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有缘相逢
阳春三月,正是鸟语花香、春意蛊然的季节。
监狱内的刘惠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春天的温暖。情绪反而一撅不振低落到了极点,甚至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整天眉头紧锁、忧心重重。
刘惠竹自从秀秀姐弟俩走了以后,分别给赵大婶和周明写了封信寄了回去。请他们多费心,无论如何给秀秀找个婆家,对南南要严加管教。此后,她自己觉得精神上比以前轻松多了。因此这段时间睡得特别香。可是好景不长,有人说亲人之间是有心理感应的,这种说法不一定完全正确,但这也并不是迷信惑众,的确有人在亲人死后或遭受某些重大伤害之时产生一种心理互应。这不刘惠竹就在秀秀自尽时那个晚上做了一个这样的恶梦;
那天监狱的夜晚,寒月西照,显得格外阴冷宁静。
她参加了两个小时学习后,刚睡不久,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她突然看到婆婆怒气冲冲地来到她身边,指着她泼开大骂:“我以为你是一个慈祥善良的女人,没想到你这么自私,竟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把一个双目失明的苦孩子扔在家,你还是一个母亲吗?”
刘惠竹笫一次看到婆婆发这么大的火,听了婆婆的责骂,满肚子地委屈,她赶忙解释道:“妈,我也是身不由已。”
“你身不由己,那为什么把祥祥带来呢,难道秀秀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用解释了,我们周家没有你这样的人。你不配给我们周家做媳妇。”
“妈,难道我想让秀秀在家吗?我也是没办法呀?”她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老太太突然对她说:“我不能看着我的孙女受罪,我要把她接到我那里去,我来照顾她。”
一听这话刘惠竹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她哭着苦苦哀求婆婆:“妈,你千万不能带她去,秀秀是我的命根子,如果没有秀秀,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没想到老太太却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把秀秀的户口迁到阎王爷那里,阎王爷巳经派人去接她了。”
“啊!”刘惠竹惊得大叫一声。
此时,突然阴风四起,牛头马面、妖毛鬼怪,纷纷登场,只见秀秀披头散发,脸色像紫茄子一般,舌头伸着,扑通跪在刘惠竹面前:“妈,奶奶说她自己在那边孤独寂寞,她让我去陪她,妈,我不能再让你老人家操心了,女儿对不起你,我巳经答应了奶奶,今天特来向母亲告别,妈,你放心,我会趁晚上没人时来看你的,女儿在阳间不能孝顺您,只有在阴间保佑您。妈。你以后要好好保重。”说罢,“啪啪啪”连磕了三个响头:“妈,你多保重,女儿走了。”说完飘然而去。
刘惠竹忽得被惊醒,脸上的汗如水浇一般,心脏几乎跳了出来,她暗暗想到:“难道是秀秀出事了?”她又摇摇头:“不对,婆婆可是个好心肠的人,她最疼秀秀,决不能把她带去。大概是自己多虑了。”可又一想,今晚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呢?而且十分逼真,难道是一种亲人之间的心理感应吗,不会,不会,俗话说,梦是相反的,一定不会出什么事,尽管自己不停地安慰着自己,但是她的内心仍有一种不祥之兆,再也无法入睡,眼睁睁地熬到天明,整整一个晚上始终被这个可怕的噩梦所缠绕着。
她由于想念秀秀和南南心切,曾写了几封信让他们来,可一直没有回音。她给大婶去的信,回信说秀秀病了不能前往,也没说得了什么病。她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由此疑惑忡忡,精神不振,饭量也明显减少了。李管教察觉后,马上找她谈话,开始她不肯透露实情,后来在李管教耐心地说服下,才说出原因。李管教安慰她:“这个不难,我马上向林监狱长汇报,让她帮助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多次嘱咐我,让我好好关心你。”停了一下她马上又高兴地对刘惠竹说:“对了,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那个昏迷的所长己全愈了。监狱长对你的案子特别关心,她认为对你的量刑偏重,让你立即写一份申诉材料,有她直接交到有关单位。”
刘惠竹没有想到像她这么一个犯人,竟有人在关心她,而且还是监狱长,自从入狱,就听李管教不止一次的提到监狱长,虽说没有单独和她见过面,但从李管教口中得知监狱长时时在关心她。比如秀秀、南南探监,还有让李管教在工作和生活上关心于她等等,今个又催她写申诉材料。当时就感到一股强大的暖流迅速传遍全身,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谢谢监狱长,谢谢李班长,想不到我这样的人还值得监狱长这么关心。”
李管教马上接了过去:“哎,刘惠竹,你说这话可不对,监狱长不仅一次地说过犯人也是人,他们只不过是犯了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
刘惠竹流着泪点点头:“那就请你麻烦监狱长帮忙查一查,家里到底怎么啦?”
