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红卫兵派斗多死伤，老百姓们把心伤
一夜枪炮声不断、响声由近渐远，中间曾有连续两声巨响，然后响动逐渐变得遥远……没经过这种声势的我们不但睡不着觉、而且吓得打颤。刚学会跑的我妹还被那两声巨响吓得尿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天亮，好事的我不由自主的又想溜出门。“打得真厉害呀”、“快赶上解放战争的阵势啦”、“真吓人呀”“可要看紧小孩子啦”家家墙根下不时传出压低嗓门的埋怨声……麦场上的胶轮马车都还在，我就只好溜着墙根回家玩。
这天晚上、没有了枪炮声，母亲继续忙着纺棉线，我二哥在昏黄的煤油灯另一面看书写字，母亲纺着棉花、那一扭一扭的身影正好挡得我无法看娃娃书（我们家乡把连环画书叫做娃娃书——娃娃看的书），两岁多的妹妹斜靠在我身旁、忽闪着一双大眼看我们各忙各的事。我忽然鼓足勇气、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娃娃书，把我最近看了好几遍、其故事情节已经烂熟于心的连环画故事讲给他们听：
“原先，天空有十个太阳——嗯，这上面画的，这些太阳原来都是大鸟。
他们的妈把他们像树上长的果子那样安顿在天大的树上。九个太阳在长得低的树枝上，另一个太阳在树梢上。
这些太阳每夜等到天快亮时，自动往树梢上轮换一个。
每天天快亮时，树梢的太阳就坐着一个大大的两轮车，翻过天空给我们当手电来照亮——这个手电可真大呀！你看这夏天的中午、把人照的可真难受，要是我能调它的亮度就好啦——不知到哪儿去调？
这十个太阳每天轮流、轮流挂在天空去当手电。他们都觉得很好玩。
在地上生活的人和动物都像邻居那样友好：动物将它们的娃放在窝里，那时候人也不嘴馋，没有人去抓那些好吃的小动物来解馋。真傻！
农民把粮食堆在野地里，动物也不去偷。它们宁肯钻天入地寻吃的，也不吃眼皮子底下的粮食，简直是傻得不透气儿呀！
大家看见太阳出山就去干活。
大家看见太阳落山就回家睡觉。
不知咋搞得，这一天，十个太阳都挤上那辆两轮车，这个两轮车就变成十个很大很大的火团、拥挤形成的一条毒火龙。
十个太阳同时放出来的，毒辣辣的手电光成了烧天的大火，一会儿就烧着了天上和地面的各种东西。
树林着火啦、庄稼地也着火啦、人盖的房子也全都一起被烧成了灰烬。还烧死了林子和庄稼地里正干活的许多人和动物。
地里的庄稼和果园都被烧干了。
在盖的房子里干活的人被烧伤，身上冒着烟正往外爬着。
没被烧死的动物，身上冒着烟到处乱跑。
身上冒着火苗和烟的动物，跑进了人群，寻食物、乱咬人、吃人喝血。
河干了，海也干了。所有的鱼虾都死了。
水中的怪物没有水玩，只得爬上岸，抢着吃东西、没有东西就吃人。
躲在阴凉处和山洞里的很多人和动物也都渴死了。你看他们手里还捏着要水的大笨碗。
人和牛羊把原来藏在房子里、山洞里的东西全吃光后，一些人出门寻吃的，一出门就被太阳烧死了。
山洞里的那些人正被饿极了的野兽追着、咬着吃。
大家都在火灾造成的灾难里挣扎。
你看这里：有个拿着弓箭的高个儿小伙子，从他家的山洞里跑出来了。他的弓和箭上闪着金灿灿的神光，所以太阳烧不着他。
他爬过了很多高山。
他又翻过很多深沟、那些沟里都有已经被烧干了的大河。
他终于跑到了那些太阳每天藏身的像天那么大的海边。
他爬上了海边一座大山，山下边就是藏太阳的、世上最大的大海。
他拉开很重的弓，搭上很重的箭，瞄准天上火辣辣放毒的太阳
他用箭射下了一个太阳。
第二箭、他又射下两个太阳。天上还剩下七个太阳用放毒的眼睛瞪他。
好厉害：这一箭就射落了四个太阳。
其它的太阳被吓得打转转，你看，太阳的长毛都被吓弯弯了。
太阳掉的毛，都从天上落到我们的地上、成了弯弯的，就像很大的牛套项。
他还在射箭。大地越来越暗。只剩下一个太阳、在天上忽闪忽闪发光。
剩下的这一个太阳，已经吓得再也不敢闪光、赶紧躲进大海里去了。
天上没有太阳了，世上变成黑暗。毒蛇猛兽到处成精，人们便向老天爷烧香叩头。你看，求到一个金灿灿的红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
