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时乖命蹇的我父母(下)
我妈确实苦命至极——当她十来岁时,正是兵荒马乱、日本鬼子在南太平洋一带形势紧急、要快速南下打通京广线、人心惶惶之时。突然有一天,刚从队伍里被军阀军官打伤、逃回家乡来的我大舅,听说政府又要大量抓壮丁,而且对从队伍里逃回来的要进行重罚。于是全家人商量,得赶快分头逃命。谁料第二天天亮,就从外面传来消息:为了阻挡鬼子南下,中央军部队已经炸开了黄河、黄河水正在向南铺天盖地而来……幸亏我妈他们全家,早在先一天晚上已经安排好分头逃命的方案,所以立刻分头逃命。
我外公前两天已经去到他的侄女家躲难,我大舅、我二舅都带着自己的家眷向东或向南逃去,我妈和我外婆跟着力大胆大的我三舅,随着逃难的人流向着西北方向跑啊跑……走过了一山又一水,同行的老乡越来越少:他们没完没了继续跑啊跑……随身携带的钱花完后,就靠讨饭维持着生命……一直坚持跑到了我们现在的家乡——黄土高坡最南端的渭北旱塬。我三舅靠白天帮人干农活能凑合着吃顿饭,然后再多少带回来点吃的,我外婆和我妈已经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个黄尘漫秋风萧瑟的深秋季节,浑身无力的我外婆领着饥肠辘辘的我妈,跪在我姑家村外、向村里倾斜的半坡上破庙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哪个好心人家……把我的心肝宝贝妮儿领去……做女儿、当媳妇都中啊,只要能养活她……再给我们娘儿俩……一点回家的路费……就中啦!”正在坡下端砍树的我姑父,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呐喊声,就停下手头的活,原地听听看看,觉得弄明白这个外乡老妇人的意思后,立即飞奔回家,与我姑商量好,准备把我妈买下,给穷得娶不起媳妇的我父亲做媳妇……
经过讨价还价,我姑最后以三斗麦子的价钱买下了十多岁的我妈,看到我妈长得还比较周正,很乐意的我姑还特别地愿意多给一斗杂粮糜子……看着我姑父用黄土高坡上特有的、只有套上牛马才能拉动的铁轱辘大车,把我外婆以及用自己换得的那四斗粮食,往他们在这儿赖以栖身的沟口半坡上的破庙里送去,我妈才彻底明白:她已经再也不属于我外婆啦!于是,我妈想拼命地向我外婆所坐的铁轱辘大车奔去,却被早有准备的我姑一把拽回、关进了院子最里边的窑洞里……
天黑后,帮人家干了一天农活的我三舅,疲惫地回到破庙、得知我外婆干的糊涂事后,立即把那四斗粮食背到我姑家门口,使尽全力敲门喊叫着:“把我妹子还给我……我来给你们当牛做马中不中……我来给你们干活还你家的人情中不中啊!”任凭我三舅不停地敲门和狂呼乱叫、再加上被关在窑洞里的我妈听到我舅的喊声后,闹得又是向我姑反复叩头下跪、又是感恩戴德的做保证,我故一家就是不去给我舅开门……直到惊扰得村里的保长,领着一帮人前来吼道:“哪里来的流民,竟敢半夜在我村上惹是生非,我这里抓壮丁正好缺员,如果再闹腾,就抓去充个壮丁!”……不得已,我三舅才在及时赶来的我外婆哀求下、在围观乡亲们同情的目光注视下,在保长派人帮着往破庙里背那点粮食的人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喊着我妈的小名、悲悲噎噎地不断自言自语“我给你们当牛做马中不中啊~”……失魂落魄、跌跌嗵嗵地回到了村外沟口的破庙里……
