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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走上南下打工路

shanlianzi 《蒲公英》 言情小说 2010-07-07 16:0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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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正月,老家的二舅爷进城办事,中午吃饭时,英子问起了二舅爷家几个表叔的情况.英子记得在老家时,每年正月必去二舅爷家拜年,三个表叔个个长得生龙活虎。英子尤其喜欢大表叔,大表叔高中毕业虽然在家务农,却偏爱文学,家中有许多文学刊物,英子每次去总是迫不及待地找来读,临走时还会捎回几本。

你二表叔娶了媳妇,在家种田,大表叔还没结婚呢,和你三表叔到广东做工去了。二舅爷告诉英子。广东?英子起了好奇心,向二舅爷追问起了广东的情况。

广东那地方好啊,四季如春。人家现在正在搞改革开放,引进了很多外资厂。你表叔所在的好景塑料厂听说是个台湾老板办的。咱们乡很多人都在那个厂里做工呢?穿着整整齐齐的厂服,坐在车间里做做手工,又干净又舒服。每个月多则能拿四五百,少得也能拿二三百,比在家里种田强多了!做工在英子的印象里就是搞建筑,搬砖头,搅水泥,挑沙子,一身臭汗一身泥。却不曾想还能进工厂,有漂亮的厂服穿,这样美好的工作让英子心动了,她同二舅爷要下了表叔的地址。

我们去广东做工吧!英子对叶萍说。好啊,你在广东有熟人吗?有,我们今天就去拍个电报给我表叔,告诉他们我们的行程,让他有个思想准备,顺便买点路上要用的东西,明天就出发。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家里人,免得他们阻拦起来走不了。英子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这是一九九0年正月的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天刚蒙蒙亮,两个年轻的女孩就搭上S县的早班车来到X市火车站,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开始了在异乡的漂泊。你跟家里人说了我们要来广东的事了吗?在火车上坐定后,英子问叶萍,我跟我妈说了,她同意我来。我没跟我爸说,我只留了一封信给他。

第一次坐着火车出远门,英子的心情是兴奋的,趴在车窗上目光不停地随着火车地移动浏览着窗外的风景,心也随着飞驰的火车一起飞扬。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终于来到了表叔所在的东莞市长安镇沙头乡的好景塑料厂门前。英子请保安帮忙找一下大表叔,不一会儿大表叔就从厂里走了出来:大小姐,不在家里好好上班,跑到广东来干啥?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再不出来要饿死了!有那么严重吗?做工可是很辛苦的哦!三个人在厂门口的小餐馆里吃了晚饭,大表叔就说;咱们老乡张平在外面租了间房两口子住,他媳妇来了一个星期还没找到厂,我带你们去他那里暂住一下。张平的媳妇,难道是宝珍?英子疑惑地跟在大表叔后面来到了一座破旧的老房子门前,大表叔上前敲开门,英子就看见了站在门里的宝珍。宝珍,英子。两个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放了一张床剩下的空间并不多。大表叔又跑到厂里拿了两个旧纸箱,拆开来铺在地上:晚上你们就将就着在地上睡,现在厂里不招工,明天你们几个可以到长安镇上跑一跑,那里工厂多,比较容易找工作。我要上夜班,没时间管你们,找工作要靠自己。他嘱咐英子完后就走了。晚上张平下班回来就坚持要英子她们睡床上,英子哪里好意思啊:不用了,不用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不休息好哪行啊,还是你们睡!

六年不见,宝珍已经从一位青涩的少女出落成风韵十足的少妇。英子,你结婚了没有?夫妻两个问。还没呢?长得丑,连对象都还没找到呢?谁说你长得丑?你长得可秀气了,学习又好,班上有好多男同学喜欢你呢。是吗?我可没留意,你们俩有小孩了吗?有一个男孩,今年五岁了,跟着爷爷奶奶在家呢。可真有福气。看来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那时也该让我妈给我订一个,现在就不用劳神去找了。英子开玩笑地说。聊着聊着,夜已深了,英子说;睡吧,张平明天还要上班呢。就躺在了地上的纸板上,连日来的疲倦一起袭来,英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工作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好找。英子她们三个跑遍了沙头乡和长安镇的很多工业区,半个月下来,还是没有进到厂。英子的高跟鞋都跑断了跟,人也瘦了,脸色也黄了。两个表叔都心疼地劝她:大小姐,你还是回去吧,这苦不是你能受得了得。我们俩都是普通工人,没有能力介绍你进咱们厂,你老是这样在外面漂着不是办法。我不回去,人家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钱也没挣到就回去多丢人。英子不甘心地说。想进咱们厂有个办法?什么办法?三个人一齐把目光投向张平。听工友说厂里的老板宋先生心地很善良,脾气很好。只要在厂外拦截住他,跟他要求进厂,他准答应,尤其是女孩子,十拿九稳。怎么个拦截法吗?咱又不认识他。英子为难地说。

