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后妈

当看到所有去医院的人都回来的时候，妮子扯扯爸爸的衣襟焦急地问“爸爸，妈妈怎么还没有回来？妈妈呢？”爸爸，不知道怎么和年幼的妮子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呜呜地哭，那是妮子生平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她仿佛知道了什么，从此妮子变得更加懂事了。

妮子母亲的骨灰拿回来了，要办丧事了。按当地的风俗，死者死了以后，由于喝了孟婆汤，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因此要“儿子”为母亲指路，没有儿子的可以在亲属那里过继。妮子的伯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留着为自己养老送终，小儿子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妮子母亲梦寐以求的“儿子”了，成了妮子的“亲”哥哥。那年，妮子的哥哥才四岁，也是什么都不懂，都要大人教，可两个孩子却都又过早地经历了什么。那稚嫩地一声声“妈呀，你走好，儿子给你指路了；妈呀，你走好，儿子给你指路了！”让活着的人痛不欲生。

三岁的妮子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惊呆了，她又好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没有流泪。传说，“女儿哭一声，阎王松一松。”就是说让死者在九泉之下少受点罪。妮子的三姨见妮子不哭，上去就是一巴掌，打的妮子没有喊妈妈，反而是喊奶奶，吓得妮子三姨赶紧把她哄好，理由是妮子的奶奶还健在。妮子没有哭母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这给那些爱嚼舌头的人又增加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想想这些人也真厉害，真能联想。

他们说“妮子一出生我们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天生就不是个好鸟，你看她出生的多怪呀，

天生就是个克星，你看她克死了多少人，她身上其实有一个哥哥（就是说在妮子母亲生她之前生过一个儿子），不过没有过多久就夭折了；接着是妮子的母亲，你看她妈活着的时候，她那个能作呀，动不动就发脾气，惹她妈生气，现在好了，她妈没了，让她哭，她又不哭了；

再后来是妮子的妹妹也夭折了，他们认为这是因为妮子的命太硬了，把他们克死的；妮子其实长的很漂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起来象一弯新月，卷卷的头发象个洋娃娃，就是这双眼睛被那些人称作勾魂眼；由于妮子嘴巴的左边长了一个痦子，也被人们说成是克夫的痦子，‘好心人’都在担心着妮子的未来，将来谁敢娶她啊，那不是找死吗！”

再说说妮子的妹妹，妮子的母亲去世后，妮子的大姨把她妹妹抱走了，理由之一是妮子的父亲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之二是她两个儿子没有女儿，想让妮子的妹妹给她当闺女，这都合情合理，反正是自己的亲姨，不会亏待孩子的，父亲也没有反对。谁知这孩子三天两头闹毛病，最严重的一次，是一天夜里十一、二点钟，当时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了逼的妮子的大姨和大姨夫截火车，带着孩子去看病，当她把所有关心和爱她的人折腾的筋疲力尽的时候自己悄悄的走了。留给亲人的是无尽的伤痛，医生还是没有确诊是什么病，只是说是胎带的，很难治好。

失去母亲意味着什么，这对于当时年幼的妮子还不能理解，但失去妻子，对于妮子的父亲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其实，妮子的父亲也是个可怜人。妮子的父亲可谓是幼年丧父，中年丧妻，但绝不能老年丧子（这是后来妮子补充说的）。妮子的父亲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没有了，奶奶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妮子的伯父，姑姑还有她爸爸养大，并没有希望他们有什么大的出息，只要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了，谁知出了这档子事。自从妮子的母亲去世后，妮子的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更加爱妮子了。好多人都劝她把妮子送人吧，趁年轻再娶一个啥样的没有啊，大姑娘都有；可妮子的父亲不同意，他认为，妮子的母亲没了，这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是她留给他唯一值得珍惜和留恋的东西。其实，妮子的父亲时常懊悔当时没有珍惜妮子的母亲，“她确实是个好女人。”妮子的父亲说。妮子的母亲，有着高中文化，在那个年代算是高学历，人也长地很漂亮，又节俭，她的衣服可以和雷峰叔叔的媲美了，真是补了一层又一层，她从来舍不得给妮子买五分钱的冰棍儿，都是要等到冰棍儿即将化成水卖一毛钱3根的时候再买给妮子吃，因此，妮子吃冰棍儿有个特点就是总要拿个碗。妮子的母亲干起活来，男人都敌不过，她和妮子的父亲自己压砖瓦，自己到河里捞沙子，要不是……他们准备明年盖新房子呢！妮子父亲的腰不好，舍不得钱买营养品，母亲每天早上给父亲冲一碗鸡蛋水……

