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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时乖命蹇的我父母(上)

强龙 《艰难起步》 言情小说 2010-07-30 09:23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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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本来姓刘。在1940年(民国二十八年)前后,陕西连年大旱,我们那七沟八梁、水比油贵、靠天吃饭的黄土高坡地带,更是连年颗粒无收、而且还赔了种子;外加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在华北平原不断费尽心机寻隙滋事、继续南侵,中国国民政府以抗日的名义,更加残酷地搜刮民财,不停地抓壮丁;贫困交加及外寇骚扰更使民不聊生。更为不幸的是,刚过而立之年的我爷爷,在饥寒交迫中一病毙命,在那人情冷淡的黑暗社会背景下,刘家的叔伯兄弟们只盼着年轻守寡的我奶奶,赶快带着她的四个年幼儿女远走高飞、滕房子让地、减轻家族的负担。无奈之下,我奶奶只好狠心地把刚满十六岁的我姑嫁了出去、接着又把双胞胎中的我三叔送了人,然后失魂落魄地颠簸着那年代流行的一双三寸金莲(小脚),拉着我父亲和我二叔,告别刘家的老老少少和左邻右舍,边走边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伤心泪、回到了她娘家杨家坡。

灾荒一年又一年,坐吃山空人人嫌。额外增加的三张嘴中,只有我奶奶能帮家里就干点零碎活,十来岁的我父亲兄弟俩、成天东奔西窜、爬高上低,肚子里好象总有掏食虫似的、一回到家就翻寻着要吃东西。原来比较富有的杨家也撑不住了,好不容易将我奶奶娘们三个、赶快一窝子打发了我们现在这个强家——作为强家族长的我这个爷家原来确实很殷实富强:村东村西各有三十亩平坦肥沃的耕地、村北还有三十亩向阳坡地;东西两座大院里,上下都盖着大房、左右全盖满厦房,本来儿女成群、幸福安康出名,可谁能料想到,在那饥寒交迫的混乱年月里,贼盗频起、土匪猖獗,强家在自家院里经营杂货铺的唯一的儿子(我们应称呼其为伯父),半夜里被来抢粮劫财的土匪乱枪打死,其母得知后立即气急而亡——强家同时办了娘儿俩的丧事,家道由此转衰。

年近七十的强家我爷,万分幸运地很快得到了与他已经儿女成群的几个姑娘同龄、且同时给他带来两个欢蹦活跳儿子的我奶奶,因而万分高兴地在村里设席摆宴、连续请客三天,使十里八村饥寒交迫的穷乡亲们,都能去他家(其实就是我父亲他们进门以前那个富裕兴旺的我家)饱餐一顿、分享他家重新兴旺的快乐,想在乡里留下那饥荒年月里的难忘佳话……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快乐痛苦常相傍。既娶媳妇又得到两个儿子的强家我爷,百虑而一失——在他欢天喜地大宴穷苦乡亲之时,三十里外黄龙山上的那帮土匪,听说不久前在他们抢劫时打死人的那户富贵人家,这几天正在大宴宾客,不由得都想来凑个热闹。

