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两流氓逞凶欺店主 白衣女行侠惩顽凶
夫子庙面临秦准河,是南京最热闹的地方,晚明顾起元在《客座赘语》中提到这一带时说“百货聚焉”“市魁驵侩”,的确如此。
夫子庙本身是座黯黑的亭子,神龛里被香火熏得乌黑,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但在它的附近,有着黄包车、稀饭摊子、草药铺、测字摊及各式各样的小吃,穿着长衫的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无论是民间百姓和政府人士,都喜欢到这里消闲或品尝一下带有风味的名菜。六朝居是黑社会人物吃讲茶的地方。此外,雪园的烧鸭煮干丝,六朝居的贵妃鸡、鱼翅席都很有名,因而光顾的人不断,生意兴隆。
冯浩把营救吕燊的事向上级作了汇报,上级要求他抓住时机,尽快和吕燊取得联系。但一连几天,冯浩都没有关于吕燊的任何消息,心里闷闷不乐。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便也踱到夫子庙散心。
出门之时,冯浩为了掩盖身份以利于打探消息,便稍微化了点妆,套了个大背头假发,脸上贴上胡须,穿上长衫,戴上礼帽,打扮成个大胡子商人,径直走进著名的六朝居。
老板知道生意人有钱,笑脸迎将进去,安排进单间雅座。冯浩要了几样小菜,一盘贵妃鸡,两瓶啤酒,自斟自饮起来。
贵妃鸡焖香很烂,的确别有风味。另外几样小菜也很爽口。冯浩平时很忙,吃喝也不太讲究,乍一吃着这样精美的小菜,觉得确实很有滋味。
一杯酒尚未喝完,忽听见隔壁一个粗嗓门儿的拍着桌子骂道:“妈的,大爷们等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上菜来啊!”
冯浩掀开窗帘往外看去,外间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两个人:为首的四十多岁,秃头,罩一件黑绸缎的对襟马褂;另一个三十来岁满脸的络腮胡子,套一条短打灯笼裤,腰间系条宽皮带,生得五大三粗,活像一个肉疙瘩。这二人是南京城出名的“打马”帮会的头子,年纪大的叫沙维多,另一个拍桌子骂娘的唤做熊二虎。
这两个人平时吃喝嫖赌乃至拐骗妇女、聚众斗殴无恶不作。因贩卖鸦片、走私军火药品等不法交易,曾多次进局子,但由于他们靠上了大汉奸陈公博,后台很硬,尽管犯的都是掉脑袋的勾当,但只要进了警察局,不出三五天,就有人来保将出去,照样逍遥自在,什么人也奈何不了他们,冯浩由此认识他们。
听见骂声,老板赔着笑脸跑出来,连连打躬作揖道:“二位稍候,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说话之间,早有人将酒菜送到桌上,七盘八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两人举杯下箸之后,脸上方才多云转晴,缓过色来。只听那熊二虎道:“沙大哥,这酒菜的味道确实不错,不过,兄弟觉得还是小妞的味道更胜一筹啊!”
沙维多呷了一口酒,伸开五爪,掰了一只鸡腿在手上,边啃边答道:“熊老弟,急什么呀,玩小妞要肚子饱,精神足才玩得动,要不,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尝得出滋味呢!”
“哈哈……”熊二虎一阵大笑,“哎呀,姜还是老的辣。大哥久经沙场,每晚都在温柔之乡度过,这方面的经验小弟甘拜下风。高见,实在是高呀!”
狼吞虎咽干了大约半个小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窗外,月色朦胧,暮气苍苍。两人打着饱嗝,抹着油光光的嘴巴,拍拍屁股,站起来就走。沙维多喝得昏昏糊糊的,嘴里唠叨着:“小妞,找小妞去,今晚非好好干他妈一晚上不可!”
“两位大爷,酒钱……”老板拦住他们。
“嗯”,沙维多把脸一沉,用手将老板推开:“大爷今个儿忘带了,明天结账!”
“大爷,小本生意,咱亏不起呀!您老多少也得给点啊!”