我认识他,是不是那个经常穿红上衣,白裤子,个子高高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那个台湾人。宝珍问张平。就是他,厂外有两座女工宿舍楼,他几乎每天都会出来到女工宿舍去检查。好,宝珍,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盯着宋先生,看到他出来就告诉我,我来负责拦截,你们都准备好身份证跟在我后面见机行事。英子好似布置战役一样。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收拾打扮一番,早早吃过早餐,就坐在好景厂对面的小餐馆门口,眼睛盯住厂大门,守株待兔似地等着。大约到了十点钟,宝珍叫了起来:英子,你看,那个就是宋先生。英子定睛一看,果然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厂里走出来,向工厂右边的那座女工宿舍走去。三个人悄悄地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见宋先生进了女工宿舍的大门,背着手在宿舍里巡视了一番后又跟保安交代几句,转身向宿舍大门走来,眼见到宋先生的一只脚已经迈出宿舍的铁门了,上,此时不上更待何时,成也此次,败也此次。守在宿舍门口的英子豁出去了,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把宋先生堵在了宿舍门口:宋先生,您好!

你是谁?宋先生手扶着铁门疑惑地看着英子。我叫罗英子,这是我的身份证。宋先生拿着英子的身份证看了看,又问说:我不认识你哦,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老家听说你们厂要招工,就坐火车赶了过来。谁知道来了以后又说不招工了,搞得我们没有办法只有等,已经等了半个月了,我们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很辛苦,带得钱也快用完了。厂里的老乡都说宋先生是个大好人,很理解同情我们外来工,所以我想请您高抬贵手,帮帮忙,让我进你们厂做工。

我们厂的工作很辛苦的哦!宋先生故意夸张地逗英子。我不怕辛苦,我能吃苦。英子急忙表决心。那你跟我来吧。宋先生收下了英子的身份证。旁边站着的宝珍和叶萍也赶紧递上身份证:宋先生,我们也想进厂。好,好,好。宋先生一一收下了身份证。一群人跟着他来到厂门口,宋先生把身份证交给保安:带她们去人事部填表。英子总算进了厂。

英子和宝珍被分在了质检组,叶萍被分在了手工组。这个厂主要是生产足球•游泳圈•气垫船等塑料制品的。质检组的主要任务是把生产好的产品用喷枪充满气,放到车间中间的大水池里压一压,检查一下哪些地方漏气,在上面贴上标签,再拿回成型车间给工人返工。

两班倒的生活,再加上严格的管理。让初入厂的英子每天上班都是提心吊胆,生怕出错,以免招来挨骂或是被炒出厂。白班还好一点,中餐和晚餐都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早点吃了饭可以休息一下。夜班就很辛苦,宵夜在凌晨两点,正是瞌睡淹心的时侯,英子每次一吃完宵夜就疲倦地倒在塑料堆里睡了过去,塑料气味再臭也不管,直到上班时间到了还不会醒,幸亏有宝珍及时叫醒她。哎,毕竟是年轻没有受过苦,哪里捱得住哦!宝珍每次都要叹着气说她。

南方的季节变化不明显,一年四季树木都是郁郁葱葱的,天气又比较炎热,在这种日复一日,黑与白颠来倒去的忙碌中,春天什么时候走了,夏天什么时候来的,秋天又是什么时候走的,都已无明显地体会了。当真的感觉到凉意需要多穿一件衣服时,却是冬天降临了。

冬天一到,年就快到了。离开家乡已快一年了,一到年尾,浓浓的乡愁就像是一种传染病,骤然袭上久别家乡,在异乡漂泊,为生活而挣扎的游子的心头。

大家都想家了。尤其是宝珍,每到白班中午休息时就会靠在英子身边喃喃自语:我想咱家小宝了,小宝不知道在家怎样了,有没有想妈妈?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直掉。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不做了,辞工回家看小宝。英子搂着她的肩膀只有这样安慰才能让她止住眼泪。厂里每年过年只放一个一个星期的假,这七天路上来回就要三•四天,谁不想在家里和亲人多聚一聚呢?但是厂里既不给请假也不批辞工,怎么办呢?