这天下午,黄龙山上的那群土匪换上鲜亮的新衣裳,摇摇摆摆地进了村,招待客人的穷乡亲们知道今天是大宴宾客的最后一天,对后半天才来的这群穿着鲜亮的所谓“乡党”虽然心存疑虑,但也只好忙前忙后、热情招待,天哪——这群衣裳鲜亮、但却满脸横肉的“乡亲”,喝起酒来,不用本乡酒席上常用的容量仅二钱的小小酒盅,而是人人都要求端着吃宽长扯面才用的大老碗来喝、而且个个把一大碗酒都能一口喝干——管事的知道麻烦来了,立即派人快速赶着马车再去县城拉酒,可马车刚出村不久,原先准备的请客用酒就被喝光了。时值正月、虽说已刮起了春风,但实际上依然是六九里的大冷天啊,管事的已经急得浑身热汗腾腾、火烧眉毛似的、跺脚摔袖子、不停地在大门口团团转,直急得他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子往起一蹶一蹶——随着这群“海量”们一声声“满上”——“高起”——“干啦”的吆喝声,他感觉到大麻烦很快就要来了,于是由刚才的坐不住到团团转、再到浑身冒汗、花白的胡子蹶了又蹶,现在转而成了浑身打寒颤了……随着跑堂的乡亲一个个来向他要酒,他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还是寒冬天的冰冷砖地上起不来了……还处在喜庆气氛中的我爷爷,听到院子里急切的惊叫声、立刻跑过来、看到见多识广的管事人这样软瘫在地、而且浑身还不停地打寒颤,再听听那酒席桌上不断传来的粗野吵闹声,他不用多问就立刻明白了——我爷爷知道这回他因为一下拣了两个儿子高兴过头、把好事办成坏事了——宴请乡亲却把杀死他亲儿子的土匪们给招来了——我爷爷这会儿想到的,就是餐桌上的酒千万不能断供,才能不出大事。于是机警果断的他,一边扶起管事的、一边安置这几天跑事和围观的乡亲们:“赶快去村里各家各户找酒来应付”。乡亲们很快就找来了各家过年没喝完的几十个瓶装酒、十几个只剩下半坛的坛装酒。谁料想其中有半坛高档的好酒——“窖藏杜康”,当跑堂的乡亲拿着这些五花十色的瓶瓶坛坛去给上酒时,却招来了这帮已经半醉的土匪的怒骂:“狗、狗日——的们,现在——才、才拿好好酒来孝敬你爷爷——要、要是早、早喝这么好的酒,你爷爷们的头、头就不会这么难受……爷、爷、爷爷们从现在开始,就、就、就只喝杜康——其他烂酒、酒——一口都不喝、喝啦!快、快去再拿杜康!”其他土匪纷纷附和道:“对、对、对”、“杜、杜康肯定好、好喝”刚才没喝到杜康酒的也跟着喊:“要、要喝杜康”……土匪们的真面目终于暴露了:形势急转直下,半醉的土匪们吆三喝四、象一群饿狗遇见一小堆稀屎那样,抢着很快喝完那半坛杜康,一偿再上来的酒味,就纷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摔碟子拌碗、扔板凳、砸桌子,把个办喜宴的大院子砸得一塌糊涂……等从县城买酒的车回来,这帮土匪纷纷冲上去、一偿觉得酒味儿不如杜康,顺手就将还捆在铁轱辘大车上盛酒的两只大缸给砸了个稀巴烂,任凭刚拉回来的醇香散酒白白流光、土匪们还在纷纷高喊着“爷、爷爷只要喝杜康”……

在那个冬春交替的寒冷季节里,那个傍晚惨淡如血的夕阳下,在我爷爷和我奶奶再婚的喜宴大庭里,我爷爷和管事的急忙出来解释,这群醉醺醺的土匪中,有个家伙顺手从腰间掏出随身带着的盒子枪,对准站在面前的我爷爷和管事的就开了枪,只听“噹”“噹”两声枪响,两位老人当即倒在了血泊中……这两声清脆的枪声,传遍全村也同时传向邻村,使乡亲们不由得忆起了就在半年前、强家儿子遭难那天半夜突然响起的同样枪声……于是,相邻的几个小村庄里先后响起了回应的正义枪声……土匪们感到乡亲们要被迫还击了,才不得不一个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趁着酒劲撒腿向黄龙山老巢跑去……

于是,才十来岁、刚进门把原来的姓刘改为姓强的我父亲小弟兄俩,就成了强家“名正言顺”的顶梁柱……我奶奶面临这种凄惨局面,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在还不熟悉的乡亲们的一再鼓励下,只好努力打起精神、按乡俗族规,低三下四地去请一直住在后边院子里、我爷死后按族规条款,接任我爷族长职务的自家屋(同一个祖先的后代)我二伯出面,来组织操办被土匪打死的俩人丧事……

料理完丧事后,我二伯一算账,把强家原来由我爷亲儿子住的东边院子全部折成钱交给他,他说还有缺欠……我奶奶当即被气得瘫倒在炕上……不到一年时间,我奶奶也魂归西天……我父亲只好请我二伯再来帮着操办我奶奶的丧事,事后再一算账,把家里的钱财和粮食全拿完还远远不够,再贴上村东的三十亩好地、还要占我父亲他们住的西院的门房……在我父亲小弟兄俩的一再央求下,经过乡邻们的劝说,拉走了家里的牲口、搬走了所有的农具、只给我父亲留下三、四百斤小麦种子,小弟兄俩连生活口粮都没有了……

