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然而,这张根儿却还是个没有开悟的孩子。提到说亲,张根儿一点兴趣没有
他的成长在何氏的呵护下,如同他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一样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自自然然地顺顺利利地成长,没坎坷没崎岖,随着性子长。这孩子,性子倒随了他亲娘王氏——平日里温温顺顺的,也没有大户家孩子的张扬霸道。因为家里大小事务都无需他操心过问,高兴了就跟着染坊张学学账房,学学生意,跟着两个娘亲学学浸染,帮着晾染;不高兴,就在何氏跟前儿哼哼唧唧跟个小孩闹气似地磨缠何氏。每当这个时候,何氏就会带着他满大街找乐子。张根儿,只对大街边耍钱的最感兴趣。虽然张家没人耍钱,何氏也反对耍钱,可是只要儿子能高兴,何氏也就随了他,反正家里不缺这两小钱儿,输赢也不过问。
何氏一门心事张罗张家独苗儿的婚事,求这家求那家,看这家姑娘,瞅那家小姐的。她是对哪家姑娘都满意,可是,满条作坊街就没有张根儿看上眼的姑娘,不是李家姑娘胖了,就是陈家姑娘矮了。一直到了二十岁还没有娶亲,快急死了染坊张。——那时候那地方,十六七岁娶亲是常事儿,尤其是像张家这样的人家儿。
就有那么巧的事儿,那年七月,正赶上淮河里发大水,何氏的娘家表亲刘家一直在淮河里走船,水大船小不敢行走,就停靠在了顺河街码头。何氏的表兄和表嫂带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儿杏花儿和桃花儿到染坊张家看亲戚,那张根一眼就看上了两个姑娘。这两个姑娘还真如她们的名字一样,长得花儿似的美,粉扑扑儿的脸上泛着红晕,见了亲戚低眉顺眼的不敢抬头,大气也不出一声,问什么就答什么,一句多余的言语都没有,手拉着手站在自家大人旁边听两家大人家长里短地说话。
张跟儿等不及亲戚走,就拉着大妈何氏到里屋不住嘴地叫:“娘亲,娘亲,家丁兴不兴就全在你了!你要是同意,就去帮我娶了两个妹妹,你要是不同意,我这辈子就不娶了。”
何氏一听张根看上了两个姑娘,心里那个高兴啊:终于有看上的了!说看不上,一个都看不上,说看上了,一下就看上了两个!
一口答应:“行,行!两个都娶来!我这就去很爹商量。”——那时候的大户人家有钱有势力一顶轿子抬进俩新娘子或是同时抬进两个轿子的很常见,因为那时的小镇还在封建社会中飘摇着,三妻四妾是不新鲜的,就像现在的社会老板有几个小情人不新鲜一样。
张根抱着何氏的脖子就亲了起来:“娘亲,你真好!娘,你老了我好好孝敬你!”把何氏乐得了合不拢嘴。立即到前厅安排表兄一家住下,拉着染坊张窃窃私语。
染坊张听了也很高兴:“这样好啊,咱亲上加亲啊!就是不知道你表兄一家同意不同意啊?”
“这事儿我去说,你就操心操办的事儿吧!”何氏好像就要抱上孙子了一样眼角挤出了一堆鱼尾纹。
张根已经跑到王氏的屋子里兴高采烈地向其诉说两个表妹的好模样,并要求王氏给表妹准备好彩礼:“二娘(他一直这样称呼自己的亲妈),一定要有和你一样的玉手镯、银手镯、金耳环、银耳环——每样都要两对儿,你一定要记住了!你要亲自到街北头的银匠李家好好挑选!”
王氏自然高兴不已:“都记住了,我哪敢不记住啊!我不听儿子的,还能听谁的啊?”——平时,张根儿难得与王氏亲昵,偶尔一次,王氏都喜不自禁,能乐上几天。今天儿子这么高兴要自己做这做那的,她都快乐坏了,应声不已。
何氏在盛情款待刘家表亲一家之后,沏上好茶,边喝茶边与表兄表嫂唠家常:“看看两个女儿都花似地成大姑娘了,几年没见可许人家没有?”
刘表嫂很直爽:“大的十七岁,小的十六岁,都该有人家了。可天天在水上飘着,哪顾上这事儿了呢,这次回来,就想请妹子给操个心在岸上找人家儿。”
“好好,好!一家人不说外话,”何氏真是心花怒放啊,“现成的人家儿,孩子你们也都认识——我们家根儿看上你们家两孩子了,我征求征求你们的意见?”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我,你们是都知道的一辈子都稀罕人家孩子,绝不会亏待你们家的孩子!就听你们的主意了。”
刘家两口相互看了看,男人说话了:“这样也好,两孩子在船上一直一起做活,谁也没有离开过谁,一起嫁了好,也是伴儿。”
“亲上加亲,好,好啊!”刘家女人也很满意,“就让听表妹安排吧!”
大人定下的事,女孩子哪敢发表自己的看法,也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意思,也没说话的份儿。
何氏立即忙碌起来,找到街对面北头木匠铺子的高老板:“照着以前打过的家具一样,再打一套!我们家要一起娶进门两个新娘!要快,要好!”
何氏张罗起喜事是得心应手有条不紊。家里有的是钱,帮忙的热心人很多,作坊街虽小,但要什么有什么,街南头喊一嗓子需要什么,街北头立马就能给你拿来什么。
盼了多年的喜事,就这么着敲定,越快越好越早越好。——趁着刘家人船还在淮河里泊着。
八月初,一大早,染坊张家精心装扮了两顶大花轿,张根儿起着高头大马迎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到顺河街码头迎娶新娘。喇叭吹得欢啊,整个小镇都在喇叭声中雀跃,满街的小孩子都跟在了结亲的队伍里。轿子一出门,何氏就撒出去一两盆子的糖果,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哄抬起来。轿子一路走,糖果一路撒,两条大街的人都跟着欢呼吆喝起哄。
张家大院满挂的都是红染布,那个喜庆啊今天的酒店婚庆肯定是没法比的,再加上院子里那两颗红石榴树,挂满了饱满的石榴,红彤彤的,咧着嘴。满院子的酒席,满院子的人,河岸边泊着的船上都能听见欢笑声,喇叭唢呐声,整个镇子的人们都浸染在喜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