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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母亲的眼泪

认可 《妮子》 都市小说 2008-10-14 09:15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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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夜很长,天亮的也很晚,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甜美的梦乡时,有这么一家却忙的不可开交,烟囱里冒着黑烟,厨房里充满了雾气,还不时的传来:“用力!用力!就快好了!快用力啊,否则会憋死它!”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喊到。紧接着又说“热水,干净的毛巾,剪子,快准备好!”屋子里的人都围着她团团转,听她吆喝。而另一个女人则因为疼痛和耗尽体力而显得越发的虚弱,哀求的说道“我真的不行了,用不上力,怎么还不出来啊!”先前的那个女人命令地说道“快点,再坚持一下,否则这孩子就没命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终于生出来了,却没有哭声,当产婆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吓得后退了几步,她当了三十几年产婆还没有看到这样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出生方式确实与众不同,也许是她太瘦小没有力气,甚至没有踢破胎盘,她就象一个球一样的滚了出来,一个透明的球,里面充满了羊水,这个孩子忽闪着大眼睛,一口口的喝着羊水。当时大家都惊呆了,不知道怎么办,产婆用戴着手套的手撕了一会还是没有撕破,这时要不是那个后来被孩子叫作“大娘”的人反映的快,用力扯破了胎盘,让羊水哗啦拉的流出来,恐怕她早就被呛死了。当孩子羸弱的哭声划破黎明的寂静时,人们才想起来问问是个“啥”。闺女,她就是妮子。

“丫头,丫头好,是妈贴心的小棉袄!”产婆说。“丫头好,丫头好”一个刚做父亲的人重复着,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用力的吸着烟,紧锁着眉头,继而狠狠地把烟摔在地上,用脚用力的碾了几下,“砰”的一声关门声,让屋里所有的人震惊了。从此,赌场里多了一个郁闷的身影。而母亲也望着这个刚刚出生的妮子——流泪。由于是女孩,仿佛以后发生的所有的不幸,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妮子的家乡,重男轻女的思想非常的严重,没有儿子就等于没有孩子,作父母的也会被人瞧不起。因此,这里的人总是想方设法的要生到儿子,不管付多大的代价。也难怪妮子的父母望着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唉声叹气的。而对于妮子的出生更是被人传的神乎其神。有人说,妮子上辈子是马,她是马转世,因为在所有的动物中,只有马出生的时候是滚包下来的(也就是不踢破胎盘);有人说,这孩子的出生这么怪异将来的命运一定与众不同,至于是好是坏也说不上来;还有人说,这个孩子是个灾星,还是不要的好……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妮子的父母虽然心里不开心可也舍不得送人呢。只是暗中打算过两年在生一个。可政策偏偏在这个时候变了,自妮子出生后,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变的严了起来,一家只能生一个,谁敢再生,罚钱!抄家(就是什么值钱拿什么)!一罚就是几千块呀!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谁家有这么多钱让他们罚啊!怎么办?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偷着生。妮子的母亲也赶了一下时髦,在妮子两岁那年,母亲又怀孕了,据有经验的人(就是生孩子生的比较多的人)说,妮子的母亲这次怀的很可能是男孩,这当然让妮子的父母以及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很开心。妮子那时还小,不知道如果有个弟弟,她以后的生活会怎样,她也傻傻地笑着,开心的叫着“我要有弟弟了,我要有弟弟了!”妮子的父亲这时也象伺候老佛爷一样伺候着她的母亲,生怕有什么闪失,尽管家境不是很富裕,可为了给“儿子”补充营养,却也满舍得。妮子的母亲此刻也充分的理解了那句“母以子为贵”的老话。

当然,为了躲避管计划生育的,妮子的母亲一开始就住在了娘家(也就是妮子的姥姥家)。妮子被告知,当别人问起你妈妈去哪里的时候,你就说“姥姥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妈妈去照顾姥姥了。”妮子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生怕忘了,说错了,被爸爸打。