从此,十来岁的我妈,就如同待宰的羔羊,任凭我姑以家长的身份进行严酷的管教。我姑爱护我父亲、为我父亲将来的生活安宁着想,出发点是对的,不幸的是在那封建社会里,家法太严、我姑恨铁不成钢、用的手段太残忍:作为原来我外婆唯一的宝贝妮儿——在家时很少干活的我妈,刚落脚时根本听不懂渭北那极其笨拙落后的地方话、确实琢磨不清干活的要求时,我姑动不动就采用罚不让她吃饭,而且我姑生气时竟能忍心用皮鞭、板子、棍子、扁担、钓在房梁上发狠地毒打……手段不断变换。以致曾多次使我妈饿昏、疼晕、被打得死去活来……由此落下了不少病根……要不然,我那亲爱的母亲,在这人人都愿意想着法儿长寿的美好人间,不会只活那么可怜的四十年呀……
我妈曾多次含泪向我们回忆说——
就在我外婆把用我妈换得的粮食出售,变成他们娘儿两人回河南的盘缠钱,离开这个令我舅恨得咬牙切齿的穷地方后,已经进入了寒冬腊月。那天清晨,我妈因没弄清“把门活扫净”的清扫范围,她就只好顺着我姑很不耐烦地随便抬手指的方向,在凛冽寒风中,把大门的门板上下内外打扫、擦洗得干干净净,再把门背后的大小农具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接着又把门内以至整个院子里和所有的窗台都细心地打扫得干干净净,累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就在她忙完向我姑汇报说:“姐姐,我干完啦”。谁知她的话刚落音,就招来狠狠的一顿巴掌。她强辩说:“我不但把门上和门后的活都干完,给你连院子里都打扫干净啦,你为啥还打我?”这下更麻烦啦,我姑顺手就从墙角抓起一根两头都带着铁钩子的扁担,气哼哼地朝我妈抡了过来,打得我妈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我姑还不住手……直到与我妈同岁的我大表哥从书房上学回来、对这种场面实在看不下去,问明原因后赶紧说了句:“妈——可能我姨姨、她还根本不知道,咱们说的门活,,就是只指大门外边呀!”,我姑这才瞪大刚才还气得发红的双眼、扔下了手中的长扁担……不知是她后悔自己下手太重、还是打人打得她太累,浑身突然打起了哆嗦……但是,为了维持她的尊严、以及蒙蔽年少的我妈和我大表哥,我姑又瞪着我妈恶狠狠地说了句:“我让你再给我犟嘴!”简直是强词夺理呀……觉得左腿疼得钻心的我妈,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后,左腿却再也站不稳了……从此她走路瘸瘸歪歪、左腿总觉着不灵便。当时既没让她好好休息、也没给她治疗,以致此后每逢刮风下雨,我妈的左腿骨头就感到又酸又疼……那次我妈的腿骨是被我姑给打断啦……
过了一年,在我姑生下我二表哥后,快要过腊八节了,我妈根据我姑的安排,在炕洞口上就着洞里那微弱的热气、把刚洗干净的尿布往干的烤,不小心给沾上了一些草木灰,我妈就赶快拿着重新去洗,洗净拿回来准备继续小心翼翼地继续烘烤,我姑突然很生气地喊道:“我给你早就说过:咱这儿水比油贵呀!你还故意这样给我浪费水,罚你今晚不能吃饭!”严刻的我姑说到做到,当我妈做好晚饭,给坐在热炕上的全家人把饭端上炕桌后,我姑气哼哼的板着他那白皙瘦长的脸,严厉地向大家宣布:“妮儿今天浪费了不少清水,今晚不许她吃饭!”然后不容别人说话,又立刻瞪着我妈:“你现在就到柴草棚里去,那里晾了十来串红辣椒,估计快干啦,去用湿抹布擦干净,过两天干透了好碾辣椒面子,准备过年用——把你的那碗饭递过来给你姐夫吃了,赶快干你的活去吧!”受惯我姑严苛对待的我妈,正准备按吩咐去干活,善良心软的我姑夫突然叫住了我妈,我姑却狠狠地“嗯!~”了一声,脸色很难看地瞪着我姑夫,我妈一看,立刻转身噙着将要夺框而出的委屈泪水,快速跑出大家吃饭的暖和房子,照着吩咐去干她的活——她知道今晚确实是吃不到晚饭了。可是,越是这样,她那忙了整个后半天的肚子,越是“咕儿——咕儿”叫个不停。