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开始结束
我们都在警惕时间,警惕它把我们相爱,变成爱过。只是,太多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哪里出了错,路就越走越偏离我们所设想的航道。
原来,变化才是不变的真理。
杨蜜始终不承认自己爱陶之远,她在毫无力气的时候也只肯对自己说,她喜欢陶之远。那只是一种沉溺的喜欢,不排除习惯的成分。
易莫曾问杨蜜,你为什么喜欢陶之远?
为什么?这个问题可以用因为所以的关联词来回答吗?假设可以,通常偶像剧里的说法是:喜欢不需要理由,喜欢了,喜欢就是理由。这答案未免不理智,也有些通俗,只是必须说,很通俗但不易懂。
杨蜜是典型文科生,爱用感觉行事并做选择,自然答不出太具科学逻辑的答案,她说:不知道啊,即使他有很少的优点,我也喜欢他了。
大一时,陶之远决定走回以前和杨蜜一起设计过的轨道,很有些脱轨列车有惊无险地又开回既定轨道的意思,似乎可以当作一路平安顺畅,最终到达那个叫未来的车站。
杨蜜有一天突然想到,自己在那段日子里所扮演的形象,多像一个张开手臂敞开怀抱等待游子归来的母亲啊!手臂酸软、怀抱渐冷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杨蜜想,我是不是该欢呼雀跃、手舞足蹈?但事实上,杨蜜也只是照常上课,去食堂,泡书吧,跑自行车社,偶尔想起宋隶翔某时某地欠下的一顿饭便去及时讨回。因为手臂实在太酸软,游子啊,想要抱紧你,也没有了力气。于是杨蜜等。杨蜜纳闷,怎么等,就成为了我的爱情的主旋律?等他上线聊他一天的生活,等他想起给自己一个电话,等他方便了履行半学期前来学校看自己的承诺。杨蜜还在等的,是他有一天感觉到了自己的疲累,会伸出双手拥抱她,紧紧的不放松。
可是那是一个游子啊,他像风游移不定,他的怀抱可以温暖却无法让你长久停留,甚至他要走也不一定会通知你,任你一觉醒来摔得遍体鳞伤。爱人,不能爱上艺术家,也许还应该加一条,也不能和风一样的男子谈恋爱。
杨蜜想,易易是对的,对于自己,他是一个危险的人。可是,自己喜欢这个危险的人,所以,注定自己危险。
杨蜜没告诉易莫,其实提出分手的人,是她。
那个周日,她在拂晓醒来,天光黯淡,淡淡的冬日雾气凝在窗玻璃上还未散去。她坐起身,看到外面路上积雪点点,室友们都还在睡,呼吸香甜,她却睡意全无。
杨蜜在只有寂静无限延伸的校园转了几圈,脖子上陶之远高二圣诞送的围巾不再保暖,甚至也许因为洗得太多遍有些冰冷僵硬。那样一瞬间,有那么一层什么,像年久老旧的房子墙上的墙灰,一块儿一块儿剥落、碎去。杨蜜突然有种蓦然清醒的感觉,一叶嶂目的那片叶终于在这样一个冬日凋零、远走。
她知道陶之远这时候还未开机——他从未为她二十四小时开机,而她却总为了他一个电话担心手机电量不足会自动关机。她发了一条短信: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我说分手?分手吧,再也不见。
杨蜜一路跑回寝室,打算着要做的事,叫室友起床,吃早饭,去车社,整理办公室,查看活动计划流程,会有一个充实的周日。
车社低价在一栋半旧半新的活动楼底楼租了一间办公室,车社成员不时有空就来这里聚一聚聊一聊。有时大考前自习室图书馆占不到位,也会有成员跑来,但最后来通常演变成热闹的小聚会。
姚昕比杨蜜高一届,大三忙着准备出国的事,杨蜜大二的课程虽然比大一紧但时间还算充裕,办公室的整理清洁工作就由姚昕转交给了杨蜜,杨蜜固定每周日下午会到办公室做大扫除。
