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四巨头子时设赌局 复仇女半夜索财宝
话说阴历三月初的一个夜晚,阴霾满天,黑云罩地,喧闹了一整天的南京城沉寂在飕飕夜风吹拂之中。子夜时分,从汪伪政权南京第四防务区警察分局的拱形大门里,悄然无声地驶出一辆崭新的日制福田轿车。车内正中的软座上,横躺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他身穿黑色呢警服,腰扎着宽阔的武装带,胯下吊着一支美式左轮手枪;粗壮的大腿上长满了黑毛,蹬着双紫色长统靴子;头上歪戴着高耸的警帽,伸出几绺乱蓬蓬的头发;金色的帽徽、肩章和纽扣,在路灯的晃照下,闪射出耀眼的光芒。由于过于发福,身躯沉重,那肥胖的大屁股整个都深深地陷入了软座之中。此人正是南京第四防区警察局局长赵魁。
紧挨着赵魁左右,坐着一对如花似玉的法国少女:金黄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像海水一样明净。她们本是法租界一对外交官夫妇的女儿,因父母被日本特工暗杀,无依无靠,遂遭赵魁毒手,被强行带到赵家,充当这个色鬼的泄欲工具。此时,赵局长正伸开粗壮的双臂,一只手搂定一个姑娘,并不时用那长着钢针般胡子,喷着酒气的大嘴去啃咬她们白嫩的脸蛋。两个少女虽然天生丽质,脸上却是一副木然的表情,任凭赵魁怎样摆弄,她们都是无动于衷,只是那蓝色的大眼睛黯然失色,隐隐流露出几丝哀怨与无奈。
几分钟后,轿车驶进宽阔的中山路,在一片高楼大厦中穿行。这条路是一九二九年为迎接孙中山先生的灵柩南下而修建的,重新开的挹江门经过新街口中,一直通到中山门外的陵园路。路面清一色柏油铺成,平坦而笔直。汪伪政权在南京另立伪国民党中央后,为了显示其所谓的正统和“繁华景象”,不顾国土沦陷,江南大地千疮百孔。他们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在被日寇铁蹄蹂躏的金陵,建起了汉奸政权的五院十部,许多日本侨民的住宅也如雨后春笋,矗立其中。那些靠投敌叛国、发国难财起家的达官贵人们也趁机占地盖房;当地的土财主、豪商大贾更是不甘落后,竞相修建琼楼玉宇,金屋藏娇。这样,在城西方圆六七公里的范围内,就形成了一个豪华阶层的集中地带。这里日本高官经常出入,汉奸伪军时常光顾,当然也引来了军统“锄奸团”的频繁活动,枪击暗杀事件层出不穷,治安案件不断恶化。由于赵魁熟悉当地情况,黑道白道都有兄弟拜把,又在南京沦陷时率先迎接“皇军”,深得陈公博、周佛海等汉奸头目的赏识,这片地段的治安管辖权,理所当然划归四防区警察局。于是,这个局的局长便能经常出入豪门要室,结交上流社会的重要人物和政府官员,因此,四防区警察局局长的宝座自然便成了一个众人瞩目的肥缺,局长其人当然也身价百倍、威风十足了。
轿车平稳的行驶着。车窗外面,高楼林立,灯火阑栅。赵魁因有事挂心,无暇欣赏美丽的夜景,把头枕在一个少女的肩上扯起了呼噜。
却说赵魁本是上海滩上的流氓无赖,因和另外一帮会头子争夺地盘而闹出人命,流落到南京避风。汪记政府成立后,投靠“76号”特务组织,当了个小队长,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投日本人和汉奸头子之所好,用女人开路,金钱搭桥,终于如愿以偿,官运亨通,坐上了局长的宝座。为了讨得上司的欢心,他利用职权,拼命收罗奇珍异宝进贡他们,以期加官进爵。前不久,他偶尔听到内政部长陈群的六姨太需要一颗祖母绿,便暗暗留意在心。也是事有凑巧:三天之前,在秦淮河畔的怀春楼上,赵魁碰到了他从前的拜把大哥齐晓君,两人臭味相投,玩够女人之后,齐晓君无意之中说出外交部的钱司长有一颗特大的祖母绿,是罕见的稀世之宝。赵魁一听,喜出望外,连忙打听,要齐晓君想方设法给他弄到手,许诺事成后加倍给他好处。齐晓君见从前的把兄弟成了实权派人物,有心奉承他,便一口答应。两人鬼鬼祟祟商量半天,定下了骗取宝物的计划才分手。
就在前两个小时,赵魁接到齐晓君的电话,告诉他已经将钱司长和另一人请至家中,要他按照商定的计划带上“根子”(赌本)准时到达。赵魁闻讯,大喜过望,准备停当便驱车直奔齐晓君家。不想上车之前又将两个少女糟蹋了一番,血气大亏,加上连日奔波于酒宴、赌桌与女人之间,弄得他疲惫不堪,因此车子虽然还在行驶,他却恹恹昏睡过去。
突然,轿车似乎辗着了什么东西,车身猛地一跳。正做着美梦的赵魁被震醒,不禁怒火万丈,大声叱骂司机。司机急忙刹车,下去察看,这下赵魁更加不满,他粗暴地推开左边的姑娘,移腕近前一看,夜光表的短针已快指向子时,便厉声怒喝司机道:“看,看你妈什么呀,还不快给老子开车!”