“好吧,不过你要相信政府,要振作起来,你先回去吧,我这就去找监狱长。”
刘惠竹走后,李管教马上找到了监狱长,把刘惠竹最近的表现以及要求向她作了汇报。
监狱长听后,稍加思考便吩咐李管教:“刘惠竹和其它服刑人员一样虽然在某种行为上犯罪了,而且被判了刑。但从人性和道德上讲她们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有血肉有感情的人。我们虽然是改造机关,只是对她们的犯罪行为和思想进行改造。并不是改造她们的肉体和生命,所以在改造思想的同时要以人性去感化她们,对于刘惠竹的情况姑且不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对我们来说必须对她负责,更应该多人性的去关心她,体贴她,帮助她。一定让她体会到人间的温暖和美好,想办法让她振作起来,这也是我们应负的责任。如果我们违背了人性。人间的正义和和谐将会消失,社会将变得残酷无情。关于她家的事,我马上和砀山公安局联系,让他们抓紧了解,为了消除她内心的忧虑,必要时,我们可以直接去她家,作一次彻底了解。你要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李管教非常认真地答应后离开监狱长办公室。
你道这个监狱长是那一位?原来她就是50年刘惠竹在海南岛被俘时,遇到的那个林静,52年转业到了老家安徽,在省司法厅担任监管处处长。由于受妹妹林兰的影响,57年反右时又说了几句内心话,差点打成右派,被下派到蚌埠司法局,文化大革命开始再次受到冲击。67年调到安徽女子监狱任副监狱长,一直到去年监狱长退休,她才升为正职。
一次她翻阅犯人名单时,猛然发现刘惠竹这个名字,当时就感到特别熟悉,因为在海南和56年肃反时,曾经两次见到这个名字,一开始她认为是重名重姓的呢,也没在意,当他翻阅到刘惠竹的卷宗时,让她大吃一惊,想不到竟是50年在海南的遇到的那个刘惠竹。她把卷宗里的材料仔细地连续看了几遍。总感觉到这里面好像有些问题,比如,在混乱中刘惠竹将所长推倒,而且摔得这么重,她有些不相信,一个弱女子竟把一个身强力壮的男所长推倒,似乎有些太勉强了。可是上面却有刘惠竹签字的供词,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的认定看起来也顺理成章。后来她了解到那个所长在判刑后就有了知觉,现在巳经康复出了院,所以她认为既使是刘惠竹所为,但在量刑上明显过重。正好李管教向她汇报刘惠竹近期的状况,她听后马上吩咐李管教一边做好刘惠竹的思想工作,一边催她写一份申诉材料。她自己也清楚,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里,多少个中央的大干部,都被整得死去活来,甚至有的被整死。对于刘惠竹这样的人,改判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尽管如此。她身上的那股强烈正义感却依然在促使她,她认为既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对犯人负责,这也是他们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李管教出去后,她马上和砀山公安局通了电话,让他们抓紧了解一下刘惠竹家的情况。
没想到砀山公安局不大会就回了电话,告诉她秀秀已自尽身亡,南南畏罪潜逃不知去向?并要求监狱协助抓捕南南,如见南南探监,就地抓捕。林静听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一下子惊呆了,她浑身无力地摊在椅子上,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她思考了好大会,才拿起电话把李管教叫来,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她,李管教当时就惊得叫了一声:“我的妈呀,这可怎么办呢?”
林静也不知这事该如何处理,她想了一会,对李管教说:“这事暂时不要告诉刘惠竹,过一段时间再说。”她接着又吩咐道:“你让她抓紧把申诉材料写好。后天我去省里开会直接去高院。”
“她说她认字不多,写不好。”
“这不要紧,你可以替她改一改。”
李管教立即找到刘惠竹,把监狱长的意思告诉她,刘惠竹听到监狱长对她如此关心,不胜感激,但她又想起秀秀和南南,忙问道:“监狱长打电话没有?”
