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世间最远的距离
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使我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涯蒙上一层阴霾,——昨天夜里三哥被砍死在街头,据说身中20几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的母亲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直接晕倒在地,他的父亲连夜从远在巴马的工地赶回来,抱着儿子的尸体嚎啕大哭。
那天早晨,我听着吕伟像朗诵武侠小说一般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天夜里的情形,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听着一部武侠小说。这个年轻的县城虽然治安十分混乱,斗殴事件经常发生,然而发生这样的惨剧还是第一次,更何况是发生在三哥身上。
三哥比我年长两岁,我们的父亲是同乡,七几年他们两人一起离开家乡,成为一名工人,我们两家可谓是世交。正因为如此,三哥是我唯一愿意结交的“在道上混的人”,在我看来,他更像一个嫉恶如仇的侠客,他可以为了义气去帮朋友打架,哪怕是砍人,却从来不问“普通老百姓”要一毛钱,更不会欺凌打没有还手之力的弱者。我一直认为他是受了时下热播的电影《古惑仔》的影响,再加上父母工作的缘故,不能对他严加管教,才会越走越远,但不管怎样,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小就袒护我的三哥。我一直不敢去看他的尸体,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人,而是因为不敢面对这样的现实,许多年幼时他带我一起玩耍的情景不停的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的悲伤也许并不比他的父母少。
他的家人把他带回了家乡安葬,我庆幸他终于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县城。我的父母陪着他们去料理丧事,我因为要上学,继续独自留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迷上了唐朝乐队的歌曲,那奔放的旋律和充满诅咒的歌词,仿佛在燃烧着我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三哥之死给学校带来巨大的震动,学校立刻召开会议,会议之后,开展了一次全校范围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活动,每个学生都要写一份材料,交代自己是否和社会上的不良青年有来往,或者揭发哪个人和他们有来往的。
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的同学在埋头书写,有的托着下巴冥思苦想,班主任沿着课桌间的过道来回巡视。我对着眼前的白纸,不知如何下笔。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坏学生,所以没什么可交代的,我也不是一个好学生,所以也没有必要做学校走狗,给自己找麻烦。我转头看看吕伟,这家伙洋洋洒洒竟已写了好几百字,我漫不经心的憋了几行,见他写道:这件事使我受到深刻的启发,我们是祖国的未来,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因此我们要立志做一个有理想,有文化,有道德的人,主动承担起社会主义建设的重任,和那些社会上的败类划清界限……我看着正觉得搞笑,吕伟发现我在偷看,急忙用手臂挡住他的稿纸。
“看什么看,自己写。”他瞪着我低声说。
“平时你连情书都让我看,这个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没听见啊,不准抄袭。”
“哎,你那是从哪一段政治课文上抄下来的吧,我看着都想吐。”
“去去去,别打断我的思路。”
我照着吕伟的模式,把党和国家真诚的吹捧了一番,又把无比艰巨的社会主义重任全都拦在自己的肩上,最后又对着马克思庄重起誓以表决心,看看凑够了五六百字,虽然和学校要求的所谓交代和揭发风马牛不相及,但总算可以交差了事了,反正这是匿名的材料。
放学后,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我本以为时因为我写的材料——他认出了我的字迹。我走进办公室后,他开门见山的说:“张杨,我听说你和张树光的关系很好,是吧?”
张树光是三哥的真名。听到这样的问题,我心想,看来我不知是被谁揭发了。
“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就如实说。
“你们平时常一起玩吗?”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身体向后靠着椅背,注视着我问道。
“小的时候经常一起,后来就很少了。”
“他在外面其他的朋友,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好,张杨,你一直是个好学生,希望这件事情对你不要有什么影响,要好好学习。”
“恩,我知道了。”
“回去吧。”他挥挥手说。
我如释重负的走出办公室,一时间觉得刚才很像电视上解放军审问特务的情形。
回到教室,我看到自己抽屉里放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我疑惑的把它打开,只有短短几行娟秀的字:人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好样的,谁把泰戈尔的诗搬到我这来了,信上也没有署名。我心里明白,用吕伟的话说,我这是走桃花运了,否则就是被母夜叉盯上了。一路上,我留意观察每一个在我视野的妙龄女生,遗憾的是今天一个美女都没遇到。
每一天路过陆晓家前,是我最不开心的时刻,我总是忍不住驻足向她家的窗台眺望,努力压在心底的洪流席卷而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可悲。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我把收到那封匿名信的事告诉吕伟,他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羡慕的说,做为一个成年的男人,这是个非常准时而良好的开端,这个勇敢的女人将很可能成为我的初恋情人,否则就让她成为我的第一个试验品吧。
“可我并不知道她是谁。”我摇摇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的出现时迟早的。”
“现在学校严打,不只打击‘黑社会’,对早恋也是深恶痛绝啊。”
“他们都是装出来的苦行僧,说他们思想封建吧,可要真在封建社会咱这把年纪都够当爹了。”
“瞧瞧我们家邻居,妞照泡着,最后还双双牵手走进大学,这才是我们应该效仿的榜样啊。”
“我觉得你才是我的榜样的,什么时候都像个人渣,可成绩依然那么好啊。”
“靠。”
他叫我把信拿出来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完全陌生的字迹,这至少给我留下一丝幻想,确实在我们所熟知的圈子里的女生,即便不能说是惨不忍睹,至少也是不足以撼动军心的。
果然在一个多月之后,我收到了她的第二封信,她依旧没有署名,但约我这周星期六的晚上9点在镇南邮电局门口见面。因为这封信写得非常直接,为了毁灭证据,我把信撕碎,扔进垃圾堆。
那天晚上8点40分,我便独自在邮电局门口等待,而吕伟躲远处观察。这一带本来就人烟稀少,到了晚上,更是鬼影都不见一个。随着9点的接近,我开始紧张起来,把准备好的台词默念反复默念,——我和吕伟事先商量好,如果是个美女或者看得过去,就要设法留下好印象,争取制造发展下去的机会,如果实在抱歉,就义正言辞的告诉她早恋是不对的,我们还年轻,不要被盲目的激情冲昏了头脑。
时间不知不觉跳到了9点30分,暗淡的路灯下,依旧只有我和自己的影子,吕伟按耐不住,走了过来。他掏出一包烟,取出一支,坐在旁边抽。我踢了他一脚,伸出手,他立刻明白的递给我一支。我抽的还不是很习惯,被呛了几口。
“她这是在掉你胃口呢,要么就是个美女,要么就是只自卑的母猪。”他边吐着香烟边说。
“废话。”
“没准她这会正在哪个角落里盯着你呢。”
“还等下去吗。”
“等个卵,撤了。”
我们各自回家,没有见到哪个神秘的女人,我多少有些失望。我刚回到家里,父亲就打来了电话,像往常一样,询问我学习和生活的情况,我告诉他一切正常,我正沿着老师们指向的道路,健康茁壮的成长,最后再次抱怨高中要用的资料实在繁多,经济上有些吃紧,他这次终于答应下个月开始略微提高我的生活经费,反复唠叨了下叫我别乱花钱,我自然连连称是。
放下电话,我去洗澡,之后准备进房间继续啃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电话再次响起,我想老爸大概漏了啥话没唠叨完,拿起电话就说:“还有什么话没说啊?”
电话那头只传来细微的杂音,没有人说话。
“喂。”
我连说了几声“喂”,电话那头依旧没有响应。我不再出声,静静的听着那如潺潺流水般的电流声,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