“局座”,司机结结巴巴地报告:“压,压死人啦!”
赵魁一怔,把头伸出车窗,果然看见车轮之下倒着一个衣衫破烂的老人,尸体被迫压得血肉模糊脑浆迸流,令人惨不忍睹。
“管他妈的什么?”赵魁微微皱了眉头,不以为然地说:“老家伙活得不耐烦,自个躺在路上寻死,关谁他娘的屁事?”接着又喝令司机,“你他妈给老子看清楚,开车机灵点!走!”
车子才刚发动,正好有队夜巡的警察经过。见有情况,早有几个持枪堵住了去路。其中的一个骂道;“妈的,压死了人还想溜呀。荷荷,好你个狗胆!”其余的也跟着瞎咋呼:“下来,下来!”
门开了,敲门的警察还未看清来者何人,“啪啪”两记清脆的耳光已在他脸上开出了两朵鲜艳的五瓣梅花,打得他晕头转向,两耳轰鸣,东南西北分不清,上下左右看不明,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警察们大吃一惊,呼地四下散开,几枝枪同时对准车门,枪栓拉得辟叭乱响。但当他们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大胖子就是顶头上司赵局长时,个个目瞪口呆。只听“啪”的一声立正,全部树桩似的挺得笔直,边大气也不敢出。
赵魁平时里欺下媚上,自然也是最恨下属不把上司放在眼里,见手下竟敢拦自己的车,以为是故意找茬,如何不气?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朝一个警察狠狠踢了几脚,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
“是!”警察们知道他为人歹毒,虽然不愿当狗,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滚!”随着赵魁的一声吆喝,警察们个个如丧家之犬,抱头鼠窜而去。
轿车重新发动,沿着笔直的大道向前飞驰,拐上中山北路,经过凤颐村,在一座白色公馆的前面熄火停下。这是座典型的欧洲式建筑。周围水磨石雕花矮墙,围墙内耸出座华美的三层洋楼,楼房与围墙之间,占地很大。四周都是花园,碧草如茵,怪石磷峋,有许多奇异的花草树木。特别是几朵脸盆般大小的白菊,更是稀世珍品,让人叹为观止。从大门至楼房,是一条汽车甬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齐腰深的常青灌木冬青树组成的“绿墙”,铁栅的大门旁边有汽车房,传达室。
“的的——”司机摁了几声喇叭,从传达室马上跑出来两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仆。他们用钥匙打开铁栅门上的大锁,一人拉开一扇门,然后弯腰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两旁。
司机将小车缓缓驶进,沿着甬道开到楼房前面。车尚未停稳,从楼房底层的客厅里便迎出几个人来。最前面的老头五十多岁年纪,人又瘦又小,额头横着几道皱纹,眯着一对三角眼,吊着几根山羊胡,着身青黑青黑的马褂长袍,柱根龙头的楠木拐杖。他就是公馆的主人、百万富翁、南京商号巨头、赵魁的把兄齐晓君。后面两人来头也不小:穿灰呢中山制服、戴金丝眼镜和黑色礼帽、紧挨着齐晓君的中年男人,是教育部长最得宠的秘书长柳云天;最后一个男人,海派打扮:米黄色西装,领口中打着蝴蝶结,四十来岁年纪,长相文雅,颇有风度,即是汪伪政权外交部礼宾司司长钱俊。
赵魁刚把那臃肿的身躯移下车,三个人就拱手上前。齐晓君打着哈哈道:“好个局长大人,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大驾难行啊,让兄弟们望眼欲穿!”
