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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园

shuanghua 《遗梦倾城》 言情小说 2008-10-14 09:07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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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江蔓芸在天快黑的时候走进凤凰,那个被钢筋混凝土包围,由音乐、灯光和酒组合而成的空间。深红的灯光或明或暗地打在脸上,舒缓的音乐和着啤酒懒懒地爬过耳朵,分不清空间是主角还是人是主角。

凤凰的规模、装潢和客人的消费水平都不是江园可以比的。江蔓芸却还能清楚地记起在江园的时候。那时候是为了凑足学费误打误撞到江园做陪酒女郎的,而逸闲一直是江园的常客。

表面上的林逸闲大大咧咧,事实上他是个很会精打细算的男人。在成都,歌城有大有小,档次不一,但不收包间费的歌城很少,江园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江园的老板听说是个当大官的,房子也是自己的,成本相对来说便宜得多,正因为这样,酒不贵,即使不收包间费,也能大赚一番。加上江园环境不错,几乎每个房间都配备了卫生间,点歌机是最好用的那种电脑点歌,在江园唱歌便宜又能撑足面子,因此生意一直不错,而光顾的客人大部分也能满意而归。

林逸闲到过不少歌城,最满意的还是江园,后来更是发展到非江园不去的地步。当然这与他的固执和恋旧也有关系。在他看来,一旦看到某个东西的好处,便绝不相信那还有不好之处。也因此他坚决不相信蔓芸真的只是为了凑足学费而在江园。更不相信她是正规大学出身的学生。他甚至戏诩:“你的文凭从哪里买来的?多少钱?我朋友叫我帮他也买一个。”对于女人,这种“只供男人娱乐的玩具”又怎么会真心?又怎会在意蔓芸眼中因为他的不信任而噙的泪水?

在客人眼中,陪酒女人是没有所谓的名字,也没有所谓的身份,为了区别不同小妹的档次,一部分叫做DJ,一部分叫做行政,但在客人眼中“某小妹”几个字就是称呼和身份。那里也没有所谓的感情和纯洁,只有暧昧的情欲和只能供人娱乐的肮脏的身体,除了娱乐他们什么都不在乎,除了钱她们什么都不认。

江园的所有小妹都知道,要想多赚钱,就需要用化妆品遮住脸上所有的瑕疵,需要垫高鞋跟使自己看起来更高挑一点,需要穿得性感一点,所有工夫做足了才能提升“点击率”。明里上仅仅是陪酒,事实上为了多赚点钱,很多小妹都宁愿陪客人出去过夜。反正陪一个客人是陪,两个客人也是陪,有了钱,什么样的人都没有分别,这种感觉已经渐渐渗透到思维中成为她们思考的一种习惯。

可是江蔓芸正好相反,她没有特别吸引眼球的容貌;更没有其他人那样高挑、丰满的身材;几乎不化妆;更不陪客人上床。

在江园,除非是特别要好的朋友,没有人会过问其他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所以连娇娇和刘文娟两个蔓芸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江蔓芸一直是个令老师和家长都感到骄傲的大学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而去做一个低贱的陪酒女郎;更没有人知道做陪酒女郎的她竟然还是个处女。

也许一个月之前她还战战兢兢在酒吧门口徘徊,还不知道什么叫酒吧行政,也不知道什么叫DJ。她单纯地以为促销酒就是礼貌地向客人推销酒。可是进了江园才知道,促销还有另一个涵义的。她想退缩,可还是留下了。因为她知道从老师离开家的那天,她就不再是以前的江蔓芸了,不是那个为了音乐的神圣可以去刷马桶的女人,换之以极端的方式挥霍自己的青春和信念。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蝙蝠,介于兽和鸟之间,只能在暗黑的夜色下行动。

白天像具僵尸,空有一具躯壳存在着,有时候她记起自己是个干干净净的处女,就早早地收拾东西回租的小屋,想一些事情,更多的时候是抱着一把琴盒上已经慢慢长霉的小提琴,默默地流泪,始终没有去碰里面那把琴。那样一个人简单而苍白的生活似乎已经足够了。

晚上她跟其他小妹一样为了钱而工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浪荡的女人,取悦男人,准确地说是取悦男人的钱包。泡在各种颜色的酒精中,除了身体开始变形,思想也开始变形。

她对酒还是喝得很节制。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醉。因此喝到五分醉时,便装成八分醉,瞒过了客人,客人也不会勉强为之,扫了兴致。酒喝得越多,窝在安全的角落时思维反而越清醒。每当遇到不安分的客人又被钱引诱得心神恍惚的时候,冲仿佛就在身旁在对她说“不要”。但是那个声音的力量越来越弱,她心中的痛苦也越来越深。她想在江园里她总有一天会变得跟其他小妹一样。这种极端的矛盾缠绕着,把她折磨得是人非人,是醒非醒。尽管她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却又不想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让自己改变。恍恍惚惚的陌生面孔中,只记得冲,尽管冲对她已经不如从前。

她总是在走进江园大门那一刻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天空,期待的那个纯洁的影子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舞池边的沙发上坐着江园的姐妹,那些或神色黯然,或笑脸盈盈,或漠然无情的一张张化妆品铺得很精致的脸,正期待着被客人邀请。蔓芸总是坐在最角落边,任一双双复杂而燃烧着欲望的眼睛从身边晃过,也让缘分消逝在暧昧的空气中。嘴角掠过一抹浅笑,眼睛空空洞洞任由音乐牵引着。

她看见那双邀请她的手了,沉沉的没有颜色。随着它的节奏自然地把身体掖进了丝毫感受不到浪漫和温暖的没有力度的臂弯,让心也随之闭上了眼睛。

看见那双不停地在姐妹身上划过的手,犹如一场诅咒把生命抽去了温度,只剩下夜幕下冰冷的躯壳。

这就是女人!