我妈就不由自主的边擦边揪下个红辣椒,塞到嘴里快快地嚼碎咽下去充饥——“哎!虽然辣得烧心,但这辣椒毕竟是能吃的东西啊,也可凑合着让我的肚子不再叫唤吧!那就挑那不是很红、不狠辣的吃上一些吧!”我妈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挑着吃着……等干完活,再去收拾完吃饭的锅灶、准备给家里养的猪喂食时,我妈已经觉得肚子里唯一吃下去的干辣椒,那辣滋滋的怪味真令人揪心、越来越让人难受了……我妈赶快晾点开水快快的边倒腾边吹着、往肚子里喝——想减轻点痛苦,可是她越喝水越觉得肚子里辣得慌——难受得她直掉眼泪、但还不敢让别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妈一边在猪圈旁喂着猪、一边在心里悄悄的向猪诉说着她的苦难和冤屈:“黒猡猡(我们那地方对黑猪的雅称)啊黒猡猡,我比你的命都薄;为了全家能有好日子过,我对你都怠慢不得,我肚子里好像要着火,却没有人来可怜我……哎!谁知道我偷吃的这一肚子的辣椒,可能还真的不如吃这猪食的感觉!……”我妈默默地想着说着、叹着、不由自主地悲从心中来、再加上肚子里辣椒水攻击的阵阵痛苦,使她涕泪横流、啜泣失声……躲在背后角落里的我大表哥,还以为我妈正在偷吃猪食,不由得伸手擦了一把同情的泪,轻声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姨姨”……那天晚上,我妈肚子里的辣椒水,折腾得她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我现在怀疑,可能就是我姑那次可恶的惩罚,加上我妈的幼稚无知,逼得我妈一顿单独吃了满肚子干生生、红彤彤的红辣椒,使正处于身体发育期、才十来岁的少女我妈,身体内负责解毒的肝脏负荷太大……外加其他的折磨、以及我父母成家后穷苦生活的艰难,导致我妈到三十多岁时、在那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年代里,为咱穷人的新中国能早日“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满腔热情地拼命干活,累得半夜三更晕倒在生产队的的打麦场里……接着发现得了肝硬化、风抽病……多种疾病轮番攻击,使我亲爱的母亲,在这花花绿绿、五光十色、有人欢喜有人愁的美好人间,仅仅活了不满四十个年头……
……
大陆基本解放、生活安定后,我三舅按照他当年的心愿,同时也是肩负全家人的委托,重新回到他印象中最穷的黄土高坡上,终于很顺利的就找到了我妈。虽然那时我妈已经长成大人,而且已经与比她大十几岁的我父亲结了婚,在众乡邻和我妈眼里勤劳朴实、善良本分的我父亲,在我三舅眼里,却是个“老实、没本事”的人,当我三舅再详细看清楚了我父亲那已经破败、贫穷的家、弄清楚这个家破败的原因后,不由得心直往下沉。所以,他就劝劝我妈“要彻底离开这个穷地方”,回到他们那平坦肥美的中原老家去。善良的我父亲理解他们的心情,所以就顶着我姑和我叔父们的坚决反对、自作主张地表示让我妈自己去决定走还是留下来。因为他们是在解放战争的炮火声中结的婚,没有任何手续,所以想散就散。但是这会儿老天爷却不睁眼——就在那个仲秋季节,我就和我妈说定第二天就离开我那贫穷的家,谁料就在当天晚饭后,滴滴答答下起了连阴雨,稀里哗啦接连不断地下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直下得几乎村村户户墙倒房塌……别说那时候村外那遥远的土路没法行走,就是邻居串门都很难顺利走动……我三舅觉得很窝火、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天天在我家的屋子里和不断漏雨的房檐下,不住地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但脚下抱着团儿、打着滚儿的黄泥巴就是让他们兄妹俩走不出我们村子,外加我父亲的友好邻居们不断有人来劝说,最后使我三舅不得不认同:这就是“天意”——老天爷要我把妈留在这贫穷的黄土高坡上,给我父亲做一辈子媳妇啊。