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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蔓芸

shuanghua 《遗梦倾城》 言情小说 2008-10-14 09:07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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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了不过是先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再找一份适合自己的事,最终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人,就是一辈子了。

要说这江蔓芸也是个特别的女人,她本是重庆人,在外地读书,毕业后却辗转来到了成都。

一个女人,选择单枪匹马闯成都,不是因为男人,不是因为理想,不是因为亲人,甚至不是因为朋友,为什么?

没有人相信仅仅是因为路过成都的时候吃过的一碗杂酱面!

用她对好友晓华说的话:“我吃过很多地方的很多种面,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碗杂酱面能让我心中那样塌实。来成都之前我去了趟广州。那里有很多亲人,大学同学也基本上留在了那边,可是广州城那嘈嘈杂杂的人群,嘈嘈杂杂的建筑,嘈嘈杂杂的天气令我的心也嘈嘈杂杂,以至于一路上连看风景的兴致都没有。可当脚踏上成都的土地那一刹那,我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很舒服的静,像被一种什么样的情节充得满满的,兴奋得不知所措。你想想一辈子这么长,不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怎么对得起自己呢?对我来说毕业了不过是先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再找一份适合自己的事,最终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人,就是一辈子了。”

事实如她自己所说,半年后她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继续学完大学没学完的小提琴,完成自己的音乐之梦。也因为如此,为了凑足学费,她不停地换地方,不停地换工作,去旅游社打零工,也做过安稳的小秘书,当过写手,甚至从刷马桶开始做服务员。对她来说,只要能实现梦想,累、苦算不得什么。林逸闲后来批评她:“这不过是痴傻,为了个梦想把自己的身价放下什么都做,连男朋友都没时间找,真是浪费青春。何况那什么艺术只能玩玩而已,怎么能把它当成职业一样去追求呢?”

晓华说:“蔓芸,你多长个心眼,这里老师学费都收得很贵,他收那么低,莫不是有什么企图。”

蔓芸却坚持走自己的路,再苦再累都坚持到老师家学习,老师很欣赏她,说她有天赋又刻苦对她也很好,在生活上和学费上尽量照顾她。她就这样坚持着,从零,到练习曲,到‘渔舟唱晚’,到‘思乡曲’,到‘梁祝’,E大调,马扎斯练习曲……

学琴一直没有固定的规则,也没有硬性规定要在什么时间学到什么程度,这一是从从容容地从各个方面慢慢地从不会到会再到标准化。学习的地点有时在家有时在公园。在公园时老师从来不让她掏一分茶钱。她的学费一直没交完,老师不但不催还给说很多可以不交的理由。这让蔓芸很感动。她想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学完和多赚点钱交学费,毕竟老师的宽容也是需要回报的。

2004年春节过后,师娘得了个头疼的毛病,并一直没有断药,昂贵的药费和蔓芸学琴成了带给老师的不小的负担,老师仍然坚持着让蔓芸学习。那时蔓芸的琴已经基本上小有所成,她想不如辞了工作专心学两个月,再出去边拉琴赚钱边练习,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把学费交齐,可以名正言顺地学下去。

寂静的长夜,无眠,(原为无眠的长夜)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心随着朋友李宁发的短信中的每个字在发抖。

噢,我是辞职了?也就是没有工作了?那怎么办呢?

没关系,见到老师就有办法了,老师很能干呢,能帮我出点子,何况,还是他一再鼓动我辞职,说辞了职学琴的路会走得更远,我才下定决心的。恩,是的,见到老师就有办法了。所以应该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才好学习啊!

