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在河南的南部与安徽交界的地方,淮河与其支流小洪河之间是广阔的冲积平原,这里土地肥沃。那时,古老的淮河清澈见底,河面宽阔,河水平缓,水中渔舟点点,时有商船往来;岸边是柳依依苇苍苍,时有捕鱼捉虾之大人小孩儿,水边的小鱼苗儿成群结队的游,伸手便可捧起水中的小鱼小虾。
像世界所有的文明兴起一样——先是有人沿着水流生活,居住,慢慢形成文明和文化。在这里,在淮河的水流平缓的中上游河滩岸边有一个小镇也是这样形成的,因为最早的一条街是东西走向顺着河滩有大约两里地长的沿河街,是淮河两岸一些小买卖人进行交易时自觉不自觉形成,所以小镇后来就叫了顺河镇。顺河街上除了河滩上的一家小造船厂,多是买卖新鲜蔬菜瓜果和现做现卖小吃的食品铺子,上午很热闹,人很多,一直能闹到河边上,下午就没有几个人了,夜晚就如河边的晚风一样冷清,再也没有人到这里来。
随着商品交易的发展,也随着居民的增多,发展出一条作坊街南北走向与顺河街垂直,主要是开小作坊的铺子:豆腐坊啊,油坊啊,染坊啊,油货坊,银匠铺子,酒肆,酱油铺子等等,小镇居民多在这里居住。一天到晚人来人往,没有清闲。这里才是小镇的中心。这条街远离了河岸,也免遭了河水泛滥的灾害。
这条街上,有一家作坊生意很兴隆,钱财很旺——染坊张家!染坊张,是在自家的田地上建起的染坊。因为那时的大工业生产不发达,一般百姓都用家织棉布,而家织棉布多是要染色的,张家看准了这个商机,自家研究出染色的法子,在自家的田地上开了一家大染坊。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都到这里染布,生意很兴隆。
染坊张家坐西朝东,临街有三间大铺面,除了接染布匹之外,还带卖一些自家染好的小布样:冬天老年人用的裹头布,裹脚布,绑腿布;家用的少量棉织布、麻布;还有一些走船的从苏杭带来的少量的丝绸锦缎,以及自家抽丝的丝线等等,货样很全花儿。从店面进去,里面是一排坐北朝南的住房:主厅耳房边房足有十间房子,对面坐南朝北还有十间小房,院子很大,除了种植两颗红石榴之外,挂满了染好的布匹。满院子只见布匹随风摇摆,不见孩童玩耍。
张家却人丁不兴。染坊张,老婆何氏能认识几个眼皮子字会记账很能干,也很健康,为人热情爽快,就是不生育。在那个年代,这女人不生孩子可是大错,是女人一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的事儿。何氏人缘好,在这条街上倒是没有人对她说三道四看不起。可是,这何氏自己心里不是味儿,家里有再多的钱,想起这事儿心里也是不爽快。
染坊张倒没有嫌弃何氏,与何氏商议过继一个本家的侄子过来算了。然而,何氏却不同意:“我不能生,不一定你不能生吧,我掌着眼给你找个小吧?咱自个生的,怎么着将来也比人家生的好啊!”
“你要是没意见,那就依你吧。”染坊张一直都有着生意人的随和,对老婆更随和。
他们家有一个老长工姓王,一直带着女儿在张家帮工,女儿一直被何氏称作“王丫”——就是王家丫头的意思。人很老实也很能干,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多嘴多舌的,何氏也很待见她。有了主意,何氏就多方面观察王丫——人,不算漂亮(这样好,免得生事端)也很顺眼,细细的柳腰,丰满的大屁股——这在过去可是能生能养的象征!就是年龄小了点,比染坊张小了近二十岁,娶小,娶小,也没啥——何氏寻思:就这么定了!
于是找到老王合计,老王在张家做活多年对张家也知道一二,感觉闺女嫁这家也不会受啥罪,又是何氏自己说的媒,将来生个一儿半女儿的还真享福呢,年龄也无所谓大小,再说自己将来也就有了着落了,就替女儿满口答应了。
女儿自己哪有什么主意啊,爹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何氏是真会办事儿!敲锣打鼓明媒正娶,喜事儿办得热热闹闹,整条街的人家和铺子都来贺喜了。老长工老王觉得有脸啊!染坊张也觉得何氏对他是真心情大肚量,他对何氏是真感激啊!
王氏到染坊张跟前儿两年就生一个儿子,何氏取名叫“张根儿”,之后再也没生育。何氏自从张根儿出世,就没有离开过她眼皮子半步,就如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样,视若心肝宝贝,回娘家都带在身边儿。对张家这颗独苗那个疼啊,就如同自己的心尖肉一样,带着睡带着吃带着玩耍,要天上的月亮,没有摘过星星。张根儿也一直很腻歪何氏,没事儿就在何氏的身上爬过来缠过去的,对自己的亲娘王氏,像对自己的父亲染坊张一样,也就是礼节性的亲亲,从不腻她。
张家每年春天里活计最多,人手不足,张家的活计只有请长工和短工。
张根儿长到十六七,张家就张罗着定亲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