旷工,旷工多了就会被炒出厂。炒掉你不但能拿到当月工资,还会把押金一起退还给你。张平给她们出主意。被工厂炒鱿鱼多丢人啦,再说了,咱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英子不太赞成。

有什么好丢人的。打工就是这样。不是老板炒你,就是你炒老板。东家不打打西家。这边工厂多如牛毛,你还怕找不到工作?我让咱家张平留在厂里,下次来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回家看一看小宝,过了年还来找工作。宝珍充满信心地说。

等到元月十五号发了十二月份的工资,宝珍和英子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旷工,年底工厂正赶货,工人这样消极怠工让工厂很恼火,年关将近,英子和宝珍被炒了出来。叶萍听说她们俩要回家,干脆自动离职,炒了老板鱿鱼。三个人简单的备置了一些年货,收拾收拾行李,坐上火车,腊月二十五赶到了家里。

这个年大家过得很开心。打工将近一年,英子赚了两千多块钱回来,给了一千妈妈办年货。英子自留一千。同以前在家那一个月四十五元的工资相比,英子在外打工一年等于把在家四年的工资都赚了回来,这让英子尝到了打工的甜头。更何况现在单位根本就发不了工资,守着个破单位只是浪费青春而已,英子决定过完年再闯广东。

正月初四,英子和叶萍到县一中古城老师家去拜年。古老师见到他们很高兴,拿出瓜子和糖果热情地招待她们:我去你们单位找过你们,听说你们去广东了,那边怎么样啊?叶萍就把在广东的情况讲给她听,听完后,她又转向英子:英子,听说你因为肖亚安有病和他分手了是吧?是的,他现在怎么样了?病情有没有好一点?英子还是关心他的。

胸膜炎是能控制住的。乙肝大三阳哪里有的治?哎,真是命苦,他妈今年年底也去世了,两个哥哥和他也分了家,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得年,很凄凉的。古老师叹息着说。

不如我们去看看他吧。叶萍提议道。我去不太合适吧,还是你们去吧。英子犹豫着。

再见亦是朋友,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走,一起去。古老师拉起英子就往外走。叶萍上前去敲门,门开处传来肖亚安惊喜地声音:哎呀,是你们。快请坐,快请坐!

英子习惯性地又坐在了以前经常坐的那张沙发上,眼睛环视着房间,一切都没有变。再偷眼看肖亚安,似乎白了点,胖了点。肖亚安注视着英子的眼光似两团燃烧的小火苗,烧的英子只有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吃糖,吃糖。大家过年都好吧。肖亚安客气地招乎着。看到英子没有反应,就抓起一把糖塞到她手里:吃糖啊,你怎么不吃啊?英子不知所措地捧着一把糖。噢,还是对她最好!古老师和叶萍不约而同地笑起了他们,肖亚安的脸腾地就红了。

今天中午都到我家去吃饭,叶萍,跟我回去帮忙。古老师拉起叶萍就走。回头又对坐在沙发上的英子说:你们俩好久没见。好好聊一聊。

等她们走后,肖亚安关上了房门,坐在了英子旁边的沙发上,捉住了英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目光热切地望住她:英子。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吗?你走后,我一个人过得很苦很苦……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了她的手里。英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我过一段时间还要去广东打工,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英子找着托词。

我和你一起去广东。肖亚安抬起头激动地说。打工很辛苦的,你不适合。再说了,你有正式工作,不划算再去打工。我们没有正式工作,打个几年工还是要回来的,毕竟那是别人的地方。英子边说边轻轻的抽回了手。她不敢说找工作要体检的,更不敢说他有乙肝根本就不会有工厂会要他,她还是怕伤着他。肖亚安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些在广东的情况,这时叶萍跑过来叫:吃饭了,过来吃饭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屋。

再见肖亚安英子已心如止水,她不知为何已不懂心痛。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犹如一支射出去的箭,想收却无力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