在公园等了一个多小时,老师方到,叫了两杯茶,他抢着付了钱。知道蔓芸辞职,什么都没说,但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在对蔓芸说:哼,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蔓芸的心“腾”地冒出一股火焰,愤怒而失望。没有练习,给老师说想去酒楼拉琴,边拉边学,不过是混口饭吃,但我需要十天来准备,希望老师能帮忙。他抬起头,问蔓芸是不是真的辞职了,见蔓芸点点头,便什么也不再说。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蔓芸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枯燥的练习是如此的漫长,每天坚持十个小时以上,手指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浑然不觉得累。唯一感到不安的是老师。他本来承诺教舞台姿势,纠正细节中的不足。可他失言了,没有再教任何东西,只是边看着蔓芸练,边不知疲倦地讲令人脸红的荤段子。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问蔓芸知不知道错在哪里。蔓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又道:“前段时间你上班时都是晚上才有时间上课。连我家老婆子都骂你是个蠢人呢,放着这么好的条件抓不住。本来琴早就该进步一大截的,结果进步这么小。笨啊,笨啊。”

蔓芸百思不得其解,没有作声。老师见她没言语,又问道:“你知道你在我家客厅住时,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关门吗?”

“哦,没注意。”蔓芸不老实地答到。

他伸出手敲了敲蔓芸的头:“所以说你不开化,枉了,还是大学生,是啥子大学生嘛?大学生有你这么笨的吗?我老婆子都晓得,她老了,有些男女间的事做不了,况且她不敢管我,我就管得了吗?这个家要不是我,现在还在农村,他们谁也进不了城,永远都是农民。她晓得搞艺术的人思想开放,我更是不保守的。那门,都是为你留的呀,你这个丫头啊,怎么就不懂呢?现成的机会抓不住。”

蔓芸吃了一惊:这老头子来真的了。皱了眉道:“老师,各人有各人的观念、追求和选择。我本来就是个农民的孩子,思想保守,也不懂什么城市人那些所谓的开放和过场,我在你这里学琴,把你当成父亲一样尊敬,一心想把琴学好,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报答你和师娘的好。其他的没想过,也请你不要误会了。”

“哎,我说你这个丫头,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呀?我都是为你好啊,我都这把年纪了,男女间的事可做,可不做,但天下哪个老师不爱惜优秀的学生?做老师的为了学生就是累死了,也是该的。你的乐感、力度都很到位,人也很聪明,是我教过的学生中学得最快也是最好的,但有些生理上和心理上的调节,外行是不行的,只有内行才可以互相配合。老师为了帮你调节,作出点体力上的牺牲算什么?但是我这么大年纪了,肯定不能主动啥,你要自己主动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知道你顾虑学费的事,我不是一再对你强调,学费,你能交多少就交多少,交不出就不要交,我带了一辈子学生,难道要免费带个学生出来还不容易吗?我们家也不缺这点。你就放心地学,思想开放点就什么都有了。还说你聪明,聪明个啥嘛?”

“老师,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怎样调节情绪我自己知道,不牢您费心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对了,我今天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收拾东西。

前所未有的迷惘。为了学琴,坚持了一年没让自己堕落,只因为不甘心平庸的生活。如果老师不步步紧逼,还会轻松地笑着潇洒地面对所有的困难。可是他只想用年轻的身体去交换所谓的未来,没有爱,这可能吗?不是过于保守和在意身体,可是蔓芸有自己的原则和尊严,何况还有冲。

晚上10:24,师娘打来电话:“你是小江?”

“哦,阿姨,是我,有什么事吗?”

“你以后都不要来学琴了。”

蔓芸吃了一惊:“为什么?是不是我学费没交齐嘛?我一定会凑齐的。”

“反正你以后都不要学了。”

耳畔回荡的是发怒的妇人的声音和重重的挂电话的声音。

发现老师的企图以后,蔓芸已经和他冷战了很长一段时间,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对他的暗示装作一事无知。他从来没计较过学费的问题,当然兴许是以前每个月都能一分不差地按时把学费交到他的手中,但不至于这个月迟了几天就不让学了吧。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可以突破快弓和技术的不熟练达到基本上的定型和完善。但就是这一步,他迟迟不肯教,光靠自己毫无头绪地摸索,琴始终不能达到量到质的变化。”很久以后蔓芸给逸闲说的时候心还在发抖。

逸闲冷笑着不屑地说:“看吧,只有你才这么笨,他是对你有企图。他能教你什么呢?不过是打着艺术牌匾的禽兽。你栽在他手上就是因为你的执迷不悟。”

可那时蔓芸哪里想得到呢,只知道脑子一片空白,手凉得直发抖。

她想是不是下午拒绝了老师?还以为他至少会念在一年的情分上让我熬完准备期,事实是证明我又错了吗?为什么我的简单愿望总是和现实脱节呢?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多少次挣扎,多少次坚持!身体、钱,难道始终是女人不能摆脱的悲哀?