熊二虎早已是不耐烦,揸开蒲扇般大的巴掌,在那老板脸上只一掌,打得老板口中吐血,牙齿掉了两个。嘴里还破口大骂道:“老混蛋,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啊?你城里城外打听打听,老子熊二虎吃饭多会给过钱!告诉你,吃你的是瞧得起你,别他妈狗坐轿子不识抬举!惹老子冒火,明天叫一帮兄弟把你这鸟店给砸了!”
老板一听是熊二虎,知道惹不起,吃了亏还得说好话赔罪:“熊爷,对不起!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二位大爷不要放在心上,还望常来关照小店!”
“呸!”熊二虎一口唾沫吐在老板脸上。
冯浩早已是气愤填膺,这时更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正要起身拦住这两个恶棍教训一番,只听得门外一声娇叱:“站住!”
众人一看,门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就像一尊门神,威风凛凛地堵住沙、熊二人的去路。虽然暮春天气,晚上有些清凉,但这姑娘仍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裙,白皙的脸上柳眉倒竖,犀利的目光,冷冷地射在二人脸上。
“吕燊!”冯浩差点儿叫出声来。
拦住沙维多和熊二虎的正是“复仇女神”吕燊。只听她怒喝道:“留下酒钱再走!”
沙熊二人本是好色之徒,出酒店正是想找女人寻欢作乐,现见一个绝色佳人就在面前,不觉欲火攻心,淫性大发。熊二虎嘴里喷着酒气,乱嚷道:“好啊好啊,老子正有豆找不到锅炒,他妈这锅马上就来了!小姐,好俊的脸蛋儿啊,今天看见你,老子心情好,你只要肯伺候大爷,陪大爷上床玩得痛快,要多少钱都给你!”
沙维多干脆连话都懒得说,径自伸手去摸吕燊那漂亮的脸蛋儿……
“阿也——”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人们还没看清吕燊怎样动的手,沙维多已飞出几丈开外,恰好落在刚才吃酒的桌子上,“咔嚓”一声,早将那张桌子压得粉碎,跌下地后还翻了几滚,最后趴在地上,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那些碟儿碗儿酒盅儿连同残汤剩水,全打在他脸上,泼在他身上。
“好啊好啊!”围观的人们一齐拍手叫好。
吕燊这一脚既快又狠,力道特大,冯浩十分佩服。
熊二虎练过功夫,只见他紧了紧宽宽的腰带,大吼一声,一个“黑虎掏心”,拳头向吕燊胸前攻去。吕燊并不还手,双脚轻轻一踮,身子飘开,早闪过了这一拳。熊二虎见打不到她,又气又急,紧接着“双峰贯耳”“泰山压顶”,向她连连进攻,且一招狠过一招。吕燊身形飞动,避开攻势,看准时机,见熊二虎露了个破绽,迅速用脚伸进他的裆里一勾,熊二虎站立不住,一个“饿狗扑屎”趴在地下,摔得鼻青脸肿。
“他妈的!”熊二虎恼羞成怒,从腰里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跟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将起来,对着吕燊狠狠扎了下去。
“啊——”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吕燊不慌不忙,将身一偏,匕首“嚓”地一声插进身后的柱子,只剩刀柄露在外面。熊二虎急忙拔刀,可匕首刺得太深,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拔不出来。没等他再动弹,吕燊的连环飞脚势如闪电,几脚就将熊二虎粗壮的身躯踢飞出大门之外。
一眨眼的功夫,吕燊连手都没动,就凭腿上的功夫,南京城两个赫赫有名的地头蛇就倒在了她的脚下。
人群暴发出打雷一般的欢呼声。
这声音是对吕燊的赞许,也是人们对黑社会不满的宣泄。
沙熊二人知道遇上了克星,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双双跪在吕燊的面前,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
吕燊不想跟他们多纠缠,喝道:“下次再来捣乱,定要狗命!留下酒饭钱,滚!”
“不敢,不敢!”二人原先还抖抖索索的,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现见饶了他们,如同得到大赦,赶快掏钱放在柜台上,抱头鼠窜而去。
老板千恩万谢,要吕燊留下“芳名”,吕燊淡淡一笑,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大票放在他手上:“这点钱,就赔偿打坏的东西吧!”话刚说完,人已走出了大门。
老板攥着钱,看着吕燊的背影,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好人,好人哪!”眼睛一热,不知不觉流出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