杨蜜以为一切做得很好,她没有觉得特别难过,她对自己说今天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杨蜜整理好文件,最后一遍确定好活动时间地点,把消息发给成员;她擦好桌子,擦完窗子,擦净地板,只是停下来的时候有一句话在脑子里,一直一直地转,让她觉得晕乎乎的:还可以做什么呢?还可以做什么呢?……
还可以做什么呢,当我们以为的未来其实穷途末路,当我们期待的明天不经意间一片荒芜。
没有爱情会是偶然的,每一场或青涩或浓烈的爱都是经过了我们不尽的心思梦想的酝酿,才拥有那填满日子的一半甜蜜一半忧伤。只是在时间的风沙里,转眼发现,我们共筑的爱情梦想甚至算不上遥远的海市蜃楼,顶多是又一栋摇摇欲坠的豆腐渣工程。
意识到大厦不知何时已经哄然倒塌那一刻,杨蜜只感到漫天的烟尘包裹着她,蒙上了她的眼,让她看不见爱情幻梦支离破碎的样子,所以她不知道是否有血流成河,眼泪流不出来。
天色暗淡下来,冬日的傍晚只一步就踏进黑夜。窗台上最后一抹金色余辉被黑暗吞没,杨蜜摸出手机看,马上就六点。想起答应清池要帮她去拿干洗的羽绒服,但学校干洗店六点准时关门,已经来不及。刚站起来手机就响,是陶之远。杨蜜没想好要说什么,直接挂掉。随后一条短信:我在火车上,等我,至少我们谈一谈。杨蜜苦笑,又是等。那就等吧,最后一次。
杨蜜关好窗转身要向门口走,想去书吧坐坐,在陶之远来之前,突然,啪地一声,光明降临。杨蜜呀地一跳,听见那句“为什么不开灯”,一颗心才在熟悉的声音里安定下来。杨蜜看立在门口的宋隶翔,他的影子像刻似的投在身后的走廊上,深深的,像他浓黑似墨的头发。
杨蜜记得宋隶翔的头发很硬,猛地摸上去有些微微的扎手,但出奇的黑,流动光泽。
那次开会来得早,只有宋隶翔站在窗边背对门口手里翻看着什么。那时杨蜜和宋隶翔已经算熟,宋隶翔欺负杨蜜个子小,总在杨蜜犯傻时拍她的头。杨蜜怎么也想不透,那么沉稳一个人为什么总在敲她的头时像孩子一般快乐地坏笑。杨蜜就想要报仇,顺便吓他一下也好。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宋隶翔身后的椅子上,毫不手软就朝他头顶一招泰山压顶,留给杨蜜的触感就是:好硬啊!
宋隶翔转身微仰头看站在椅子上的杨蜜,带着笑意,眼里黑得不见底,像一汪深潭。杨蜜觉着那笑意特别瘆人,就理直气壮的恶人先告状:“你头上长的是钉子啊,把我手都扎疼了!”
宋隶翔却只是看她,不说话不动,只是笑着,像被打傻了。杨蜜觉得无趣又见宋隶翔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便自己跳下椅子去了。杨蜜以为这就算了,哪知道后来姚昕说不能继续经常打扫办公室,宋隶翔就让杨蜜接手,杨蜜表示不满,宋隶翔就指指头轻声说了句:补偿!杨蜜悔之不及,由此更明白了人不能做一点坏事的道理。
宋隶翔从门口走到杨蜜面前:“傻了啊,该不会是惦记着我的工作餐,到现在都饿着,饿傻了吧!”
杨蜜切一声,扭开头:“小气鬼,不就吃了你几顿晚饭,而且是我工作的补贴呀,好像我是白蹭你的一样。还有,你也不用每周都来视察工作吧,我像偷懒的人吗?”
宋隶翔毫不犹豫:“不是一般地像!”
杨蜜瞪他:“我有事要走了,今天你关门吧,给,这是钥匙。”
宋隶翔拉住杨蜜:“有事?”
杨蜜一愣,有这么明显吗?拉开嘴角嘻嘻一笑:“嗯……有点儿事,不过没什么。我先走了,周一见!”
宋隶翔看着杨蜜的背影,眼里满是痛楚。她很悲伤,很悲伤,浓得化不开似的,又平静得绝决。那傻子不知道,每当笑得勉强,她就不自觉地咬嘴角。宋隶翔得知杨蜜和陶之远分手的消息,还是在后来烧烤那次。
杨蜜给易莫发了一条短信,等易莫来了书吧,她又不想让易莫看见她哭。她从易莫身上感到淡淡的暖和安心,杨蜜的记忆里很少有易莫慌乱的时候,好像,所有的事,好的、坏的,发生在她身上,都是自然的,不用去究其原因。杨蜜靠着易莫睡着,想着,易易,我们的生命里有没有不是过客的人?
