着极大的风险，但我……
总是以外地现状介绍的形式向大家报告，对我校师生不断重视文化课学习立下了汗马功劳——遗憾的是到处都在不断地批判“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所谓“修正主义谬论”，所以很难买到数理化学习资料。因为我看过的文史书籍比较多，在村里也常听有文化的长辈们私下说教，所以我心里明白，当时的形势是上边确实有人狐假虎威制造混乱、以便乱中争权、基层无主见但却谁都不敢自作主张。因此，形成了层层跟风、人人惟命是从的“万马齐喑究可哀”，不动脑子跟着喊，全国到处一个调、其实是死水一潭局面。但我总觉得：不管怎么说，作为少年学生的我们，脑子里不学点真本事、将来都做唯命是从的人不行，所以我就千方百计地利用一切机会、假别人之口说出明白人想说的话——反正学校教育主任跟我是一样的心情，教师们也不便到外地去查对，况且我真正做得滴水不露——真是苦口婆心、经常苦心孤诣。
可谁知头脑清醒的我这个初中生，每个周末回到家的第一要务，总是赶快亲手缝补我那破烂的衣裳、以及经常在体育活动中被崩断的布鞋帮……每当此时，我就最怀念我早逝的母亲、憎恨那使我家穷困潦倒的旧社会，以及在中央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野心家们，同时盼着我可怜的妹妹快快长大，以便早日能给我缝补衣服、做新鞋……
等到我们初中毕业时，“祸国殃民的四人帮”已被彻底粉碎，初中阶段一直未曾正式领到过数理化课本的我们，也都一个个正儿八经地走进了升高中考试的考场。当然数理化考试成绩大家都很不理想，但我的各科成绩确实依然遥遥领先，特别是事后听说一直擅长写文章的我，那次的考试作文，曾使从没见过我的高中语文阅卷老师拍案赞叹……所以我人还没进高中，就提前成了高中学校老师们心目中的聪颖学生。等我开学后踏进高中校门，班里的班长、团支部书记职务都压在了我的肩上、学校的团总支、学生会领导、运动队各项目都以有我为荣耀似的，真把我忙得晕头转向。在我的一再努力挣脱下，才分流了一些琐碎事务的负担。
进入高中以后，最令我头痛的事情，就是每次全县或校际体育比赛之前，总要让我们这些主力队员停课集训，既费衣服和鞋、又真正耽误学习文化课……
那次我校排球队在全县比赛中夺冠，县体委就抽调我们几个主力队员在县城集训一个月，准备参加地区的青年排球比赛。由于我带所的那些衣服，已经破烂得没法来替换着清洗集训运动服，我就托人让家里给我捎点钱来买衣服，唯一在家的我二哥翻遍家底、才找出来两毛钱，在县城当教师的那位乡亲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来给我，就很机智地委托县体委管后勤的钟老师转交这两毛钱。那天晚饭后，和蔼善良的钟老师满脸笑意，把我叫到他那到处放满体育用品用具的办公室，先问了问我的家庭境况，然后很同情地轻轻长叹一声，接着动情地对我说：“唉！——你一来我就看你是个很有前途的孩子，可没想到你却这么命苦……嗯！听说你的学习也很好呀——说实话，你不仅是当运动员的好苗子，现在成才的路多着呐！照你家这情况，要想有所作为，我看你最好是下决心打个短平快”他还特意用双手向我比划着排球战术里的短平快扣球动作，然后接着说：“我原来也是教体育的，咱先快速取得成绩，后面再接再厉，不断累积成绩，踏踏实实做下去，就会取得胜利呀。”然后，他拿出那两毛钱，并把这两毛钱的来由给我说了说，接着起身从他身边的桌子抽屉里拿出十块钱来、要一起给我，被我婉言谢绝。于是，他不好意思、诡秘地地浅笑着，领我到他所管的废旧用品库房里，边问边翻找到十多件还能穿的旧运动衣裤，还有几双在我看来挺好的旧运动鞋，用一件比较结实的袋子装起来，快速地递给我，轻声提醒我快拿回宿舍去……
当晚我反复思量钟老师给我说的话，觉得这确实与我不谋而合，而他比我想得更周到，就是他说的“踏踏实实做下去，就会取得胜利”的“短平快”战术，值得我用心琢磨……是啊，我有雄心壮志、但却真象一个向各条战壕同时努力增兵的指挥员，所以是既劳累又很难见战果——是啊，如今高考、中考都已经恢复，春天时，我还曾劝说已经毕业好几年的我二哥，让他去报名参加初中毕业生的中技招生，我打算去替他考试——因为我俩长得比较像，后被胆小心虚的我二哥拒绝；接着我又以高一学生的身份想参加高考报名、被物理老师的“牛顿力学三大定律”难住而退却……是啊，我不能再这样向各方面均衡用力了，我要首先从某一方面全力突破……