赵魁挤出满脸的笑容,一开口便露出满嘴的大马牙:“对不起,对不起!兄弟我路上出了点小麻烦,让三位久等,实在是不好意思,得罪得罪!”说完,偷偷和齐晓君交换了一下眼色,相互点头而笑,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柳秘书长和钱司长也上来客气了一番。寒暄过后,众人携手进楼。这幢楼的底层是会客厅、跳舞厅、办公室以及餐厅、浴室;二楼是卧室、书房和内客厅,陈设都很精致富丽,四周有阳台,可以眺望楼外的湖光山色;三楼为贮藏室,存放日常生活补给品及名贵珍品。当下,主人把他们让进宽敞明亮的内客厅,只见碧绿色的地毯、玫瑰色的窗帘艳丽夺目;两侧安放着高级弹簧软沙发、沙发椅;整套的家俱全是南美洲亚马逊河热带丛林出产的名贵木材制成,颜色澄黄鲜艳;天花板上方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大理石,构成一幅优美的几何图案,还在正中吊了一盏豪华的俄式大吊灯,照得室内辉煌灿烂,如同白昼;壁上悬挂着一幅半裸体的西洋油画睡美人。画面上那富态性感的年轻女人身上只披了一层薄纱,体型凹凸有致,半睡半躺,两个硕大的乳房隐约可见。人物姿态优美,栩栩如生。
“不错,不错。”钱司长色迷迷地盯着看了半晌,费力地咽下一泡口水,称赞道:“诸位,人家外国女人就是勾人魂魄、动人心扉,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开开洋晕就不枉此一生了。”又转头对齐晓君说道:“齐翁这里可真是人间天堂,妙不可言呀!”
“钱司长过奖了”,齐晓君抑制不住内心的得意,喜滋滋地说着客气话,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老朽创业艰难,折腾半世才勉强打开局面,感谢汪主席和日本皇军的大力提携,让我出任中日亲善协会的会长,谁知开会那天被军统大闹一场,老朽侥幸逃过一劫,今后还望众兄弟鼎力支持才是!”
“唉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了!齐兄通天入地,左右逢源,深得当局重视。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有汪主席,日本太君这两棵参天大树的荫庇,正是齐兄大展宏图之时,我等以后有事麻烦齐兄,还望多多相助!”众人七嘴八舌,又是奉承,又是艳羡,内心还有点酸溜溜的复杂情绪。
“好说,好说。”齐晓君鸡啄米似地点头,“只要诸位看得起我齐某人,兄弟我愿为大家伙两肋插刀!”说完朝门外大声吩咐:“看茶!”
两个穿长裙的年轻女仆应声而来,双手端来可口可乐、咖啡、人参银耳汤、西湖龙井茶等中外饮料,放在四人面前的茶几上。赵魁因才坐车下来,口有些渴,便将面前的饮料不分好歹乱喝一气,然后又把外衣、帽子、手枪和武装带统统解脱,胡乱地扔在沙发上。其他三人也是一边喝,一边天南海北地闲扯,无非是官场黑幕,上层人事变动,桃色新闻,风流艳事一类的老话。吃过茶后,齐晓君又吩咐仆人搬进一张古色古香、四面各带一个小抽屉的麻将桌,安放在四人中间,把一盒镌刻精致、洁白如玉的象牙麻将放在桌上。
齐晓君捋捋山羊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今天承蒙三位兄弟赏光,应齐某之邀前来玩牌,鄙人甚感欣慰。但不知三位是否应约将东西带来了?”