心,慌乱而潦草。

在一年学习中,为了琴不断的坚持,不断地更换环境,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学不成了会怎样。只知道一定要学好每个音,拉好每一弓,摆好每个姿势,天真地以为可以靠这把并不中听的琴和至今仍桀骜如初的那根不肯低下的傲骨来面对生活。把音乐融进了生命里,根本就忘了生活的平适,忘了自己是在靠劳动付学费,忘了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忘了舅舅的忠告:那只能当成兴趣,而在没有准备好前,不能把它当成职业。而是在沉迷的学习中慢慢地丧失其他能力,例如写东西,例如说话。原来,不经意间,已经选择好以后要走的路了,可前面遇到了悬崖。要怎么跨过呢?

蔓芸,冷静啊,一定要冷静啊!

冲着急地问:“我们才刚刚开始,你怎么舍得放弃?”

“我是为别人而活吗?音乐没有了,还有什么!我竟然不知道这二十年为了什么而活着。”

冲生气地说:“你当我是别人吗?”

“冲,我多想妈妈啊,那温柔的笑,粗糙的手,关切的话语;多想朋友啊,那潇洒的豪言壮语,细致而体贴入微;多想学校啊,那不羁的风样的岁月,镌刻着知识的海洋!可是为什么前者要用阴阳来隔绝,后者要用地域来阻挡?”

“傻瓜,不要去想以前的事了,好吗?我们会好的,你要振作起来。想学琴有的是机会,何况那么多老师,也不一定非要在他那里学呀。”

“你不知道学琴有多贵,他才收我50块一次课,有时候大半天都在教我,我都很难承受,别的老师至少要100,只上一个小时。我根本没办法承受的。”

空气中回荡着冲温柔的声音,仅仅是声音而已。

发,在黑暗中有气无力地乱摆,脚下的路越走越模糊。

为何半途而废?冲说还有机会找其他老师,那是多久后的事情?三年?五年?那么现在的我可以做什么?写粗制滥造的书还是做服务员?没有斗志的人剩下的不过是苍白的勇气和信心,怎么能让老板放心?可是,就这么放弃吗?是生命还是信念?

不甘心啊!冲说我一定可以。是的,我不是一直都可以的吗?一定可以站起来,也一定可以再学。哪怕再去做服务员!对,明天就去找工作,明天!她下定决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找够学费学琴。

脚步加快了很多,前面不远是家!那个唯一可以收藏自己的地方!

那个唯一可一收藏自己的地方。

在成都,蔓芸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走进自己租的小屋。一是因为朋友本来就很少,二来是觉得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三者她认为那只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冲没有去过,因为蔓芸不想让他看到她生活得那么简单而苍白。

林逸闲是在朦胧的雨雾中走进那间小屋的。

对他来说,那间凌乱而且只容得下一张床的小屋收容的这个女人是很可笑的。她宁愿在外面开房也坚持不让他进去。他们在车里僵持不下,结果都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逸闲怕她凉着她,让她上去,说自己回家去。他正要开车的时候她说让他一起进屋去。他的嘴不经意地撇了一下,看来这个女人果然跟江园其他人一样是个骚货。只是那一夜,他进去后她没再理他,整个晚上她的眉头一直皱着。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那个女人在朋友面前扫了他的面子,所以他想报复。但那一晚林逸闲觉得她一定是经过了很大一番挣扎。他也知道挣扎的结果是他胜利了。他的目的就是要把弄到手,弄上床,看到她受伤。可是奇怪,真正看到她受伤的时候他竟然后退了,有点于心不忍。

事后林逸闲才知道那个家刚被蔓芸的老师抄过。

事情发生在蔓芸再次冲动地去找男友冲的时候。那天正好是安排学习的时候,但很想见见冲,所以给老师请了个假。晚上,接到老师怒气冲冲没头没尾的话:“你以后不要来学琴了。”“老师,为什么?”电话那头挂了线,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老师一直都很好,即使上次说不要学了,也只是师娘因为我没交够学费不高兴而说的,不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事后不多久又让我回去学习。可是,这次,感觉很不一样。”