射掉那些毒太阳的小伙子，被老天爷封为大官、还把月亮里头的那个仙女奖给了他。
大家看到金灿灿的红太阳，高兴得跳舞唱歌。”
我高兴的接着说：“就像前一段时间，咱学校放的电影里头，红卫兵歌唱毛主席那样”说着说着，我还学着电影里的腔调、高高兴兴地给他们哼唱了起来“金灿灿的太阳～红艳艳的旗～我们～红卫兵～忠于毛主席～”，完全忘了村东北那边的红卫兵们正在打仗。
我二哥听得两眼发直；我妹妹看我翻着那娃娃书就能讲出这么好听的故事，两只大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看我、就抢走了我捏在手里的书；纺棉花的我妈曾几次停住手里的纺车，双眼喜爱的盯着我看来看去，这会儿看我不再讲了，闪着那就像两三年前拉住我、硬让我到他怀里吃奶那次一样的、十分疼爱的眼神，然后一边放下手里捏着的棉线头和纺车把、一边向我转身、并且柔声柔气地问：“讲完啦？”我赶紧一把捂住了因为忽然想起那年吃奶的事、觉得丢人、立即开始羞胀的脸，向她点了点头。谁知我妈真像两三年前那样拉我、硬让我到她怀里吃奶那次一样把双手伸过来，疼爱地剥开我捂着脸的手、用她那双大手捧住我羞臊发胀的脸，颤声问我：“我的能强娃，你还不识字，咋能看懂这些意思？”我不由得觉得脸上更烧，既羞臊又激动地向我最敬爱的母亲说着我的心里话：“我是按那娃娃书上图画的意思说的、我都翻看了成十遍啦！总想找机会给我妈讲讲！”正上小学三年级的我二哥、不由分说就从妹妹手里要过那本娃娃书，反复看看书皮，念着：“后啥射日（他很快查字典查出了当时还不认识的那个字）嗯……后羿射日，”继续翻看着、说道着：“太阳是鸟、挂在树上……嗯……着火啦……后羿射箭……再射、射、嗯……‘一轮金灿灿的红太阳升起来啦，带给天地希望和温暖’——强龙说的意思都对着哩”。
我妈一听高兴地说：“我的强娃真能！真是个孝顺娃！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妈受了半辈子洋罪，真能跟着我的强娃享福啦！……”说着说着竟带出了哭腔、双眼滚下了串串豆大的泪珠、滴在我们母子俩亲密交错的胳膊上……她赶快放开捧着我脸的双手、去擦她悲喜交加的眼泪……看着母亲惊喜而却忽然又悲戚的神情，回想每年三十守年夜时，父母反复给我们讲过的那些伤心往事，我不由得心潮起伏、也跟母亲一样泪如泉涌、滋润着我因刚才想起往昔吃奶丢人事而发烫的脸颊……我不由得想起了每当年三十晚上熬长夜时，父母亲给我们反复追述的她们悲惨的过去，于是心潮起伏暗下决心，向着我最亲爱的母亲发誓道："妈，你放心吧，你们过去过的那种苦日子应该到头了。我一定要学那后羿，想方设法让咱这样的穷人都过上好日子，让你和我大（我老家人对父亲的叫法）都能享福！"
……
第二天天亮，好事的我不由自主的又想溜出门。“打得真厉害呀”“快赶上解放战争啦”、“好吓人呀”家家墙根下不时传出压低嗓门的责怪声……麦场上的胶轮马车都还在，我们就只好溜着墙根回家玩。又过了一天，中午胶轮马车队气宇轩昂地走后，我哥他们大孩子相约跟着大人们去看战况，我就紧跟着去了。一路上消息不断：说这是两个县的两派联合作战，叫做金水沟战役，双双损失相当、没啥胜负之分——我看见这棵树下、那个土包后及其侧边的埝垄上下……七零八散到处都有死尸，死者都很年轻、其状皆很凄凉、一个个都疵牙咧嘴的很吓人……我幸运地捡到了几个空子弹壳儿，回家后向小伙伴们炫耀了好长一段时间.最令人害怕的是在金水沟下坡前有辆被烧毁的大卡，车的周围横七竖八向外逃命没逃脱被烧成碳人的那些尸体、各自努力逃命的姿态活灵活现的被永远凝固。有人低声嘀咕：“前晚那两声巨响，像是有人用手榴弹在炸这辆车”、“我的妈呀——难道城里人死了火葬就像这么吓人吗？”……突然从车前边传来一位老人清脆干练的长叹“实在看不下去啦！这明摆着是害人、害己、害大家、确实是瞎胡闹腾啊！——难道皇上糊涂啦？哎嗨嗨——可惜了这些娃娃啦。”把正在诚惶诚恐地观看的人们都吓了一跳……那场景，特别是那位白胡子老汉的那一声挥泪长叹，我至今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