当时的南京伪政府,大小官员嗜赌如命,打沙蟹、玩罗宋、摸麻将乃是家常便饭,原本没什么稀罕,但齐晓君今晚是要帮把弟赵魁赢到钱司长的祖母绿,因此在约钱柳二人时便交代“带最贵的东西来做赌注”,他知道这些当点官的虽然惜财如命,却是死要面子的,不然就会被同僚、上司乃至下属瞧不起。果然,齐晓君一说,钱柳两人便一口答应,带上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财宝前来聚赌。
现在,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知道是问财宝带来没有,便各自点了点头。但齐晓君还是不大放心,又道,“大家兄弟说话算数,是信得过我齐某人,不过常言道,亲兄弟,明算帐,大丈夫办事泾渭分明,赌桌上六亲不认。依我之见,还是按规矩先把自家本钱亮一亮,让大家看个清楚,免得到时说不清,伤了弟兄们的和气。”
“齐会长言之有理!”赵魁首先高声大气地表示赞同。这齐晓君还没上任,赵魁就称呼上了他的官名,为他捧场,可见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接下来,柳钱二人也点头同意。钱司长道:“吾等不敢喧宾夺主,还是请齐兄先亮了吧!”
齐晓君也不推辞,把手一挥:“拿我的箱子来!”
立刻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小心地把一个红朱漆颜色的小箱子捧进放到桌上。齐晓君取出两把小钥匙分别插进箱盖的小孔中,只听啪的一声,箱盖自动弹开。他把面上一块红绸缎掀开,嘿嘿一笑:“诸位请过目,容齐某先亮了!”
众人一看,竟是满满一箱金光闪铄的“大黄鱼”!不禁叹道:“齐翁真是金钱粪土啊,这一箱金条,不知哪位兄弟有福享受?”
齐晓君见众人羡慕,心中不无得意,提起箱子一倾,黄澄澄的金条哗啦啦地落在桌上,总计大约一百多根。他用手拨动着金条,漫不经心说道:“齐某今天是舍命陪君子。哪位兄弟手气旺,赢了咱连箱子一块奉送,绝不会有半点含糊!”说罢又将金条装进箱子里,把眼朝三人一扫:“哪位弟兄接着亮?”
“小弟来吧”,说话的是外交部的钱司长。他小心翼翼地从腰上解下一个精致结实的小皮包。
齐晓君心中一喜,故意说道:“钱兄,这么小的皮包,即使全装的是金珠玛瑙,也不够本啊!”
钱司长哼了两声鼻音:“齐兄,你也有点小看人了吧!钱某虽然谈不上万贯家财,但陪老兄玩八圈的钱还是有的。现请诸位看看,够不够本?”
赵魁立刻把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将头伸到桌子里边来。只见皮包里满是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各种项链、玉镯、金片、元宝、钻石、羊脂白玉、玛瑙翡翠、琥珀珍珠等,就有尽有,琳琅满目,特别是那颗鸡子般大小的祖母绿,放着淡蓝色的光芒,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齐晓君见钱司长带来了祖母绿,立刻换了另一副面孔,满面笑容,连连赔话:“齐某出言不逊,还望钱兄海涵,不要在意!”
“哼”,钱司长哼了两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赵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宝物,只看得两眼发直,心里发慌,不由咂了咂嘴,用力吞下一泡唾沫。心想,老子当个警察局长,办个案子最少也要敲别人几百美金,原想这个职位是个进财的肥差,不料跟这些小官僚比起来,简直就跟他妈叫花子一样寒酸!心里一气,两只眼珠像牛一样鼓了出来,贪婪地盯着那颗绿莹莹的祖母绿发呆,恨不得一把抓进口袋装起来。
钱司长收好财宝,教育部的柳秘书长便接着亮赌本。众人开始都认为教育部是清水衙门,猜测他可能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谁知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打开身边的一个匣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画。画的纸张已经发黄。画面是几根苍劲的翠绿的古松,古松下站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古代仕女,一个红裙绿袄,手上拿本书,屏神敛容,倚在树干上专心致志地阅读;另外一个手摇一把竹花扇,闪动着轻盈的身姿,云鬓散乱,香汗淋漓,娇喘微微,正追打空中翩翩飞舞的大彩蝶。
“这破画有什么稀罕?”赵魁心中暗暗发笑,奚落他道:“拿它上厕所拉屎擦屁股我还嫌扎肉哩,也不晓得你是从哪个垃圾堆上拣来的。”
“你懂啥球艺儿?”柳云天本来就瞧不起赵魁这莽撞粗鲁的样子,见他出言不逊,心里更不痛快,用不屑的口气对他说道:“这是江南才子唐伯虎的成名之作《美人倚苍松》,失传已久,兄弟偶从民间发掘而得,实在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别看区区旧纸一张,却也能堪称一绝,说是国宝也不过分!不是小弟我夸口,齐兄那箱金条恐怕未尽抵得上这张画的价值!”