冲很轻柔地安慰道:“不要着急,一定是有原因的。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是蔓芸第一次主动去抓冲的手,那么紧地。她希望那双手传递过来的热量能让她的烦躁和害怕少一点,会让身体暖一点。但她最终松开了。与爱情相比,当时的她更想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判自己死刑。蔓芸离开了冲,去敲老师家的门。只看见师娘一张带着厌恶的表情的瞬间消失在门背后的脸,她被锁在了门槛外边。任凭不停地在门口大声地问自己“为什么?”问老师“为什么?”蔓芸想如果因为钱的话,他早就不该让我学了,如果因为其他那总该让我知道是什么啊。判了死刑的人,也许最想知道的不时死亡的时间,而是为什么会不明不白地死去。而蔓芸就是那样典型的重庆人脾气,做什么都要清清楚楚的。做就是做了,爱就是爱了,没有含糊。

她用一个小时徘徊在那个牢固的冰冷的门外,用一个小时走完了从老师家到租的小屋原本只会走十分钟的行程。用一分钟给冲发短信说没事,用近一个月的日子彻夜失眠。她甚至安慰自己老师只是耍耍孩子脾气过几天就好了,就又会打电话让去学习。

真的是过了几天就接到老师的电话。蔓芸高兴了一回吸了口气接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声音:“你这个贼,你把我的教材拿来。”

“老师啊,你说什么?什么教材啊?”

“你算老几?你的一举一动老子清楚得很,装什么算?我的那三本教材,哼,你倒是胆子大得很,偷到老子的头上来了。明天一早你就给我还回来,还到公园里经常去的那个茶楼去。否则的话老子叫人砍死你。”

“你砍吧,砍吧。老师,我在你这里学了一年的东西,何曾拿过你的东西。你要的教材我没拿,也拿不出来,即使你叫人宰了我,还是拿不出你要的东西。”

“那你给我等着,老子明天找人宰了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欺负到老子的头上了,这还了得,我再说最后一遍,你明天如果不把我的教材还回来的话,那你就等着收拾吧。”

蔓芸苦苦思索着什么教材,盘算着东西是肯定没有拿的,也没有必要,如果他实在要的话,那只好把以前的教材装订好了还他就是。

一大早就赶回家,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老师一家人竟然在蔓芸家的客厅里等她自己?

他叫蔓芸把教材拿出来,不然就报警。蔓芸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几本教材会是这样的,以为把自己的教材还给了也就了事,他却找到了自己的家。看他盛怒的样子说什么他也是不会相信的。他叫蔓芸自己把东西腾出来给他看。蔓芸冷静而绝望地把书桌、行李箱所有能翻到的东西全部扔在他和师娘面前。那个除了一张床就只剩下一颗简单的灵魂的家被他的眼睛翻的遍体鳞伤。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然后说蔓芸藏了,又叫了警察。“呵,想不到我也会跟警察哥哥打上交道,可真是很荣幸啊。”蔓芸第一次那么愤怒地吵架,而且对象是她一直都很敬重的老师。他根本无视蔓芸那歇斯底里的回荡在耳膜的声音,当着警察和房东的面说蔓芸赖了两个月学费,说在他家里白吃白喝还要学琴,说偷了他的教材,说当着警察和房东的面让一个月的学费。

师娘终于有机会插话了:“她已经欠了两个月的学费,这次我们来就是为了要学费。”呵,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原来这句才是真话啊。蔓芸的情绪一下子平复了,冷冷地看着他们将如何将一场以偷窃为名的讨债的戏演到最后。

她将钱包里仅有的六百块钱全部甩在了地上,又在老师喋喋不休的谩骂声中把他送的两本考级教材和两张照片全部还给了他,同时也把不切实际的音乐之梦还给了他。

她始终不知道老师是怎样找到家的。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住在哪里,即使他大儿子国强有一次送过她回家,也上在半路就停住了,没让他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