“打过了,那边还没回话,你不要急,只要一回话,我马上通知你。”
刘惠竹信以为真,抓紧写了一份申诉材料交给了李管教。可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秀秀的消息。她却发现李管教这几天好像在有意躲避她,找了几次都不肯见,即使见了面,李管教总是支支吾吾的显得很不自然,并且说话和举止以及神态都与以往大有不同。她似乎感到一种不祥之兆,又联想到以前做的那个恶梦,不好,一定是出了大事,不然李管教不会瞒着她,心情陡地一揪,饭也吃不下了,觉也睡不着了。正巧监狱长不在家,可把李管教急坏了。她把刘惠竹找来,还没有来得及安慰她,刘惠竹倒反问起了李管教:“李班长,你不要瞒我了,请你告诉我,秀秀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然,我会急疯的。”
李管教被她问得也不知如何回答,心中一慌说了一句:“秀秀病了。”
“什么病?”刘惠竹紧接着问。
这下让李管教犯愁了,也不知如何回答了。刘惠竹看到她为难的样子,急忙又问:“是不是秀秀出事了?”
“不,不是秀秀出事,是她病了,至于什么病,我也不清楚。”她说着停了一下又说:“等监狱长从省里开会回来,再让她仔细地问一下。”李管教总是遮遮掩掩的,更使刘惠竹犯疑,没想到她突然向李管教面前一跪:“李班长,你就告诉我吧,我求求你了。”
李管教天生就是个实诚人,心肠特别软,她一看到刘惠竹给她跪下,顿时慌了手脚,赶忙去拉她,可她非让她说实话不可,否则就不起来,最后李管教在她的一再逼问下,心想这事早晚她会知道的,不如现在就告诉她吧,免得她再闹出什么事来。就说:“好吧,我告诉你,不过,你先起来。”李管教把她拉了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叫她一定要放宽心,又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便把秀秀自尽的事告诉了她。刘惠竹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直冒金花,当时就昏了过去。这下可把李管教吓坏了,急忙叫人把她送到医院,经过抢救,刘惠竹慢慢地醒了过来,只见她两眼含着悲痛的泪水,目光发呆,好长时间不言不语.不管李管教怎么喊她,她依然是默默无言,只有那泪水在无声的流淌着。
李管教抱住她说:“惠竹,你想哭就哭两声吧。”
话刚落音,就听到刘惠竹哇拉一声如黄河决口一般哭了出来,她边哭边喊着:“秀秀,秀秀,我苦命的孩子,你咋舍下妈,你咋不为妈想一想,你不在,妈活着还有啥意思呢?”她哭了两声,突然停了下来问李管教:“南南呢?”
“这个不清楚。”李管教没有把实情告诉她。
刘惠竹忽然想起赵大婶和周明的来信,始终没提南南的事,她巳经意识到南南也出事了,因为她在家时,南南就经常不回家,她对李管教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南南一定不在家了。”
李管教只好承认,便把南南烧了李支书家的房子,差点没把李支书烧死的经过说了一遍。刘惠竹听后又一次陷入绝境,使她再也无法承受,已完全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她暗下决心,不吃不喝,就这样慢慢地死去,这个无情的世界巳经没有她可留恋的了。
两天过去,她一直昏昏沉沉地躺着,除打针以外,滴水未进,这下可急坏了李管教,两天来,她一边守护着刘惠竹。一边打电话寻找监狱长,由于不知她具体的开会地点。所以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找到监狱长。李管教火急如焚,最后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了监狱长开会的地址,原来监狱长不在合肥,而是在南京参加由中美友好协会召开的一个中美关系研讨会。晚上凌点总算和她联系上了,当监狱长知道后,责令李管教通知医院,不惜一切代价,必须确保刘惠竹的人身安全,如果出一点差错,将拿她是问。
监狱长放下电话连夜赶了回来,凌晨四点赶到了医院,了解了一下情况后,她让李管教和护士退出病房,自己守在刘惠竹的床前。她看到刘惠竹昏迷不醒,轻轻地抓住她的手,眼中含泪轻轻地喊了一声:“惠竹,”她好像未听见,没有丝毫反应。她又喊了一句:“惠竹,你看看我是谁?”