杨蜜回学校时陶之远已经到了学校门口。杨蜜站在学校对面的公用电话旁,看陶之远一遍一遍地给她打电话,面上少有的急色在路灯迷离的灯光里隐隐看不真切。杨蜜听着电话铃声一遍一遍地响,泪水充裕得好像永远也流不到头。等我一次,一次就好。杨蜜在心里不停地念。她不想要一个充满泪水的分手。
杨蜜后来记不清陶之远说了什么,只知道说了很多。他们在校园里不停地走,谁也不觉得累,谁也没有先说停。陶之远最后拥抱杨蜜说一定要幸福时,杨蜜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发丝滚落,眼泪瞬间就湿了眼睑。
她突然觉得满足,陶之远亲手给他们的恋爱画了一个完整的句点。他没有只发一条同意的短信,他来了,他哭了,他给了祝福,然后就够了。他们都一样吧,没有人错了,只是因为都年轻,以为遇见了就是对的人。
杨蜜那晚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易莫的新学期在室友接二连三恋爱的消息里开始。
寝室里时而愁云惨雾,比如谁的谁不接电话了,谁的谁要过生日该送怎样的礼物了,谁的谁约会总是迟到了;时而甜蜜安详,有人柔声细语地煲电话粥,有人挂着笑打理收到的花。游透和男友走进感情平稳期,有时候俨然老夫老妻的姿态。易莫照旧寝室、自习室、图书馆三地转,有时候杨蜜有活动就叫上她。
校园里开始有大四的师兄师姐摆摊卖旧货,易莫听说有很多人摆摊卖书,可以淘到不少好书,便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也去凑了个热闹。凑热闹的结果便是搜罗了两大捆书。那最后一个卖书的师兄人和气,见易莫手上已经抱了不少书,就让易莫把之前买的书和在他那儿买的书放一起,捆成两捆方便拿走。
易莫提着走出百米左右就没办法地停下来,又拖着试了几次,然后放弃。翻开手看,被绳子勒得惨不忍睹。易莫叹气,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就是啊。正无奈地四处张望,就看见林听直直地走来。易莫下意识的低头想走,奈何这辛苦淘来的两捆书又舍不得丢。
易莫无法,只有抬头对林听笑:“师兄,真巧。”
林听远远地就看到易莫艰难地走走停停,想想依她的性子肯定不肯叫人帮忙,这样乌龟速度不知要走到几时。
林听随手提起书,说:“走吧,我送你,不然你大概要走到天黑才能回寝室。”
易莫想再推脱也是不好的,笑笑说“谢谢师兄。”
林听自顾熟门熟路地往易莫寝室走,易莫在后面看他行走时微微鼓起的风衣衣角,似乎闻到他身上那股奇特的清香。
开学以后,易莫只要去图书馆,像约好似地,就能碰到林听。易莫奇怪林听不用上课的吗?林听就说大四特别是下学期基本上是没什么要上的课了,除非有学分没修满。
第一次遇见时,易莫想起那把伞问什么时候还给林听,林听说:“一会儿送你回寝室,顺便给我就好。”
易莫拿着伞走下楼时,林听悠闲地站在寝室楼下的树旁,那样一个人,无论何时以何种姿态停留在何地,都是吸引人的光源。易莫感觉到来来往往的人都像照相机自动聚焦一般把眼神投向林听,更有人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一脸光彩看着他三三两两说着什么,但没有人靠近一点。而林听始终自如地在那些目光里看不出任何起伏的神色,想来是早已习惯。易莫消息再闭塞,耳濡目染也是知道一些的,知道学校的风云人物,传说中被比喻成神的男子,似乎优秀是是他的本能,谦恭有礼,又傲然冷漠,只是之前易莫没有对上号儿。
易莫当下才懊悔,这下大概要一举成名了,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林听看到易莫,往前走了两步,易莫只好走近,把伞递给林听,笑着说:“师兄,伞,谢谢。”
易莫感到身上火辣辣的,被人注视的感觉,一般人还真是无法消受啊。
林听看着易莫的眼睛,那里灵气流转,有一方隔绝人世的净土:“说什么谢谢,其实,这把伞你都没有打开过吧。易莫,下雨要打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
易莫扬起头还是笑:“我也知道啊。师兄,晚了,你回去吧,我就先上去了。”易莫转身走,瞥到寝室窗口的人影,心里叹口气。
果然回到寝室以游透为首的几人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易莫问怎么了,游透就一脸你死定了的神色问:“那个林听真的是那个林听?你们认识?他送你回来?”其他人都一副快从实招来的样子,易莫噗的一声就笑了。易莫笑完,说:“应该就是你们平常说的那个林听吧,是我同学的朋友吧,所以认识。他送我回来是我要还上次我借的伞。”众人都没听够,但易莫已经洗漱去了,便齐齐大喊:“易莫,帮我们弄几张照片来呀!”
