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插友情》目录

(三)芙蓉古镇访友记

遐谷幽客 《插友情》 都市小说 2008-10-14 09:46 责任编辑:绮绮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174 · CHAPTER-00003186

汽车再往前行驶,就到了他们早年下放的黔阳县的地盘。以前他们谁也没有考证过这个县名的来历。喻晓蕊打从重新拾起文学爱好,重新开始咬字嚼文后,才查了字典,看看黔字除了贵州省的简称还有什么意义。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黔字的第一解释就是“黑”色。黔阳就是黑色太阳的意思。 真奇怪了,文革时期怎么没有一个造反派组织追查这个县名的来历和意思,不然,在那个“全国山河一片红”大好时期,像这样的反动县城名字(那时只有红太阳,哪能提黑色太阳,那可要杀头的)早就改名了。不过,当时学术都是反动的,书本除了《毛选》其他已经没有保留的意义,字典也不要用了,只要人手一本红宝书(主席语录),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谁还有闲心去考证者玩意。不过,几年前,这个县的名字终于被取消了,被这几个老知青的家乡有古商城的洪江市名字所取代,说起这县名的改变还付出了血的代价,那当然是另一个故事里的情节了。县城名字换了,但他们当年到岩松的必经之地黔镇还在,名字还没有变。

黔镇,因为有著名的芙蓉楼,林园内有王昌龄送辛渐的一首诗题,其中“一片冰心在玉壶”成为千古佳句,而黔镇芙蓉楼也因此出名 。当时从古商城来的知青路过黔镇,大部分都是不知道自己家乡古商城的历史意义,同样也不知黔镇芙蓉楼“一片冰心在玉壶”有什么文物价值。因为那时所谓文物就是封建糟粕,统统被毁掉。再说机帆船从古商城出发沿沅江上行到黔镇河边码头就要半天时间,上岸后从黔镇到达岩松公社还要步行十几里路,到了公社再到自己的大队、生产队又各有十几里路。乘船、步行,一天还要抓紧,就是有雅兴的也哪有工夫去参观没落的芙蓉楼呀。

喻晓蕊当年去看过。那时知青文宣队已经解散,她在大队小学校当了民办教师, 她跟着一位家在黔镇的同伴专程去黔镇玩,因为好奇一定要去看看芙蓉楼。当时,她们站在亭园外面的高处,同伴为她讲述着芙蓉楼原来的模样,因为她们看到园内长满了杂草, 楼亭的角都被砍掉了,园林的壁画雕刻都被刮得斑痕剥剥,看上去满目凄凉。她们没有再走近,远远地看着,跳过园林就是舞水河。站在芙蓉楼上方看舞水河水是那样的清粼, 比在任何一个位置上看都要美丽。那时,喻晓蕊想,清清的舞水河呀,你印照了多少世事变幻,而只有你永远是不变的清粼,永远的美丽。

大家听喻晓蕊的这番叙述,也都显得很激动。“哎,进城吧,下车去看看?”林双林征求大家的意见。因为现在通公路了,进岩松可以从城外直接走。是要去看看啊,经过多次修复的芙蓉楼,现在已是本地区著名旅游景点。还有园林前面的舞水河渡口,原来是他们到岩松的必经之路。大家都同意进古镇溜一圈。再说还有“猎户老常”住在那里,去看看他。

全体通过后,小车停到了古镇门口,就是原来及船靠岸的码头边,这里全部修了河堤护栏,码头已拆除,老城门依稀可辨。 大伙沿着石板路进城去了。

不知道“猎户老常”家住哪里。当年在湘黔铁路工地上,他们在团部宣传队排演了一曲折子戏《智取威虎山》片段,“深山问苦”。林双林拌演侦查英雄杨子荣,喻晓蕊演小常宝,猎户老常的扮演者就是黔镇老知青钟广孟,大家叫他钟老头,因为他拌演老头太像了,而且打那以后,大家都开玩笑将喻晓蕊与钟老头以父女相称。真是一帮不知愁的铁路民工文宣队员。

“喂,小常宝,你进省城后,连你爹住哪都不知道了,真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杨大夫冷冷地说。

喻晓蕊知道说不过他,因为只有她离开岩松后,三十三年这是第一次回来。她只有捂着嘴笑。

“还是要杨子荣来一次古城问讯吧”。文校长帮喻晓蕊解围了。

“我记得钟老头家住在进城不远处,待我打听打听。”当年舞台上的杨子荣,现在的林总很爽快地应承了,听口气胸有成竹。

黔镇,久违了!喻晓蕊在心底里感叹。三十多年前往返在这古镇的青石板路上不知有多少次,每一次形色匆匆。尽管它的建筑貌似家乡的古商城,整个镇子都是窨子屋组合结构,小镇中心就是商业街,逢赶场日拥挤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连岩松的农民都有来黔镇赶集的。但是岩松的知青都知道,这儿既不是自己的家乡,也不是目的地,只是中途路过的客栈,而且是不能住宿的客栈。今天在走在青石板上,故地重游,既亲切又感伤。是呀,那时做梦也想不到人生还有今天的辉煌。