刚过十四岁、可怜兮兮的我父亲,只好安顿将近十岁的我二叔向西村的老木匠拜师学艺,自己只好关门锁屋、靠给别人家扛长工、打短工来维持生活……

……

很不幸的是,我父亲的院子背后——就是强家我爷与我奶奶结婚所用的西院背后的北巷里,还有一个与我父亲同岁、强家我爷的自家屋孙子——在解放前,乡亲们都一直戏虐地称其为“赌博轱辘”。他从来不务正业、而且十分好色。虽然长相凶恶、好吃懒做、但脑瓜特灵光、成天一心参与赌博或者东奔西跑去嫖娼。为了能早日让其回心转意走正道,他父亲就给他早早娶媳妇成了家。强家长辈们想尽千方百计,可谁也没法让他改邪归正。就在他父亲给他成家后不久,他很快就将他父母气死……“赌博轱辘”气死他父母之后,把留给他的家业很快就输得一干二净、连心进门不到一年的新媳妇也输给了别人……与“赌博轱辘”并排隔墙而住的,是与当时我强家爷爷同样富有的自家屋强二爷。因为“赌博轱辘”与他的这位自家屋二爷在我家后边的北巷里隔墙而住,他自家屋爷爷就多次站出来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不成想不但不管用,爷孙俩因此还结下了冤仇。而他的这位二爷续弦娶的年轻老婆,却对这个吊耳浪荡的败家子爱慕有加……于是,早在我爷爷的儿子遭土匪枪杀前的那年春天,这两个家伙大白天偷情,年老体衰的他自家屋二爷,就被他的年轻老婆和自家屋孙子——“赌博轱辘”,活活地气死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常言说:狗改不了吃屎。前后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就被他活活气死三个长辈的“赌博轱辘”,仍然经常参加赌博:打麻将、执骰子押大小、玩牛九花花牌……什么样的赌博他都参加、一天不赌博就睡不着觉。因此,乡亲们很快就给他送了个“赌博轱辘”的绰号。

这个“赌博轱辘”输完他家的家财和土地后,又在不到半年时间里,把他的年轻漂亮的老婆输给了别人。接着就只有往外输那位几年来一直和他厮混的、他自家屋爷爷留下的年轻老婆——他二婆接管的家产——等过了个春节,他二婆接管的这家房产和土地,又被他输了个精光——正月十六晚上,就在外面遍地月光明亮、经常赌博的村后土窑洞里内烟雾缭绕之中,“赌博轱辘”先后在别人已经写好了的交出他二婆管理的房屋、院子和土地协议上,按下了他一边沾红印油、一边感叹着“手气背咋咧”的手印……

不赌博的几天里,“赌博轱辘”越想越来气,进县城找了个“半仙”算了一卦,“半仙”解卦时向他说:“换个花样——苦去甜来!”于是,他匆忙赶回已经被他输给别人的、原来他自家屋强二爷的家中,快快吃了点饭,又跑到经常赌博的村后土窑洞里,强烈要求“换个花样来耍”——经过一夜的艰苦鏖战、公鸡报晓声中,“赌博轱辘”还赢着一大堆钱,可是随着那堆钱的不断减少和出完,“赌博轱辘”又不死心地想往回捞,不断地声言着“先欠着”……天已大亮,窑洞内能听到“赌博轱辘”说的话仍然是“先欠着”……人人的肚子都先后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催饭声,他仍然是那句“先欠着”……等别人被欠得不耐烦时一算,大声向“赌博轱辘”提醒道:“又得一座大房才能抵账啦!我们饿得受不了啦……你还玩吗?”“赌博轱辘”这才不得不抬起他那因经常熬夜而浮肿的惺忪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哎!~嗨!~手气背咋咧……先欠着,等我慢慢给你想办法……”赢家不干,非要他弄好欠条再散,没办法,他只好再次按下了他一边沾红印油、一边感叹着“手气背咋咧”的手印……然后,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向早已被他输给了另一个债主、本来属于他自家屋强二爷的那个家走去……

