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乐极生悲忆故友

车一开，几个女同胞就开了锅。黎丽华是11号车族（当地百姓把双脚走路成为11号车），平时在县城上班，从家到单位只有五百米，从不需要坐车，年纪大了后，也没有出差机会，最近几年几乎没坐车，所以上车就喊晕车，尽管车内开着冷空调，她也一样要摇下三分之一后坐边的玻璃窗。

“你也真是的，大小姐”！喻晓蕊用清亮的嗓音调侃她。

“还小姐呢，快成大小姐她婆婆了，儿子都要带女朋友回家了。”驾驶员林双林尽量用温柔的男次高音喃喃地搭讪道。

“你就开好你的车吧，生命攸关呢！”黎丽华捂着嘴，但也没闲着。

“呸呸呸！”坐在驾驶员后坐的贾建平开口了，“乘车路上不许说不吉利的话，要一路平安！”

“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个节目到公社去表演啊？”坐在副驾驶位的杨益铭忍不住开口了。

“什么？现在叫乡了，哪还有公社。”贾建平纠正说。“晓蕊去唱还差不多，现在只有你还能唱。”

“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们正好。”杨益铭继续着他的冷幽默。

“是吗？我看还是和益铭来段《沙家浜》吧，沙奶奶和郭建光的对唱，现在样板戏唱段在歌厅又流行了”。贾建平打趣地说。

“纠正！纠正！”喻晓蕊又叫起来，“是革命现代京剧，不叫样板戏。”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错误总是难免的。”又是杨益铭。

“最好还是来段《智斗》”。黎丽华脱口就出。

这时，笑声刚起，突然就沉默了。

那位曾经扮演“胡司令”的禹大志，永远躺在岩松公社水库的工地上，所有在岩松的知青，他一个人没有回城，他没有熬到大回城的时候，他回不来了，静静地，孤独地躺在那里。那是1975年的冬天。

1969年暮秋在北方，有一位叫金训华的上海知青，为了抢救集体财产，被洪水夺走了年轻的生命，成了革命烈士，成了全国知青中的骄傲。喻晓蕊1973年有幸成为了一名工农兵学员，来到省城某高等学府学习，第二年才宣传金训华的事迹。爱好文学的她为金训华烈士写了一首诗歌，开始写在本系黑板报学习园地里，后来被院刊选中发表了。同一时期她诗兴大发，她为自己仍在乡下的知青战友写了几首诗歌，（在下农村之前，他们都是穿着军装，当然是赝品，带着“红卫兵”袖章的“民间军人”，为了响应毛主席号召光荣下乡的，所以知青之间都互称战友。）但她不敢寄出，因为自己上了大学，而其他战友还在农村“接受平下中农再教育”，她怕战友们接受不了这种天壤之别的差距。

据说，金训华的两位知青战友发誓要在农村陪伴他一辈子，但在知青大回城市时，有一位抗不住诱惑，当了逃兵回城了。那时，大家都当了逃兵，都抗不住诱惑，在下乡前，很多的红卫兵小将都是举手宣过誓的，誓言是：坚决听毛主席的话，扎根农村一辈子，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那种庄严和神圣，是誓死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继续。可是，年轻人啊，这些读了点书的中学生，过去应该算小资产阶级吧，小资产阶级的革命性就是不彻底嘛！

唉，又扯远了。这些话语是喻晓蕊经常与当年的知青战友们引以自嘲的。这时她的脑海里又想起了扮演“胡司令”的禹大器，当年公社文宣队的老大哥66届的高中生。他不幸得很，当文宣队解散时，队员们有的招工出去，有的上了大学（其实就只有喻晓蕊上了大学），有的当了乡村民办教师，而只有禹大志觉得要彻底跟书本告别，他选择了到公社水库工地去当一名长期民工，这样既有工资补贴，又扎根了农村，与当时的誓言不相违背。没想到，去水库工地不到两年，可怜的禹大志得了肠癌（奇怪，那年头好像没听说癌症，应该是绞肠痧，暴病什么的。）就这样死在了水库上。当时在乡下搞文艺的老知青转走的转走，转行的转行，当然，自古有一句俗话“文人相轻，戏子不义”，禹大志死的时候，没有同学送行，没有文宣队战友陪伴，公社领导没有追认他为烈士，因为他是生病死的，只有水库工地的长期民工，也就是当地农民安葬了他，29岁的禹大志尚未娶亲，他的家人全家下放在更远的地方，当然，更详细的情况喻晓蕊不得而知，其他战友知道也不多，只听说大志死了，冷清地永远走了，却是留在了岩松那块土地上。没有知青愿意一辈子陪伴他留在那里，小县城下去的知青，更经不住回城的诱惑，把扎根农村一辈子的誓言更跑到了九霄云外，而且不去向谁讨回逝去的青春就算不错了（在政治上，他们既没有贼心更没有贼胆）。当然罗，在农村的十年，早已把青春的棱角磨得精光，更何况当时还留在农村的是没有任何社会背景的真正的草根一族了。

“三十多年了，你们回去看过吗？”喻晓蕊不自觉地用了“回去”这个词。而且也打破了车内短暂的沉默。到底是三十几年，这个数字定不下，因为他们是陆续、分别于不同时间招工、招生回城的。

“在下放二十五周年的时候我们去过一次，我给队上的每一位老人每人一百元钱，请全队人吃了一餐饭。”贾建平两口子都是当年的知青，后来在地区最有实力的部属垄断企业工作，她的先生是企业中层干部，有签单权。不过，相信他们回岩松花费是自费。

“你们是慷国家之慨吧”。一把刀杨大夫又开始了。

“车是公家的，请客的钱是自己的，岩松没有正规发票，再说，这份钱应该自己掏腰包才显得诚意嘛”。贾校长很坦率地说着。

贾建平当年在乡下是与贫下中农结合得最好的知青，69年下放，71年当乡村民办教师，那时能在乡下当老师是美差呀。72年就上了地区中师，是文革后地区培养的第一批小学教师。也属于工农兵学员之列，只不过是中专学历。

“来去匆忙也顾不上到水库去看禹大志，车路不好走。”贾校长补充了一句，因为她的先生与大志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