“唐伯虎是谁?”赵魁瞪着一对惘然的牛眼睛,大剌剌的说,“既然这小子画的画这么值钱,哪天老子叫几个人去把他抓来,让他多画几张,弟兄们尽管拿就是……”
“哈哈哈……”听赵魁说出这种话,其余三个人忍俊不禁,一齐放声大笑。赵魁明白出了洋相,脸色红得发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赶紧闭了嘴,知趣地缩在一边,不敢再吭声。
只听柳云天继续说道:“小弟还有唐伯虎的亲用图章,更是无价之宝!”说着,果真又拿出方形双龙抢珠四两黄金雕刻的图章一枚,上面刻有“唐寅”两个篆字。他要过一张宣纸,当场在上面盖了一印,说,“如果谁在上面摹仿唐伯虎的笔法画上一幅仕女画,以假乱真,就会被当成是唐伯虎的真迹,至少也要值上千美金呢!”
听他这样说,钱司长将画拿在手中展开,装成很内行的样子,翻来覆去地欣赏,细细地把玩,嘴里还“好画,好画”地赞叹不已,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老弟”,齐晓君见赵魁不吭气,笑嘻嘻地对他说,“钱柳二位的宝物,果然使人大开眼界,局长大人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也拿将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界,饱饱眼福啊!”
“唉,惭愧得很啊!”赵魁装出一副委屈相,“兄弟官卑职小,又克己奉公,每月区区一点俸禄,仅仅只够糊口而已,比不得齐兄,家财万贯,一掷千金;柳钱二兄,供职中央政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此,兄弟哪能同三位一见高低呢?”
“算了吧,我的局长大人,你就不用客气啦!”钱司长不无讥讽道:“自古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赵兄身居局长要职,深受汪主席、陈委员器重,旁人有心巴结还来不及呢。何况警察局负责治安重任,是冤家打官司的主儿,吃了原告吃被告,抓人也要钱,放人也要钱,不说是日进斗金,那额外收入恐怕也不会少,装穷叫苦怕是说不过去吧?”
“唉,兄弟有所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魁叹口气道:“我那警察局,几百个弟兄,个个要养老婆孩子,就算有点外水,也就是吃不饱撑不死。何况鄙人交游广博,应酬颇多……”
话还没有说完,这边柳云天有些不耐烦了,抢白道:“赵局长今晚大念苦经,不会是要来个空手套白狼吧?”
“岂敢,岂敢!”赵魁听他话中带刺,有些恼火,但又不便发作,便朝外面大叫一声:“二胯子——”
二胯子就是赵魁的司机,此时正在门外等候,听见局长呼唤,急忙屁颠屁颠跑将进屋,听候差遣。
赵魁大手一挥:“将她们带进来!”
“是”,二胯子答应着,用力挺了挺那干瘪的鸡胸,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众人都不知赵魁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正纳闷时,门开了,两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法国少女飘然而进。她们金发碧眼,高佻身材;丰胸美臀,亭亭玉立;一颦一蹙,勾魂摄魄;一摇一摆,让人心动;在灯光的辉映下,显得柔媚多姿,楚楚可人。真是眉似黛山鼻微翘,眼含秋水面容俏。
年过半百的齐晓君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钱、柳二人,本来就是经常出入秦淮青楼的好色之徒,但玩弄的都是本地的女人,法国女郎倒是见过,但连边也没有挨过,就别提能够亲热解馋了,现在猛然见到这样富有魄力的法国少女,顿时心旌摇荡,魂飞天外,贪婪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们迷人的身上的关键部位扫来扫去,那眼光恨不得变成一把刀,将她们身上的衣裳划开。
赵魁见到他们色迷迷的样子,心里暗暗高兴。这两个少女他霸占很久,早已玩厌了,即便输了也不会觉得肉痛。他渴望到手的是钱司长的祖母绿,升官发财就指望用它去讨好顶头上司了,至于唐伯虎的画,他认为就是张破纸,没什么搞头。于是,他就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两个法国少女的“妙处”天花乱坠地胡吹了一通。齐晓君听他这么大肆渲染,心里奇痒难熬,就像有一把扇子把浑身的欲火扇旺了起来,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走上前,在一个姑娘白里透红的粉脸上拧了一把:“好漂亮的妞儿!”