“弟弟”的预产期在第二年的春天,也就是二月里,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全家人都显得那么坐立不安,仿佛有种莫名的躁动情绪影响着家里的每个人。“消息”终于在2月4日那天传来了,又是个丫头!这是个让充满期待的父亲无法接受的事实,妮子的父亲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半晌也不说一句话,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冲了出去,这让妮子感到很害怕,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妮子妹妹的降生让很多人心中不快活,仿佛这一切都是妮子母亲的错。奶奶骂妮子的母亲是“不会生蛋的鸡”;姥姥也因为自己女儿生了个女儿而感到没有面子,因为人家会嘲讽的说“怎么你的女儿只会生女儿啊!”;人家会说妮子的父亲就是个“绝户”(就是没有人接户口本的意思)的命;而妮子的母亲更是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难道她不知道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吗?)。

妮子的母亲还没有坐完月子呢,姥姥就让父亲把她接回来了。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尤其是晚上,为了不让人知道妮子的母亲回来了,父亲是在夜里来回赶了5个小时的马车在横垄地里颠颠簸簸把她接回来的,路上母亲没有听到一句来自父亲安慰的话。回到家里,屋子里是冰冷的,厨房里缸中的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父亲丢下虚弱的母亲又走了。炕上好凉啊,母亲怕冻坏刚出生的孩子,想生火取暖,可是没有柴火,她只能拿了家里所有的被子,可还是感到寒冷刺骨。那一夜,妮子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过的,永远也不知道,因为她在奶奶家里。

第二天,当她兴冲冲的跑回来看好久不见的母亲时,发现母亲病到了。她赶紧找到奶奶,奶奶闻讯赶来,嘴里还不停的骂着“这个损犊子,什么时候接回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不是我把屋子烧的热乎的,整点吃的啥的。”三岁的妮子象大人一样的为母亲烧炕,浓烟呛的她直流眼泪,她还关切的问“妈,暖乎不?”“暖乎,暖乎!”母亲再一次为妮子流泪了,那泪水中包涵着极其复杂的感情。可亲情并不能阻止不幸的发生,在外人看来,妮子母亲病的是那么突然,因为她的身体在村儿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事实上,妮子的母亲是由于郁闷,惊吓,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再加上先前病倒过一次,最终一病不起,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妮子的母亲躺在炕上,看着年幼的妮子和刚出生的孩子,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也没有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我认为,天下所有的母亲都能理解当时妮子母亲的那份心情,那就是“母爱”啊!

妮子母亲病重的消息传到了她姥姥家里,姥姥和姨妈们坐不住了,逼着妮子的父亲表个态,究竟是等死还是治病?其实,我认为,但凡有人性的人都不能忍心看着这么一个活生生人就这么没了。妮子的父亲就算是再怎么混蛋,也不会看着自己的老婆就这么活生生的走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说“不管花多少钱,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她治好!”妮子父亲的话,让年迈的外婆当着众人的面放声大哭,让所有来看望妮子母亲的人竖起拇指连声说道“爷儿们,真爷儿们!”妮子的父亲也心酸地俯身在妮子母亲的面前说到“其实,男孩、女孩不都是咱的孩子吗?干嘛分什么男女,只要你好好地,养好病,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把两个丫头抚养大,不是也挺好吗?”只可惜,这句安慰的话来的太晚了,妮子母亲等这句话等的好辛苦,好累,她想休息了,此刻,她已经神智不清了。在很多人的帮助下,他们终于踏上了去往省城医院的列车。火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多,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无奈,妮子的父亲只能背着神智不清的母亲奔赴医院,后面跟着拿着东西的姥姥和小姨。大概走了一半路的样子,一个下夜班的师傅,一个让妮子的父亲每每回忆往事的时候总要提起的好人,帮着父亲把母亲送到了医院。妮子的父亲每当提到这个好人的时候,总是神情凝重,满脸遗憾地说“我都还没有来得及谢他,他就……,哎,愿他好人一生平安吧,好人哪!”

妮子的母亲去省城看病的时候,妮子跟着奶奶在家,每当有人问“妮子你妈妈去哪儿了?”“去省城看病去了,过两天就回来,是爸爸告诉我的。!”妮子用稚嫩的声音答道。

妮子的母亲来医院已经三天了,病情不但丝毫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医生甚至到最后也没有查出来妮子母亲得的是什么病,妮子的母亲在来到医院第五天的时候,安详的离开了人世,那年妮子三岁,而她母亲也才只有2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