易莫一直静悄悄的走在林听身后,大意一点都不知道后面有人。
林听停下来,转身看易莫:“易莫,不是所有的事你自己都做得了的,要约会接受帮助,寻找帮助。”
易莫正色,不看林听,吐字清晰:“师兄,我自己可以的。你看,你没出现以前,我都这样过得很好。”
林听想起最近易莫不去图书馆,杨蜜叫她出去她也常说有事不去,看她的脸,还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
林听继续走,易莫要去接过一捆书,林听提高声音说:“你毕竟是女孩子,空着手走在旁边是自然的。”
易莫不说话,被人盯着看你倒自然。
到了寝室,林听把书放在寝室楼门口,易莫说谢谢然后要走。林听喊了一句“易易”,声音不高,却沉沉实实落进易莫耳朵,她以为听错了。也不回头,走进楼里。
林听想起那个周末,在图书馆坐到傍晚也不见她,打电话也没人接。杨蜜说过,易莫是个让人放心的女孩子,她一般会随时开机接电话,不让人担心,林听就觉得她出什么事了,心里一下空了大半,怎么呼吸,空气也填不满缺了那块似地。林听问了杨蜜易莫住的寝室号,楼管看林听不像坏人,登了记也就放行。敲门敲了几分钟,以为寝室没人正准备走,门打开了。
易莫半眯着眼,喃喃自语:“小透,没带钥匙啊。”
林听第一次发现,易莫真的很瘦很瘦,瘦得像薄片,会被风吹走,但这样单薄一个人却让他的心瞬间觉得完整。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微肿,脸颊有不健康的红晕。
林听伸手探她的额头,易莫才清醒了一点。她低低地叫:“师兄,你怎么来了。”
林听理理她的头发:“你发烧了!”
易莫自己摸摸额头,笑:“真的啊,我说怎么一直睡都起不来。师兄,进来坐吗?”
林听看易莫身后,一片漆黑,他说:“穿衣服,我们去看医生。”
易莫不情愿:“没什么的,睡一觉就好。不用那么麻烦,师兄。”
林听吸口气:“你不是睡了一天了!”易莫知道林听是动气了,只好答应去校医院看看。在校医院看林听忙来忙去,听护士一边给易莫量体温一边说“有这样的男朋友,让我每天生病也行啊”,易莫抚着额头,叹息说:“我是真发烧了!”护士看温度计:“这温度不是发烧是什么!”易莫只是摇摇头。
那天以后,易莫是真的不去图书馆了。杨蜜给易莫打电话,抱怨她不出去玩也不找她,易莫只是说要期中考,忙不过来。
萧晟开学后也来找过几次易莫,寒假易莫才知道萧晟和她在一个城市。第一次易莫带萧晟转了转学校,第二次萧晟说要感谢她请她吃饭,第三次萧晟说礼尚往来要易莫请他吃饭但最后还是他坚持付的账。后来易莫就不去了,萧晟来就说她对附近也不是很熟,没办法带他逛。萧晟发短信,易莫没看。萧晟发邮件问易莫,我们是朋友吗?易莫回:当然,我们是高中同学。萧晟再发,就没了音信。萧晟本是个骄傲的人,便也有一阵子没再出现。易莫很享受这样清静如初的日子。
转眼,春天就快过去,花还开得艳丽,但也开始凋零。依稀,似乎能闻到夏天的味道了。
钟意很久没有消息,易莫知道她不习惯主动打电话,也像自己不习惯太浓厚的关怀,只是不知道她在那个有海的城市,好不好。
她还是给钟意留言,这是自己的习惯,不管她看到或是不看:春天要过去了,你讨厌的小虫子会减少了。我想你了,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