那姑娘满面绯红,脸蛋越发像盛开的桃花一样明艳动人,显得万分娇媚。齐晓君欲火中烧,张开双臂扑将上去……
“喀喀……”赵魁见齐晓君如此,故意咳了几声。
“啊……”齐晓君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缩回手,自己替自己打圆场:“赵局长的赌本果然可观,要是当哥子的侥幸赢了你可不能赖账!”
“齐兄请放一百二十个心”,赵魁把胸口拍得咚咚响:“俺姓赵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若是不认账,那就猪狗不如,让俺出门被乱枪打死!”
“赵兄果然爽直!”齐晓君捧了他一句,又招呼大家坐到了牌桌上。
角子凑齐,牌墙砌好,掷骰开战,起首便是赵魁坐庄。摸牌才几圈,赵魁已经听牌。齐晓君和赵魁三天前已在怀春楼暗中约好要吃钱柳二人,一见赵魁隔出三块牌,又摸了一下鼻孔,已是会意,马上抽出一张三筒甩了出去。
“和了——满贯!”赵魁一声嗥叫,身子站起,一手推倒牌墙,一手抓来桌中张子,“咔”地一声嵌入牌阵,确是一条“青龙”。他得意忘形地数着牌点,高兴得红光满面,两眼眯成了一条缝……
开门见喜,首炮走红,赵魁牌锋一时大盛,加上齐晓君频频“放炮”,竟然连坐了三把庄!
接过三方送来的钱财,赵魁眉飞色舞,一边唏哩哗啦地洗牌,一边哼起了“十八摸”的淫荡小调……
钱柳二人牌运不佳,自然叫苦连天,一个额头上冒汗,一个两手发抖。
鏖战几个小时之后,输赢见了分晓:钱司长的大部分金银首饰连同祖母绿,都装进了赵魁的腰包,《美人倚苍松》也归他所有,是大赢家。柳云天虽然输了画,但也赢了齐晓君的十多根金条,基本上出入不大。输得最惨的要算钱司长,小皮包几乎被掏空。看他脸色苍白,一副丧魂落魄的倒霉相,赵魁送他和齐晓君每人一个法国姑娘,才见他从肚子里缓出一口气来。
撤掉麻将,已是五更时分。仆人端上夜餐。六盘名菜——金华火腿、镇江腊肉、福州肉松、南京板鸭、阳泉烧鸡、武昌薰鱼;还有山东烟台金奖白兰地,山西汾阳杏花村汾酒,贵州仁怀茅台酒,浙江绍兴女儿红酒以及其它水果糕点,满满地摆了一桌子,酒肉飘香,佳肴味美,引人馋涎欲滴。
赵魁到底是行武出身,本性鲁莽,并不会讲什么客套,伸开五指去盘子里拎起只烧鸡,掰下条鸡腿就大嚼起来。他的酒量大得惊人;打开一瓶茅台、一瓶汾酒,也不用杯子,直接把嘴凑到瓶口边往大嘴里面灌。柳云天、钱俊是文官,自然吃得温文雅致,但没多久面前也堆了一大堆啃光了肉的骨头。只有齐晓君顾不上吃喝,迫不及待地将一个法国姑娘抱在怀里调情。正在吃的吃,喝的喝,玩得痛快,桌子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赵、钱、柳三人正吃得津津有味,只当耳朵眼被棉花塞住,个个无动于衷。齐晓君玩女人正在兴头上,自然无暇顾及。但他是主人,不接电话说不过去,只好悻悻地推开怀中白嫩嫩的美人,起身去接电话。
“谁呀?深更半夜的,还让人睡觉不了!”