每每讲到这些的时候妮子父亲的脸上都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其实，妮子的父亲曾经是个军人，在部队的时候干的非常红，部队要求他留队，可是在她奶奶要死要活的逼迫下，没有办法，只能退伍回家；妮子的父亲还差点去参加“珍宝岛战役”，据说他们已经上车了，就在马上要出发的时候传来了胜利的喜讯，这场胜利是以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而告终的。后来，妮子问她父亲，“爸爸，如果你当时要是参加了战争会怎样？”“那就没有你了呗！”父亲斩钉截铁地说，然后父女二人禁不住大笑起来。

母亲去世了，可日子还要过，妮子的父亲白天去砖厂干活，把妮子寄养在奶奶家（奶奶和伯父住在一起），晚上再把妮子接回来，父女俩也经常说些悄悄话“闺女，你快点长大，长大了也象其他人一样去砖厂给爸送饭。”“爸爸，妮子现在是大孩子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送饭，我还可以给爸爸做炒鸡蛋呢！嘿嘿……”这个时候父亲感到很幸福，他希望时间能驻足。每到发工资的时候，妮子的父亲总是给她买很多好吃的，如苹果，蛋糕，卢果（也是一种糕点）等，他不希望妮子因为没有妈，让人看不起，让人施舍。这个想法也让幼小的妮子无意间受到了惩罚。有一次，妮子和村里的小朋友玩，恰好那家杀猪，懂事的妮子没有去她的家里只是在外面等，可那孩子的母亲说什么也要给妮子一小块猪肝吃，妮子没有办法，扭不过那个妈妈，只好拿着了。其实，她并不喜欢吃，可也没有舍得扔掉。回家后，父亲看到了，以为是她向别人要的，没有分说，使出了十足的力气一巴掌把小妮子打倒在柴火堆里，小妮子足足用了20分钟才站了起来，委屈地解释说“不是我要的，不是我要的。”从那以后，妮子每看到猪肝都能想到这事，可是再也没有吃过。

白天妮子的爸爸去砖厂干活，妮子在奶奶家，就这么过了一年多，那年妮子5岁了，奶奶觉得她不能只吃饭不干活，于是让她去看离家很远的一块菜地。奶奶说，那块地里的白菜长得挺好就是总是有野鸡去吃，照这样下去，到秋天就没有白菜了。于是，妮子每天早上6点吃完早饭就去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山上，直到晚上5点才能回来，中午奶奶把饭送过去，如果奶奶发现要是有的菜被鸡叼了，对她就是破口大骂，因此，妮子不敢有半点含糊。中午，她真想睡觉啊，可是不行，这样的日子足足坚持了四个月，邻居觉得妮子太可怜了，妮子也常一个人暗自流泪，想妈妈。

时间过得真快啊，妮子的妈妈去世已经四年了，这年妮子七岁了，听说爸爸真的要给自己找后妈了，妮子很害怕。因为，她听三姨和邻居说后妈都是虐待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的，妮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她又无力改变什么，只能默默流泪。妮子到后来也没有想明白，爸爸明明有条件娶个大姑娘，可为什么最后却挑了一个离婚又带孩子的，我想这也是这场婚姻最后失败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