我父亲弟兄俩过完正月十五,就赶快关门锁屋、分头离开家、扛活(我父亲给别人家扛长工)的去扛活、学艺(我二叔学木匠)的去学艺了。

正月过年的喜庆气氛即将褪尽,正在村里私塾念书(上学)、与我二叔是好朋友的邻居家小兄弟,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让正给财东家干活的我父亲“赶紧回家看看去”……我父亲立即向东家告假跑回家——天哪!自己离家时锁得好好的大门,这会儿开得圆圆的、“赌博轱辘”指挥着一群人,正在我家的院子里拆正北边的大房,而且,“赌博轱辘”和他二婆两人已经强占了我家东屋那五间厦房……

无父亲理直气壮地上前去制止拆房活动,“赌博轱辘”却强词夺理地说什么我父亲是“两姓旁人、没有理由在这院子里住,更管不着房子拆不拆的事”,这院子“本来就应该由他来继承”……觉得胡搅蛮缠不行,他突然从他前两天刚搬过来的农具中,挑出一把铮亮的铁锨,向我父亲威逼过来……面对失去理智的“赌博轱辘”,我父亲只好跑到邻居家去求援。但在“自家屋”之间的财产争夺中,一方是蛮横不讲理的“赌博轱辘”、后面还站着那位强家唯一在世的“上辈人”——强二爷原来的年轻老婆、也是现任族长他“二妈”,“赌博轱辘”与这位实际是他婆两个隔代人凑在一起生活、而且目前“确实已经无家可归”;一方是进门改姓不足两年的“外乡人”我父亲兄弟俩。包括作为族长的我二伯,都只好含糊其辞地和稀泥、劝架了事……在那“天下衙门向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根本就没有王法的旧社会,我父亲眼看着大半个院子又被人强取豪夺、实在不甘心、但却没办法……

过了半年,“赌博轱辘”又把我家村西那三十亩地和门房输给了别人……我父亲据理力争,不料这个蛮横不讲理的“赌博轱辘”,再次拿出那把铮亮的铁锨,向我父亲威逼过来……面对失去理智的“赌博轱辘”,我父亲只好赶快再跑到邻居家去求援。当我父亲叫来邻居们评理时,这个狼心狗肺的“赌博轱辘”,已经把我父亲用于放粮食的缸、厨房里所有的锅碗瓢盆统统砸了个稀巴烂……正手持那把铮亮的铁锨、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父亲他们几个,那几户同情和想帮助我父亲的乡亲和族长我二伯,看到“赌博轱辘”气焰熊熊、气势嚣张,也都只好劝架说和了事……由于社会黑暗、势单力薄的我父亲,根本阻挡不住这个无赖的胡作非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的又一部分家产被强行拆走……家产所剩无几,我父亲只好同意我二叔的师傅做的大媒:让我二叔给西村他的邻居龙家当了上门女婿。从此,我二叔就改姓为龙。

……

在彭德怀部队解放黄龙山的隆隆炮声中,已经年近三十、与我妈年龄相差十一岁的我父母正在举办结婚仪式,被突然从黄龙山底下冲过来、向着关中平原猛冲猛打的激烈战斗搅散。一队队骑兵从村头向南冲过去之后,趁着一时没有队伍很快跟过来,只见我父母婚宴上没来得及吃饭的客人们,各人不得不两手各抓一个热馒头、随便夹上几筷子菜,向着各自回家的方向、边跑边往嘴里吃着……

人民解放军很快就解放了我们家乡、成立了能为穷人撑腰的人民政府。我父亲在亲戚朋友们的鼓动和鼓励下,把这个一再强占和变卖我家房产、土地的“赌博轱辘”,告到了人民政府。人民政府经过核实后,要求“赌博轱辘”归还现在占着的房子、搬到他们以前经常赌博的那孔无主的窑洞里去住、同时把已经卖掉的房子价款还给我父亲。根本拿不出钱来的“赌博轱辘”,名副其实地住到原来经常在此赌博、由于赌徒们顾不上及时回家吃饭、赌博时总有“咕噜——咕噜”的肠鸣音响起的窑洞后,又不得不按照政府的公正判处,去蹲了近十年监狱,总算是让已经变得家徒四壁、而且受尽欺压的我父亲出了一口恶气。

这其实就是我家过分贫穷的原因或者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