这次刘惠竹有所反应了,她慢慢睁开眼看了看是监狱长,有些激动地说:“你……你是监狱长吧。谢谢你。”因为在全体服刑人员大会上见过几次,她说过马上又闭上了眼睛,连最关心她的人现在都不想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世上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已经好像不存在似的。
“惠竹,你的事我得知后连夜从南京赶了回来,出了这种事大家都很痛心,但事情巳经发生,无法弥补,听说你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你要振作起来,你的这份申诉材料我已送到省高院。”可这些话似乎对他巳经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巳经做好死的准备.林静看她依然沉默不言,又接着说:“惠竹,你仔细看看我。”
刘惠竹又把眼慢慢地睁开:“谢谢监狱长,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的事让你操心了。可这一切巳经对我无关重要了,这个社会巳经没有我可留恋的了,你不要劝了,谢谢你对我的照顾。”说罢又把眼闭上。
监狱长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惠竹,你还曾记得这张照片吗?”
刘惠竹再次睁开眼,一看是那张祥祥满月时的全家照。她忽得坐了起来,惊奇地夺过照片,仔细地看了看后,又抬头看了看监狱长,忽然想起面前的监狱长就是送她回来的女军官,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但她那笑容可鞠的面孔依然记忆犹新,怪不得在开会时就看着有些面熟。她吃惊地说:“你是那位林处长。”
林静点点头。刘惠竹忙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老家是皖南人,52年就转到省司法厅,后来从蚌埠调到这里,惠竹,咱们巳经是老熟人了,50年咱们分手后,56年落实你的问题,他们曾叫我写过证明材料。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了,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惠竹,我希望你要坚强些,要相信党和政府,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但是在这非常时期,好多中央大干部都被投进监狱,或许有些政策的偏差,以及人为的因素,很可能造成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但总有一天,我们党会认识到这一点,就拿我来说吧,从大学没毕业就参加革命,跟着大军南征北战,想不到57年反右时,就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差点被打成右派,当时我苦恼得几乎要死,到了62年,政府才给我平了反,所以我相信,我们党还是值得信赖的,你要勇敢的生活下去。”
监狱长这段肺腑之言终于打动刘惠竹,她抓着林静的手突然哭了起来。
林静安慰她:“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别闷在心里了。”刘惠竹那颗结了冰的心,好像渐渐又燃起一丝火焰,迅速向全身漫延。但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像雨点一样默默地向下流淌着,她用感激地目光看着她:“谢谢监狱长。”
“好了,不要谢,咱们巳经是老熟人了。”她拍了拍刘惠竹后又说:“以前的事情不要对外讲。”
刘惠竹点点头,林静吩咐她:“从明天清早,如果你再不吃饭,我就来喂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这张照片还是由我保存吧。你现在的仼务就是好好休息。”她说罢把照片又装进口袋,向刘惠竹告辞。到了门外,她又嘱咐李管教,一定要照顾好她。
虽然监狱长看起来性格内向,平时不爱说笑,给人一种严肃可怕的感觉,但她内心却充满了热情,她不仅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而且还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她自从丈夫遇难,自己受伤子宫切除以后,就一直单身,54年皖南发大水,她从民政部门领养了一个孤儿。此外她积极参加各种慈善机构的募捐和一些公益性的活动。不仅如此,她还特别关心国家和世界大事,例如尼克松的访华,上海公报的发表等等。最近她连续在报纸上发表了三篇赞美中美关系正常化的文章,受到一些媒体和政界的关注,这次去南京,就是被邀参加一个关于发展中美友好关系的会议,并且在这次会议上她被吸收为中美友好协会会员。她接到李管教的电话,尽管己是深夜凌时,但她全然不顾连夜赶了回来,为了说服刘惠竹,她特地去住处把当年刘惠竹送给她的照片拿来。
经过监狱长和李管教耐心细致的工作,刘惠竹虽说已不再绝食了,精神状况也有所好转,但是由于这次打击太大了,一时半会很难转变过来。所以她仍然郁闷寡言,目光发呆,身体一天天消瘦。林静和李管教心如火燎,寝食不安。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天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来探望刘惠竹,小孩报的名字叫猫蛋。穿戴打份很像城市的孩子。其实这孩子就是南南,尽管他穿戴打份与上次不同,也比上次胖多了,甚至还简单的化了装。但还是被李管教认了出来,只是没当面揭穿而己。她马上将这一情况报告了监狱长。
监狱长得知后,便让李管教先把小孩叫到她的办公室。林静仔细打量他,发现这个小家伙穿得干干净净,虽说年龄不大,但却非常老练,没有一点畏惧的感觉,就好像不是一个农村孩子,林静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和刘惠竹是什么关系?
