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遣重兵赵魁扑空 护财宝会长丧命
位于建康路二二六号的大来旅社,是一个拥有一百多个房间、高有六层的大楼,它虽然属于南京城的二流旅社,但气派并不见得比金陵饭店和国际酒店差。它的旁边,紧挨着一家豪华的珠宝店。
金陵的早晨是美丽而又动人的。瓦蓝瓦蓝的天空飘着几团棉花似的白云,三月的阳光辉煌灿烂。大来旅社门前仍像平常一样进出着旅客,隔壁的珠宝店也不乏买主在同老板讨价还价。才九点钟左右,三三两两的便衣侦探便在附近徘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宪兵警察也游来游去地巡视。旅店不远的公路旁,停着一辆经过伪装的大卡车,车箱被篷布遮盖得严严实实,里面塞满了荷枪实弹的军警,那是赵魁怕对付不了“复仇女神”特意向卫戍司令黄明辉搬来的援兵。只要一声号令,他们立刻就会下车抓人。
太阳升过了树梢,耀眼的光芒撒满了雄伟的六朝古都。燕子矶旁的浩浩长江,宛如一条飞舞的巨龙,闪着遍身白亮亮的银甲,自西南滔滔而来,在八卦洲折身向东,奔流入海。著名的秦淮河玉带般横贯市内,玄武湖和莫愁湖像两颗明珠,布列左右。
大来旅社对面的一幢楼房里,四防区警察局局长赵魁亲自坐阵督战。他一脸黑云,满面杀气,不时急躁地看表。为了抓“复仇女神”,他回局后忙着调兵遣将、安排人马,因此一夜未曾合眼,鼓鼓的牛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活像一只想吃人肉的野狗。此刻,化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如果呆会儿抓住“复仇女神”,那加官进爵是不用说的,还有金钱、美女……搞得好,弄个警察厅长干干也说不定哩!但如果贻误战机,让“复仇女神”漏网走脱,不但上司要责怪,这个军统女特工肯定也不会饶过他,说不定还要吃上“夺命追魂镖”而命赴黄泉!想到这里,他感到不寒而栗,心里一阵恐慌,禁不住大叫一声:“程队长!”
“有!”随着那杀猪般的嗥叫,一个彪形大汉应声来到他面前。此人乃四防区警察局刑警队队长、赵魁手下的得力大将,外号独眼龙,是一个厉害之极的人物,不但擒拿格斗样样来得,而且一手枪法最绝,有百步穿杨的功夫,即使是飞着的苍蝇,只要一扬手,也能打落下来。他本名程跳,其实眼并不瞎,只因左眼小右眼大,相差过于悬殊,左眼睁开就像条麻线那样细,看上去跟瞎了一样,才得此不雅之号;又由于本领在身,格外受到上司的器重,每逢遇到要破什么大案或抓捕什么重要人物,常少不了派他上阵出马,就是总署的署长,对他也是客气三分。可惜这家伙空有一身好武艺,只知道趋炎附势、欺软怕硬,最终充当了权势的奴仆,汉奸的走狗。
看着健壮如牛的独眼龙像堵墙似地横在面前,赵魁紧张的心情稍微松弛了一些。但事情非同小可,他还是不大放心地问;“程队长,你看咱们有把握抓住那臭女人吗?”
“报告局座”,独眼龙拍了拍腰间的手枪,自信而狂妄地说;“管他什么男神女神的,只要撞在老子的枪口上,管叫他有来无回!”
“好!”赵魁伸出薄扇般大的巴掌亲切地在他肩上拍了几下,给他打气:“只要抓到人,不管死活,咱们论功行赏,副局长的位置是少不了你的!”
“谢局座栽培,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为局长分忧!”
赵魁挥了挥手,独眼龙躬躬身子,知趣地退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离十点正越来越近。九点五十分,独眼龙发出了准备行动的暗号,散布在大门附近的便衣侦探们立即把手伸进兜里捏住枪把,并停止了走动。赵魁也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观察外面的情况。
天气晴好,白云飘荡。极目远眺,扬子江碧水滔滔,惊涛拍岸,开出浪花千朵;城外四周起伏的群山上,绿树成荫,芳草萋萋。历历在目的金陵秋景,美不胜收。一心想建奇功好升官发财的赵魁根本无心欣赏什么景物,只是瞪着一双牛眼,注视着眼皮底下的动静。
远远的,一辆黑色小汽车从公路尽头向旅社急驶而来。独眼龙一看表,不多不少,正好十点正,心中一凛,赶快提枪在手,打开快慢机的保险。其他军警也是如临大敌,刀枪出鞘,紧紧盯着行驶过来的小车。
二楼的窗口上,几挺机枪也同时伸出黑洞洞的枪口。空气紧张得要爆炸一般。
“嘎”的一声,小车在大来旅社门前停下,距离垃圾箱不到十步。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苗条艳丽的年轻女郎。她浓妆艳抹,花枝招展,拖着一身白色连衣裙,手拿一束玖瑰,嗲声嗲气,一副娇滴滴的样子。
“唉呀,瞧这花有一朵都蔫了,我要你给我买新鲜的!”女郎一边向车中叫着,一边朝垃圾箱走去;“我把它先扔了再说!”