谁也说不清这是老天爷睁眼、还是要继续坑害我那已经受尽折磨的苦命母亲,正如我母亲叙述后感慨地说的“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啊!”……
依照乡俗,在亲人安葬后的那几天晚上,要把逝者生前常用的用具、用品照原样儿放在原处。孝子们要睡在逝者生前的住房里守灵,可能是为了安慰死者,或者是期望再聆听亲人死前没说完的话……
至今为止,科学界对人死后有没有灵魂尚无定论。我对此更是莫衷一是。因为,就在我妈死后、我们三个孝子按乡俗为我妈守灵的第三天午夜,发生的那真亦真亦幻、似梦似真的一段声响,在我的心里是个永久难忘的记忆,恍如昨天、挥之不去——
那是在我妈葬后的第三天晚上,大约半夜过后,我也搞不清我是在做梦、还是那的确是真正的声响,我妈活着时一贯常用、我们照原样放在炕头的纺车,忽然慢慢地响了起来,那“吱咛”、“吱咛”的声音由慢渐快,直到响成“吱咛”、“吱咛”——“嗡嗡吱儿”的快节奏,运转了一阵子,然后停下来一会儿,我又听到了我妈原来一直爱用的织布机子,由慢渐快地“咯吱——嘭”、“咯吱——嘭”响了一阵子,接着就听到了剪刀剪布的声音、还真切地响起了我妈习惯的、用手把布往展的拉时,布料弹出的“嘭嘭”声响,再停了几分钟,突然呜呜响起了很熟悉的我妈伤心的哭泣声——那确实是我妈的声音,由小渐大地哭诉着:“嗯~嗯~丢下这一伙还没长大的孩子~往后可咋办呀?啊~啊~”……声情并茂。这一连串的声响,因为我身临其境、感觉到真真切切,使我如堕万里云雾……我忽然清醒地意识到:我妈前几天已经被我们亲自埋了呀!这不会是梦,这应该是我妈的魂回来向我们告别来啦!于是我就强忍着,既不敢做声、也不敢擦泪、更不敢翻身或动弹,任凭那已经溢满眼眶、像泉水奔涌般不断往外溢流的伤心悲泪,往我的耳朵孔里灌,我只在心里默默地喊着:“妈,你千万不能走啊……我们需要你啊!……妈,你别走啊……”——亦真亦幻、似梦似真……永远留在了我这颗想起苦命至极的母亲,就万分悲伤的心中……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我悲悲噎噎的就向刚睡醒的两位哥哥问起此事,他俩都说没听到响动和哭声,但在听过我的详细描述、摸过我灌满泪水的耳孔后,我的两位哥哥都被我的伤心、特别是我所描述的我妈那种深沉而隽永的关爱所感染,我们弟兄三个泪眼相望,不由得不约而同地跪倒在我妈的灵牌前、肝肠寸断地放声悲哭(由于家境极其贫寒,我妈一辈子从未照过像,所以没有遗像,只有在安葬她时才赶做的、写着解放后政府扫盲时给我妈取的名字、以及按照我三舅提供的我妈出生年份的木板灵牌)……
我一边极度悲伤地哭着一边自问着:“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那真是我妈的魂魄回来、或者那是她‘老’人家专门托梦给我、说给她生前最喜爱的儿子——她的‘强娃’我来听的诀别话吗?!!!”……
想到此,我当时怀着万分悲伤的怀念母亲之情,边哭边从心里对我妈的灵牌说着:
“苦命慈母菩萨心,葬后三天魂回村;
牵肠挂肚爱长存,儿女永远记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