身为女人,有很多方式可以出人头地:譬如靠家族的力量混个一官半职;譬如靠人投资做点小生意;譬如找份安安稳稳的能够勉强过得去的工作,本本份份地做个小女人,女人嘛,又不奢求能够养家糊口,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所谓的出人头地就是在这些个安稳的小日子下找个老公嫁了,再生个可爱的孩子,相夫教子。没事的时候还可以聚些要好的三姑六婆打小麻将。

当然,这些都是或多或少有点头脑的,或者有点经济基础的前世做了好人的幸运女人们。还有种女人,因为贫穷,因为寂寞,因为爱,种种不得已,不得不独自在这个属于男人的江湖闯荡。和男人分一杯羹:走得出去也许会辉煌腾达,成为人中骄子;走不出去就犹如残花败柳无人问津。那么要达到目的一层一层往上爬,用娇娇的话说“十个有九个是靠男人,剩下的一个,不用问,是个同性恋。”她顿一顿,用完全不象二十岁的人的成熟而沧桑的口吻说:“什么自吹自擂为了爱,哼,没有面包哪有爱?拿什么爱?你被看大街上那些个女人们穿得怎么怎么体面,怎么怎么光鲜,自以为怎么怎么高贵,十个中有九个是鸡。”

“当然不能否认还有种人,就是那种刚出校门没长醒的家伙,自以为爱情比什么都神圣,有了爱情什么都是美丽的,什么都是次要的,比如你这个傻瓜。可是你们家冲是怎么对你的?还不是越来越冷淡!”

“你没听人家说‘爱情,是由一个微笑开始,用一个吻成长,用一滴泪结束的。’事实上哪里有什么爱情呢,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地方,这些人有几个是没有老婆的,却天天在这里偷欢买醉。就算是真的有爱情,可结果怎么样呢?有了爱情,你能生存吗?不能!所以你照样要为了面包走进KTV包房,任由一双双淫荡的眼睛扫来扫去,任由一双双也许有病,也许才刚数过钱,也许才刚擦过屁股的大大小小的肮脏的手摸来摸去。”

“蔓芸啊,实际点,不要想那么多,我们这种人,吃的是青春饭,是没有什么未来可谈的。”

蔓芸悲伤地想:我一直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吗?那一双双手,那一瓶瓶酒是我能忍受的吗?很多次在包间里忍不住的时候撒了谎在厕所里呕吐,然后在休息室里混会儿时间,经理催了才晃悠悠地摇进去继续忍受。

记得很久前的那天,当时的男朋友被拒绝了过分亲热的动作后,一脸不屑地说:“恭喜你将成为这个世纪最后一个处女。”然后扬长而去。在别人眼中,至少在江园小妹的谈话中,江蔓芸知道上床是件很简单的事情,跟两个陌生人上床和跟三个陌生人上床没有任何分别,还能赚得更多的钱,但对于她来说那是最后的一丝尊严。

并不是因为她的保守,而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冲,那个会陪着她穿过大街小巷,跟小贩子讨价还价,买她喜欢吃的菜和水果,然后细心地剥了皮,把水果送到嘴边,会陪她等只花一元钱的普通公交车,而不是花两元的空调车;那个喜欢套休闲服,穿短裤,全身干干净净,不沾灰尘;那个才出校门,经验不多。没有有钱有势的亲人和朋友的扶持,凭着满腹的才华和一身的傲气,想要给爱人,给朋友,给自己,一片天下的男孩子。曾经给冲说过‘一辈子,做一件事,爱一个人,足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那就是她坚持了22年的信念。

她很明白自己不过在生活中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她和冲在用两种观念看世界,一个住在城市的东边,一个住在城市的西边,在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生活,只是都在为着某种自以为是的东西挣扎着,拼搏着。她任性妄为,自我而极端,心中还有个坚持要学完小提琴的梦。为了他和琴可以去做陪酒女,可以骗他,可以去做任何使自己生存的事情,而他许多事,也看的透了,却依然对什么都实心实意,真诚地爱着她,相信她,安安静静按部就班地工作着,循规蹈矩地过着平凡的日子。

“第一次”是她留给冲的礼物,他的传统观念那么严重,有什么事不说出口,是喜是悲有时候叫人捉摸不透,有时候又像个小孩。也许在江园,这就是她的一个信念所在,也许会因为它而不会过于堕落,直到找到好的工作,琴也能正常地学下去。用老师的话说,只要再坚持半年,琴就学完了,完全可以吃专业饭的时候,世界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上班久了,她的心情早已恢复平静。她想琴暂时学不了就罢了。江园是个染缸,自己始终是不适合呆在那里,更不适合老是过晨昏颠倒的生活。何况还有双手,还有思维,还有文凭。纵使一个月,两个月找到一份能简单度日的工作,过些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的生活,可以离开江园,认真地工作,认真地生活认真地爱冲,也就满足了。尽管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个月的面试都没有成功,可是她已尽力而为,毕竟客观存在的事实太残酷。(总不过“尽力而为”几个字罢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到和逸闲相遇的那天为止,她仍然在一边放纵一边小心地保护着自己,她想纵使再怎样,她的思想和身体都还是干干净净的,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女孩,不是吗?打算这样瞒着冲赚些钱,等找到固定的正当工作,再找个老师重新把琴拿起来,生活可以轻松一点,就(就字去掉)完完全全脱离江园,脱离风尘,永远抹去不干净的记忆。

在蔓芸的计划中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