小家伙回答得非常干脆利索,说他叫猫蛋,住在砀山周楼,刘惠竹是他伯母。她又问了一些问题,小家伙仍对答如流,丝毫没看出来半点破绽,尽管这个小家伙回答的天衣无缝,可林静早己听李管教说他就是南南,只是没说明罢了。她看到这个小家伙一点紧张的样子也没有,倒像一个见过世面的孩子,她马上想到南南这段时间一定是在某个城市里面度过的,从他穿戴上也能看出来这一点。
林静在李管教耳朵上小声说了几句,李管教点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她又回来把小孩也带走了。这是林静故意安排的,她怕在这里不方便,再说她也不好公开出面,无论怎么说南南仍是一个罪犯,而且砀山公安局并让狱方协助抓捕。所以她安排李管教把见面的地方,放在李管教的办公室内,这样既安全又方便,并叮嘱一定要严格保密,不许告诉其它任何人。
刚才李管教是去叫刘惠竹,让她在办公室等一下,然后,她才把南南从监狱长的办公室叫出来,让他们母子在自己办公室内见面。
在路上他们走到一个无人处,李管教突然轻轻地喊了一声:“南南。”
南南猛地一愣,不由自主地“哎”了一声。
李管教笑了笑小声对他说:“南南,你不要再装了,我们早已看出来你就是南南,特地给你安排一个地方,让你和你母亲见面,走吧,你妈正等着你呢?”
南南胆怯地望着李管教,情绪显得有些紧张。李管教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别怕,不会出事的。”
“阿姨,你真好。”南南激动地昂头看着她。
“好啦,马上就能见到你母亲了。”
不大会到了办公室门外,李管教把门打开,对刘惠竹说:“惠竹,你看是谁来了。”刘惠竹一看是南南,惊奇地蹭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南南……”刚才李管教让她来,可没对她说有人要探监,只是让她在办公室先等一下。
南南看到母亲,喊了一声:“妈。”就扑了过去。
刘惠竹把南南抱住,母子痛哭一场。李管教把门关上就出去了。屋内就仅他母子二人,刘惠竹给南南擦了擦眼泪问:“南南,你快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妈,我姐她……”他说到这里突然又停住,他以为母亲不知道他姐巳经死了。
“妈知道你姐姐不在了,你快说说你姐是为啥上吊的?”
南南听后才晓得母亲巳经知道,他警惕地看了看屋内无人,才告诉母亲:“自从你和我哥被抓以后,我姐整天啼哭,幸亏有小花给她做伴,不料,小花被李大海带人给打死了,当天晚上,我姐就上吊了,我姐是让李大海给害死的,我为了给我姐报仇,想把李大海一家人都烧死……”
刘惠竹一听当时猛一紧张,忙打断了她的话:“这可不行,你知道李大海是谁吗?他是……”
南南抢先道:“妈,我能不知道李大海是谁,他是大队支书,这些事都是他干的。”
“不,他不单纯是支书,他还是……”刘惠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妈,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还是咱们家的仇人,你和我哥还有我姐都是被他害的。”
刘惠竹也不知说什么好,她想了想后绷着脸责备儿子道:“你这么小,就有这么重的报复心理,这可不行,再说这是犯罪你懂吗?要吃官司的,咱们家已成了这样,我可不想再失去你,不然我就更没法活了。”
南南看着母亲动了气,也不敢再说什么,两只眼睛看着母亲。刘惠竹又问他:“你这段时间是咋过的?”