地区比赛后，我就努力集中精力抓文化课学习。当学校运动队再次通知我停课参加赛前体育集训时，我首次坚决地给予了拒绝，一直闹到校长面前。头发花白、满脸总挂着机智笑容的老校长稳健地坐在他办公桌后的太师椅上，听完体育老师诉说委屈后、笑呵呵地示意我说话，我就把我希望通过参加高考改变家庭贫困局面、找到我个人出路的想法和盘托出。我首先看到体育老师原先的委屈神情略有减轻。接着，我们同时听到老校长发出了开心的朗朗大笑。我专注地细看，看见老校长笑出了满眼的泪花，然后，他用他那惯有的洪亮声音对我说：“强龙啊强龙，我对你印象一直挺好，你看：你在初中时，我去那个学校调查研究时，那学校的领导和教师们一个个都竖起拇指把你夸；自你进到咱们校来，各科老师都说你表现不错，唯独物理老师前不久提醒我，要找机会开导你。但你各方面都挺好，我正琢磨着怎样来让你看清形势的主流、抓好你最靠得住的特长……今天，你终于主动明白过来了——尖子就是尖子啊，我真是太高兴了！哈哈哈……”然后，只见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老校长忽然站起来，先向我竖起左手大拇指，干脆利索地向我大声说道“以前的你，一直是你所在学校的这个！”接着，他以同样的声调和姿态又向我竖出了他右手大拇指：“今天的你，更是咱们学校的这个！”他的一系列言行，使体育老师不得不点头称是。老校长接着大声向我说：“努力加油啊，强龙。我代表学校全力支持你！”然后，他侧脸向体育老师轻声耐心而又和气地说：“要从长远着眼，要因人制宜、努力培养有特长的学生。咱农村娃们的远大前途最要紧，你看以后咱遇到同类情况都这样去办好不好？……”
到了高中毕业、高考报名时，我反复权衡自己的实力和家庭的经济能力，最终决定采用“短平快”的战略实战术——先考个两年期的中专，尽快就业，自立后再通过在职进修或业余学习继续去提高，逐步实现让我贫穷到了极点的家庭脱贫的长远目标……
我所在尖子班的同学们知道后，私下里低估着：“咱们的榜样居然只考中专？！”……接着就有老师们劝我还是报考大学、一步到位好，但在先后听了我委屈的解释后，一个个都是先深表可惜地摇头、细想后才是慢慢地赞许的点头……
终于，我接到了自己倾心的桂林某工业管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刚过中秋节，我捆好我妹给我新缝的全新铺盖卷儿，信心百倍地准备去我魂牵梦绕的桂林上学了……
那天清晨，艳阳高照，我满心欢喜、穿着亲戚帮我新做的衣服，无比自豪地在父亲和二哥的陪同下，告别我家那破烂不堪的小院子，要去南方上学了。两个妹妹兴高采烈地跟在我们父子三人的身后，一起享受着乡亲们羡慕和祝福的目光与问候……
到了村头我劝父亲和妹妹们回家，然后与我二哥不约而同地走向我妈的坟地——跪倒在我妈的坟前，我既兴奋又万分悲伤，默默地向我亲爱的母亲诉说着我的欣喜与悲酸、还有满腹的委屈——回想母亲去世后这六七年来，全家人极其艰难的生活，以及我违心地选择了“短平快”发展战略的苦衷，我不由得悲痛欲绝地泪洒黄土、梗咽失声……悲伤中，我听见我二哥在向我妈报喜、告慰道：“妈，咱们的强龙终于考出去啦，他就象一直被困在洛阳龙门水中的鲤鱼，如今他已经跳过龙门、就要奔向东海了……咱家摆脱贫穷有希望啦……”
然后，我二哥在我妈坟前，虔诚地捧起几把带着我妈万般关爱的黄土，用他提前准备好的塑料袋封装好，小心翼翼地装进由他帮我背着的行囊里……
我们弟兄俩顺着乡间小路朝火车站方向走，实际上就是缓缓顺着一台又一台埝拢逐步登高……我二哥边走边叮嘱我：“到了遥远的外乡，如果想念家乡时，就把那包带着咱妈气息的黄土看看；水土不服时，就用它泡水喝喝、保准会好。”……
