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乐极伤悲触伤痕
“你们都是最幸运的,我是最后一批招工出去”。黎丽华用手遮着眼睛,半睡半醒着,没忘记插嘴。
这个当年岩松公社知青文宣队的“吴清华”(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女一号),最有舞蹈天赋的“丽美人”是快要大回城时,最后一批招工上来的。也就是因为家庭出生资产阶级,所以一直没有招生、招工、招专业文宣队员的资格。最后,县城劳动局长动了恻隐之心,把仍在岩松当知青的几个大美女全部招进了商业部门,黎丽华当了一个大龄营业员(67届初中毕业生1975年回城已经26岁了)。黎丽华是个乐天派,回城后站了几年柜台,又成了县城里最时髦女郎,算得上一位红粉佳人。而且,她的姻缘还是她的顶头上司,供销科长,她后来的公公亲自撮合的,公公婆婆先点头,然后两个年轻人再一见钟情,这事一直被原文宣队战友们作为调侃主题。黎丽华也从来很得意。不过,女人的地位是随着经济地位提高的。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九十年代初,地处偏僻的县城国企全部走下坡,黎丽华所在的商业部门全部倒闭,职工下岗,黎丽华作为公司普通财会人员,也只得提前内退。好在爱好文艺的她,硬是把儿子赶上了这条路,目前就读华中艺术学院。
几年前,黎丽华和林双林夫妇一起回过岩松一次,林双林的妻子是隔壁县的知青,招工出去后才认识的。
“丽美人,你是不是再来一段独舞《清华从军》?或者《北风吹》。”林总忘了前面的警告又插上了嘴。
当年他俩是专门配舞的一对,大家当面常开他们的玩笑,林双林自己也油腔滑调。也是,那时人都太纯了,或者说,有那贼心没那贼胆。因为有文艺特长的女知青都自命不凡,总认为自己一定能招工回城,至于男知青,大多年轻,还不太懂事吧。知青文宣队的成员初中生较多,在一起讲究玩的时间比排练演出时间多,排节目是最有趣的时候,演出也是好玩的事。这批顽童个个是活跃分子,用现在的话来说,情商都比智商高,看他们若干年后的情景,可以证实大家过得都还凑合。现在大伙凑在一起,林双林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想当年我们守着几个美女都不知道追,怎么那么傻? 女士们就会骂他油嘴滑舌。确实,他们中间没有谁成为一对,倒是都像自家兄弟姐妹一样亲切。
“现在的独舞是《木兰从军》,要不就是健身舞。《木兰扇》什么的。”文校长笑着说。
“我看还是跳《忠字舞》,大家都可以上场。还可带动老贫下中农”。喻晓蕊的话还没落音,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一把刀杨大夫带头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黎丽华也不喊晕车了,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接着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当年这些庄严的歌声,代表着六亿中国人民的虔诚心声。当年这批十六、七岁的孩子,唱着领袖的语录歌曲,背着行李走上了革命道路,不是走向革命前辈战火纷飞的疆场,而是去农村,与贫困为伍,向愚昧落后的传统习惯、生产方式学习。
刚下到农村,年轻的初中生们还是未成年孩子,大多未满十八岁,在战争年代都是红小鬼。他们曾为自己的年轻骄傲、自豪过;他们纯洁得愿意让自己脱胎换骨,变得像当地农民一样,犁田、打耙、一担能挑起百十八。
可是,农活毕竟是繁重的,这可不比在校支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农村单调的生活,让学了文化的学生们闷得透不过气来。文宣队员们算是最走运的,农闲时还能组织起来排练节目,在公社或下大队演出,每年县里还组织一次各公社的文艺汇演。那就是各地知青的大聚会。原来认识和不相识的知青都是亲密战友,交流着各自下乡的体会,打听各自同学熟人的近况,年轻真好啊!
这几个老插友是坚持在第三次县里举办文艺汇演后,才各自分散了,老大哥禹大志离队后就没再跟他们聚会过,他块头大,能挑起百十斤重担。他选择就那样永远地走了,离开了插友们的圈子,却永远留在了岩松。
第一次回到县城汇演是在1969年。知青下放才几个月。汇演一结束,县里马上抽调人员补充县文宣队,当时都叫“乌兰牧骑”轻骑队,(从草原上学来的名词,意思是短小精悍的文艺队伍。)岩松公社知青文宣队立刻抽调了四人上去,当然是家庭出生好的优秀艺术苗子。也就是“红五类”子弟。(所谓红五类就是工人、贫农、下中农、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家庭的子女。)在小小的县城,没有部队,也就没有革命军人成分,革命领导干部被打倒的比较多,那么直接受益的就是老工人和贫下中农的子女了。
车上这批人当时家庭都还没有那么硬的背景,再说还要运气呀。可不,第一批文宣队员中有一个叫外号叫老八的小男生,工人子弟。长得眉清目秀,能唱能跳能吹笛子,认定自己完全最应该调上去,但宣布名单却没有,结果硬是气疯了。唉!人啦,要受得住打击呀,刚遇到挫折就趴下了,实在太脆弱。所以,以后大家都以此为鉴,干脆整天乐呵呵,免得疯了,让亲人和朋友瞧着可怜。
以后,接着招工招干,地区又组织新的文宣队,岩松知青文宣队人员变动越来越大,不断吐故纳新,人员也越来越精干。喻晓蕊和黎丽华是老队员,一个是资产阶级的臭小姐,著名舞星;一个是工商业兼地主的孝子贤孙,独唱演员当红歌星兼创作员(其实喻晓蕊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生不逢时吧。其他几位都是陆续补充进来的。因为坚持到最后,又一起参加湘黔铁路大会战,在同一个战壕里滚爬了足足六个月,所以比起最早的几批文宣队员,哥姐儿几个就更铁了。回忆着知青文宣队,那真是当年农村文化荒漠中的一股清泉,滋润着一群干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