“我把李大海家的房子烧了以后,听说李大海被烧瞎了一只眼,我就跑到了郑州,正好一家饭馆需要人,我就帮着人家打扫卫生,刷刷碗筷,妈,你瞧这衣服还是人家买的呢。”
刘惠竹信以为真:“这就好,有个落脚地点就好,要好好听人家的话,回去后,代我向人家问好,记住千万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们母子光顾说话,连吃饭也忘记了,足足说了有两个多小时,李管教给他们打了两份饭,让他们在办公室边吃边说,刘惠竹指着李管教介绍道:“南南,这是你李阿姨,多亏遇到她这样好心的人,不然妈早就不在了……”
“哎,你说的不对,这一切可都是监狱长安排好的,不然,我也没有这个能耐这么做,就拿今天的事说吧,如果不是她吩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刘惠竹才明白这又是监狱长安排的,她顿时感激地热泪盈眶,她嘱咐南南:“儿子,妈能活到现在,就是碰到了监狱长和你李阿姨这样的好人,记住,孩子,妈的这条命就是她们给的。”
“哎,你说什么呢,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所以你要相信政府。”
刘惠竹激动地点点头,当时就表态:“李班长,你放心,我一定要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绝不辜负您和监狱长的期望。”
就这样,南南在监狱长和李管教的精心安排下,不仅圆满地完成了这次探监,更重要的是南南的出现,使刘惠竹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气和信心,渐渐从秀秀的阴影中解脱出来。
南南的出现对林静来说的确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可有同时又有个问题一直在缠绕着她,使她疑惑不解。那就是南南的身世,她知道刘惠竹没有结婚,从案卷上看是和赵玉章生的,可刘惠竹根本不承认。另外还有一件她所关心已久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推倒所长的事。她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现,便把刘惠竹悄悄叫到办公室,想问个明白。
刘惠竹到了办公室,林静像照待客人似的,让她坐在沙发上,并给他沏了一杯好茶。刘惠竹有些受庞若惊。
林静挨着刘惠竹坐下笑着说:“惠竹,你不必拘束,咱们己经是老朋友了。我有两个问题不明白,你是否能告诉我?”
“看你说的,监狱长,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还有什么不可问的?”
林静却摇摇头说:“可别说这么严重,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保持沉默,这也是你的权利。”她知道刘惠竹一定有难言之处。
刘惠竹回答得也非常干脆:“监狱长,你想问啥就直说吧。”
“那好,我想问你,既然你一直没有结婚,可是南南又是怎么来的呢?”
刘惠竹万万没有想到监狱长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让她的确有些为难,她迟疑了好一阵。
“听说你以前在夕霞,曾经和现在在农场劳动改造的一个叫赵玉章的差点没结婚,58年他曾去周楼找过你,据说孩子是他的是真的吗?”林静看她不好意思讲,便直接问她。
“不,不,你说的是赵科长吧,他可是好人,在夕霞时我们是相处的很好,但都是正当关系,58年他的确来看过我,可是,他和南南没有任何关系。”
林静感到更加奇怪:“那到底是谁的?”
停了一会刘惠竹才说:“监狱长你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了,这个孩子是李大海的。”
林静听了,惊奇的她有些不能接受,她怎么也不相信刘惠竹会和李大海还有这么一手。
刘惠竹便把为救为救公公和周祥,被李大海奸污的经过以及怀孕后的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最后她说:“我也知道南南的出生,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但不论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一条生命,作为一个母亲,我不忍心毁了他。”她说到这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不仅刘惠竹哭了,就连林静也被感动的流下了眼泪,她认为刘惠竹为救公公和儿子的性命献出自己肉体,以及能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生下南南,又忍辱负重地把他拉扯大,这样大爱精神决非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这是一种伟大而神圣的母爱。她赶忙拿起暖瓶向惠竹面前的杯子添了些热水并端起杯子递给她:“快喝吧别谅了。”
刘惠竹站起,接过杯子:“谢谢监狱长。”
“别客气,坐下喝吧。”
过了一会林静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惠竹,从案卷上看,是你把所长推倒致残,据我了解所长1米80的个子,体重190斤,他真是你推倒的吗?”
刘惠竹惊奇地看着林静:“监狱长,事情已定案,我也不必瞒你了,所长是祥子推的,不过这事你千万不要对外说。”
林静一下全明白了,一种敬佩的心理忽然间在她内心升腾。顿时觉得面前站的不是一个犯人,而是一位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从她身上显示出一种中华民族固有的传统美德。与此同时也感到了社会的残酷和无情。她知道单凭着自己的能耐是不可能扭转这种局面的,尤其是刘惠竹的案件在那个年代改判的希望非常渺茫。尽管如此,但她仍然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帮助这位不幸的女人,既使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尽百倍的努力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