没等她靠近垃圾箱,独眼龙一个箭步跳将上去,使出擒拿功夫,一只手钳住她那纤细白嫩的手腕,另一只手掏枪抵住她的胸口:“复仇女神小姐,对不起,宝物拿不成了!”
周围的便衣侦探见独眼龙得手,也“呼”地一下蜂拥而上,将小车和女郎围了个严严实实。
在窗口张望的赵魁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见“复仇女神”俯首就擒,高兴得眉开眼笑,差点儿没晕过去。
那女郎突然之间被人拿住,又见这么多的军警围上前来,吓得大叫一声,拼命挣扎着往车里钻,慌乱之间手一松,那些美丽的玖瑰花纷纷扬扬洒落地上,被独眼龙沉重的皮鞋踩了个稀巴烂。独眼龙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手铐就往她手上铐。他是个捉拿犯人的高手,动作快得惊人,从用枪逼住人到掏出手铐,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前后还不到几秒钟。
就在手铐即将铐住女郎手腕之时,车上很快又下来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人,他抢步上前,一手扶住女郎,一手就朝独眼龙的脸上甩去;“滚开!”
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独眼龙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要在平时,独眼龙是肯定不会被打着的,今天他一心只顾抓白衣女郎,没提防车上还会有人下来扇他的耳刮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疼痛,两眼直冒金星,竟然松开了手,后退几步才站稳。定神一看,面前的青年男子原来是内政部长陈群的儿子陈西明,吓得赶紧道歉:“陈公子,对不起!请原谅小人莽撞,万望海涵!”
陈西明乃南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倚仗他爹的势力,整天正事不干,只晓得沾花惹草、寻花问柳,把那用不完的钱使劲往女人身上花。这个穿白裙的姑娘是金陵女子学院的校花,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勾搭上。为了讨得姑娘的欢心,一大早就带她到珠宝店买首饰,不想刚下车,却被独眼龙当成了“复仇女神”,受了冲撞惊吓,正是无巧不成书。
“我的乖乖,别怕!”陈西明见心上人花容失色,不禁满肚皮来气,赶紧用手扶住她的肩膀道:“别生气,我马上叫这黑狗向你赔罪!”
“求小姐开恩,饶过我这次吧,以后再也不敢了!”独眼龙哭丧着脸,连连作揖求情。
俗话说,人倚狗威,狗仗人势。那女人刚才还被吓得屁滚尿流,爹呀妈呀的乱叫,现在见警察也怕陈西明,她有恃无恐,便也抖起了威风:“哼哼,要姑奶奶饶你,那也不是不行,除非……”
“除非什么?”独眼龙急忙问道。
“除非你给本小姐磕头认罪!”
“这……,程某人也是在执行公务,请小姐高抬贵手!”
“哼,你执行公务,难道我的女朋友是罪犯?”陈西明把眼一瞪,厉声喝道,“你无缘无故,行凶扰民,诬良为盗,让我告诉我爹,看你这狗头还想不想端饭碗!”
内政部长是警察总署和警察厅的顶头上司。独眼龙心中有数,陈西明如果真的对他爹说一声,自己的饭碗就会真被敲掉。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没办法,只好收起往日的凶恶相,勉强装出一副笑脸,屈尊迁就,趴在地上,四肢着地,给这女子磕了个响头。
“哈哈哈……”陈西明开心地笑着,搂着女郎细软的腰肢扬长而去,大模大样地走进了珠宝店。
“他妈的!”赵魁从窗口目睹了刚才这一幕,见不但没有抓住“复仇女神”,反而让部下丢人现眼,心里恼怒万分,但又不敢发作。直到陈西明搂抱着那“校花”去得远了,才敢骂出声来:“这兔崽子,玩女人也不分场合,偏来乱趟浑水!”
“局座”,独眼龙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来到他身边,沮丧地说:“我们中了那女人的计了!”
“什么计?”
“调虎离山计!”独眼龙道,“那女人料到我们不会把财宝放在垃圾箱里,就来个声东击西,让我们把人都集中到这里,她肯定潜到齐会长那儿拿宝物去了。”
“混蛋,怎么不早点说!”赵魁肥胖的身躯从沙发上弹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快,快到齐晓君那儿去!”
警车载着赵魁和独眼龙,长声呼啸着,风驰电掣地驶到齐晓君的白色公馆。
一下车,赵魁就急不可耐地问仆人:“老爷在吗?”