正好是中秋季节，天高云淡。走到了我村北埝的顶端，视野开阔，我不由得在这最高处站定，想再多看看生我养我的故乡风景：向前平视，大约相距三十里左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曾赞美了无数次的黄龙山——远看活像一条黛青色的苍龙，守望着我贫穷的家乡和我可怜母亲的小小坟茔——啊，我放心啦，我走后还有这条黄龙永远守护着我苦命母亲的陵啊！——黄龙的右肩下就是咱炎黄子孙的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的长眠之地黄陵县，再往北藏在轩辕皇帝身后不远处，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经令世界震惊和瞩目的中国革命圣地延安——真是盘龙卧虎高山顶啊！……侧脸迎着朝阳再往东边看，近处是南北向纵横凹下去的金水沟——其实沟底只有一小股水流，乡亲们都知道，那水流虽小、但在这靠天吃饭、经常干旱的渭北旱塬腹地，这金水沟里那股比金子更珍贵的水，千百年来曾经无数次救过五镇八乡人的命啊！——我不由得向金水沟行注目礼：金水沟啊金水沟，我们五镇八乡祖祖辈辈的乡亲们，衷心地谢谢你，在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们的命，但愿乡亲们靠天吃饭、经常没水喝的可怜日子早日成为永远的过去！沟东就是朝气蓬勃的县城——全县百万人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正在改革的号角声中苏醒、充满希望。再往东就是名声很大、但却也很贫穷的黄河滩地，令人浮想联翩……转身往身后的南边再看——南看难看真难看、越看越使人难堪：近处每两三里相隔的每个贫穷村庄，残垣断壁、外相凋撇、令人心酸；周围横七竖八、纵横交错的乡间小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就会扬起漫天的黄尘；感谢人民公社三十年的建设成就，使横亘面前的岭洼地带、变成了比较明晰的一层层梯田、显示着乡亲们的勤劳和黄土高坡之下、丘陵地带人们生活的艰辛与艰难挣扎；一块块棉花地远看是灰色的，一片片地下已结出累累硕果的红薯地里多少还有星星点点的绿色、能给我忽然又变得悲伤的心灵些许安慰……往西看，依然是纵横交错的连绵沟壑阻碍着交通和发展。只有位于西北方向沟沿上、我高中母校所在的全县第二大镇，正依托着火车站、车站机修厂、以及旁边新探明的大煤矿筹建处，以仅次于县城的气势振翅欲飞……啊，再往远处看，我仿佛看到——西北方向遥远的云蒸霞蔚之处、在那里某个贫穷角落里，我尊敬的性格倔直、吃苦耐劳的大哥，正在辛苦地为撑持我们贫穷的家而继续奔波劳作着，我不由高兴地想象着：当得知我已经被我向往的学校录取、目前我正要告别家乡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时，我尊敬的大哥一定会欣喜若狂、正在兴高采烈地向我招手祝贺！谢谢你——亲爱的大哥，艰难时，你无愧于“大哥半个父”的俗语，你的弟弟妹妹们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再看一眼家乡吧，我边转身边回想多年来父兄们的倾力支持、我的艰辛努力、还有憋在我心中的委屈苦闷和希望，想想我马上就要去遥远的美丽南方追寻我的梦想，我忍不住再回头……盛情无限地看着我家所在的村庄和半坡上我亲爱母亲的坟茔，复杂的心情止不住又使我泪如泉涌……我稳稳当当在原地站定、躬身向我们的村庄和我妈的坟茔致敬，然后噙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从心里竭力真挚地呼喊着：乡亲们啊乡亲们，你们家家都比我家强，你们的子弟更应比我强，我只是为了快速摆脱贫困、才不得不违心地打了个短平快，远方那一座座大城市里的名牌大学，才应该是我们这些青年人去的地方！我衷心希望那些正在上学的、将来都要上学的后来者，个个都去那里把学上……我诚挚祝愿咱这贫穷落后的地方，能够早日改变模样，变成富裕幸福的新式城乡！父老乡亲们，我决不辜负你们的养育之恩和殷切期望，努力把咱黄土高坡上人们机智勇敢、勤劳踏实、虚怀若谷、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优良品行向外界传扬！
……
不知是我的衷心祈祷显灵，还是受我这个穷榜样力量的鼓舞，继我成功之后，仅我所在的那个三、四百人口的小村庄，到现在为止就出了三四十名大学生，正在为故乡的脱贫贡献着力量，而且使远近十里八乡的人，对我们那个当年穷得出名的小村庄交口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