在公社文宣队集训时,他们曾经到黔镇中学的礼堂演出过一次,喻晓蕊独唱了一曲《韶山出了个红太阳》,当时博得了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当晚演出结束后,文宣队员们又连夜步行十几里路,翻过一座大山再返回岩松公社,因为没有经费在外面住宿。就是那样,只要是文宣队演出活动,队员们都开心得不行了,青春的年龄不言累,一天到晚乐呵呵。在农村,除了繁重的劳动,更怕的就是精神寂寞,文化活动的荒漠。

大家正在一家住宅门口,赞叹着窨子屋的风光。林总过来了说打听到了钟老头的下落,他在镇中心的一家茶馆里。到底是个小地方,打听个人很容易的。于是大家兴奋地往前走。

今天不逢集,街市上有点冷清。小镇因芙蓉楼出名再加建筑独特,目前已开发成省内旅游点了,这是暑假期间,整个镇子四周都是河流环保,气候凉爽,但游客仍然寥寥无几,今天暂时还只见这几位自驾游的散客了。

在一家茶馆门口,大家叫着钟老头的名字,当然叫着他的大名钟广孟。

钟老头简直纪念馆呆了,他也是做梦也想不到能在此时此地看到当年的战友们,如果是一个两个还有可能,这一次是五个,加上他是六个,就是半数了。那年的铁路团部文宣队一共才十二个人。一起来的五个老队员也觉得奇怪,因为当年钟老头土头土脸,就像个小老头,他是1965年就下放的老知青,后来岩松下了大批知青,他才从外乡转到岩松,离家近一点。几十年没见,它不但不见老,而且还变得皮肤白皙,比当年还显精神,像个城里人了。哎呀,真是下乡把人变成鬼,回城后把鬼变成人。这两句话是杨大夫后来总结的冷幽默。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麻将馆,钟广孟就是这麻将馆的老板,大家寒暄几句,就由钟老头带路一同去往芙蓉楼。又有人说“打虎上山”罗,又是一阵欢笑。因为时间关系,大家还是想喻晓蕊那次一样,从黔镇中学的后门口,到芙蓉楼的外围最高处,俯瞰着整个园林。

芙蓉楼的变化很大,外围又新修了几个小景点,一切都像刚修饰过, 完全是一座新的园林,很美,美得不像古迹,因为太鲜艳了。只有前面的舞水河,仍然是那样的碧绿清澈,黔镇没有工厂污染,河水才保持了原生态的自然活力。河水永远不老,而当年的小知青们都已是不惑之年了。杨大夫低沉地诵咏:“子在川上曰”:大家一起大声附和“逝者于似乎”!

从芙蓉楼转回来,“猎户老常”一定要留插友们吃午饭,有人提议吃小吃,因为黔镇的风味小吃与古商城的大同小异,也很有特色。于是钟老头介绍一家有名的小吃店,他说是岩松人开的夫妻店。虽然不是什么百年老店,但对岩松还是有亲切感,大家都说好,还说看是不是认识的父老乡亲。一行人又跟着起哄去了。

真实无巧不成书,一到小吃店,还没等到大家开口,四十岁左右的老板娘就叫了一声“喻老师,你还认识我吗?”喻晓蕊真的很惊讶,这是她在岩松公社青树大队最后半年当民办教师时,自己班上的一位女学生,名字叫钦代秀。这位女学生当年龄稍大一点,说话做事很有主见,也是自己从教生涯的第一批学生,喻晓蕊印象自然很深。师生见面自然喜出望外,大家坐下后,话题就更多了。

本店出名的小吃是芙蓉米粉(老板聪明,食品小名与景点大名挂上了钩,有经济头脑)。旁边还有一个翁媪在炸灯盏粑,这是当地有名的传统美食,在其他县城已经失传了,这几个插友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因为价钱是一元钱人民币买四个。“怎么也要五毛钱买一个吧”。他们在笑过之后轻声说。“是的,多给点钱吧,老婆婆不容易”。

在边吃边聊的过程中,老板娘钦代秀告诉喻老师,当年班上最调皮的学生钦代伟(青树大队的农民大部分都姓钦)早就是县城双溪煤矿的矿工了,现在承包一个矿区,是个小老板。他曾经说过,最佩服的人是喻老师,因为有次他犯了错,放学后喻老师找他谈话两个小时,最后把他说哭了,这是其他老师从来没有做到过的,大家听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男士们说:喻老师你也忒厉害了吧,留学生谈话两个小时,没有人告你性骚扰啊!黎丽华连忙抱不平说,只有你们这些流氓说得出这种话。

说实在的,喻晓蕊大概只记得这两个学生,她那时心思不在乡下,一心还想飞出去,接着就遇上了1973年“有一位老人”接替病重的周总理主持工作,实施了规模较大的大学招生,喻晓蕊成了幸运儿,成了第三届工农兵学员,那是后话了。

由于要继续赶路,林总抢先付了帐。钟广孟知道挽留不住大家。几个“游客”与他互相留下电话号码,说好保持联系。并说以后他儿子结婚通知大家来喝喜酒。分别几十年,一见面就把时空距离压缩成零点,不过,也只是这批活得潇洒的老顽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