“老爷昨天睡晚了,还没起床哩。”
“赶快禀报,就说赵魁有急事求见!”
“是”,仆人答应着,弯腰鞠了个躬,拿了串钥匙往楼上走去。
还不到一分钟,猛听见楼上一声惊叫,那仆人一步一跌滚下楼,惊惶失措地对他俩道:“老爷被,被……杀死了!”
“啊!”赵魁和独眼龙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心中都是一凛,急忙上了楼,向齐晓君的卧室走去。推门一看,齐晓君歪倒在床上,一双眼睛朝天翻着,脸色白里带青,煞是怕人;太阳穴上有一个小小的弹孔,紫红的血水和白花花的脑浆掺和在一起,流得满床都是。胸口上还插着一支锋利的菱形钢镖。也就是传说中的“追魂夺命镖”。看来,齐晓君是先中镖,因为拒不交出财宝,才被补了一枪丧命的。
兔死狐悲,赵程二人不禁连声叹息。仔细检查,又发现桌子上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齐晓君勾结日寇,出任汉奸会长一职,并隐匿财宝,抗拒不交,吾奉国府之命将取正法。其余人等小心狗命!”
读完这段话,赵魁吓得虚汗直冒,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抽起筋来,全身筛糠似的发抖,连一向狂妄的独眼龙也感到毛骨悚然。两人正在惊惧惶恐,猛然间响起咚咚的一阵敲门声,异常激烈,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谁啊?”独眼龙壮着胆喝问。
没人回答,敲门声却一阵响过一阵,更大声更猛烈了。
“女匪,就是那个女匪,来找咱们算账来了!”赵魁做贼心虚,一下子冒出这个可怕的念头。为了保命,他也顾不了什么脸面,刷地一下往床下钻去。独眼龙毕竟经过些场面,比较沉得住气。他拔枪在手,一闪身,把身子藏到大柜子的旁边,伸出半边脑袋,那只小眼睛贼亮贼亮的,紧盯着门。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白衣人迅疾闪将进来,独眼龙也不含糊,对着白影甩手就射出一梭子弹。
“哒哒哒……”随着刺耳的枪声响起,屋里那些花瓶玻璃全都唏里哗啦破碎迸裂,撒落一地。白衣人一跤摔趴在地,再也不动。独眼龙从柜子边走出来,得意地扬起枪,吹了吹枪筒口里冒出的硝烟,然后插进腰里,转身货悠闲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根“大前门”香烟,大口大口地喷云吐雾。
赵魁躲在床脚,听了半天察觉没有丝毫动静,也抖抖索索地伸出个脑袋,转来转去的观望。
“局座,没事儿啦,出来吧!”独眼龙双手一摊,又喷出一大口烟雾。
赵魁看到白衣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认为已经死在独眼龙的枪口之下,吊在喉咙边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哪知他刚爬出来,地上的白衣人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赵魁吓得大喊一声“妈呀”又缩了回去,独眼龙慌忙扔了烟头,伸手到腰间去拔枪。只听白衣人大喊一声道:“别开枪,是我!”
两人一看,站在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女人,而是一个身穿白色西服,高大威猛,长相英俊洒脱,年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
赵魁见来者似乎并无恶意,才慢吞吞地爬出来。
“你是谁?”独眼龙毫不放松警惕,拔枪在手,用枪口指着他问道。
“你们自己看吧!”小伙子把头一抬,傲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封函头是“南京警察总署”的信袋递给他。
两人一看是总署的公文,崩紧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赶紧拆封观看。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命令
兹委派冯浩接任四防区警察局局长。原局长赵魁因追捕要犯“复仇女神”不力,降职为该局治安科科长。
切切此令!
警察总署署长:吴治(签章)
警察厅厅长:孙明经(签章)
民国三十年×月×日
“嗬嗬!原来是新来的冯局长,失敬,失敬!”独眼龙见风使舵,讨好地说:“冯局长玉树临风,年轻有为;风流倜傥,前途无量,还望以后对兄弟多多关照,大力提携,程某愿为局座效犬马之劳!”
“你是……”
“报告局长,在下刑警队队长程跳!”
“程队长的枪法真是厉害呀!”冯浩不无讥讽地说。
独眼龙突然想起刚才打了这个新局长一梭子弹,怕他追究起来,担当不起,那颗心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总是不安稳,连忙又低声下气地哀求:“冯局,小人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大人虎威,还望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给程某一条活路,以便程某能够有机会将功补过!”
“没关系,程队长!”冯浩扬了扬两道浓黑的剑眉,威严的目光一扫,发现屋里只剩下了独眼龙,赵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溜了,正要问独眼龙,却见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吭哧吭哧地喘了几大口气,努力挺直那肥胖的身躯,朝冯浩敬礼道:“报告局座,车子已经给您准备好,请局座回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