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清脆响亮的声音,因为夜深人静,显得特别清晰。柳秘书长打趣道:“齐兄真是艳福不浅哇,半夜三更的,这边搂着一个,那边还有女人倾诉衷肠!”
玩笑还没开完,齐晓君脸色骤然大变,两条腿哆嗦起来,不停地颤抖,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两鬓往下流。
三人很是诧异,停止了吃喝,一齐望着他。
“什么?你,你就是那个,那个复仇女……什么神来着?”齐晓君对着话筒,双唇上下直打哆嗦,话也说不清楚。耳机里依然传来那女子清晰的声音:“呵呵,不敢当,小女子姓吕名燊,就是来找日本鬼子和汉奸报仇的,那些人传错了,把我叫成什么复仇女神,将错就错吧!”
“复仇女神!”如同半空中响了个霹雳,屋里的人全吓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几个月前,俩日本兵渡边野狼、山本俊猪喋血于中华门警卫队的小屋,上月十八号,汪伪政权汉奸头目、钱司长的顶头上司、南京伪维新政府的“外交部长”陈箓遇刺身亡,据说都是这个军统女特工的“杰出作品”,因为现场都发现了她所使用的“追魂夺命镖”。也是上月一天下午,日本宪兵司令冈村次郎在乘车外出途中遇险,被从高楼中射出的子弹击中左肩,侥幸逃过一劫,尚躺在医院呻吟。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刺客是谁,但人们都猜测还是这个“复仇女神”干的。日本军部代表土肥原为此专门约见南京警察厅厅长,要求他限期破案,捉拿“复仇女神”,否则就要杀一百名中国人来报复。警察厅为此责成案发地点四防区警察局一个月之内破案,抓住“复仇女神”。原四防区警察局长刘汉武为此动用大批警探便衣,多方侦察,闹得南京城鸡飞狗跳,满城风雨,结果连“复仇女神”的半边影子也没见着,只是听说她就大闹金陵饭店后受伤脱逃的军统特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武功出众,枪法极准,据说还会“飞檐走壁”,特别是那支“夺命断魂镖”让人闻风丧胆。至于其他情况,不得而知。
警察局这一闹不打紧,又惹火了这位疾恶如仇的姑娘。谁也没料到她会老虎口中拔牙,狮子嘴里夺食,在一天夜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刘汉武家里,将其击毙。
这些消息传开,震动了整个南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汉奸伪军头目和专门惹事生非、欺压百姓的流氓恶霸,只要提到“复仇女神”,马上心惊肉跳,吓得缄口不语,而穷苦老百姓却拍手称快,把她视为救苦救难、惩恶扬善的英雄豪杰。
刘汉武死后,四防区警察局局长由赵魁接任。无奈军统特工总是跟他过不去,在他才上任的一个多月里,又发生了几起恶性案件,其中最令人头疼的是德国使馆被盗案,内阁部长唐绍仪在租界寓所内被化装成古董商的军统特工用斧头砍死,多名76号特务被杀死杀伤。案发地点都留有“追魂夺命镖”。赵魁由此怀疑这些都跟“复仇女神”有关。他是个滑头人,见这个女特工如此厉害,害怕像前任局长那样死在她手中,不敢全力追查,喑将案件记录入档了事。
可是,声名显赫的“复仇女神”现在竟幽灵般地找到了头上,他们怎么能不感到害怕?
客厅死一般地沉寂,吊着的话筒又传来了那让人心悸的声音,口气很是严厉;“你们听着,明天早上十点正,把今夜打牌的全部赌金放到大来旅社门前的垃圾箱内。若不照办,当心你们的狗头!”
对方说完,“咔”的搁下了电话。屋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个个蔫巴巴地呆着发怔,直到墙上的大吊钟敲了四下,齐晓君才透过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无可奈何地说:“诸位弟兄,把东西都要收拢来,明天给送去吧!”
钱司长因为输得太惨,颇有些幸灾乐祸:“对,送晚了,那女匪的枪子儿可不认人!”
齐、张二人哀声叹气,愁眉苦脸地从箱子匣子里掏出那些金银财宝放在桌子上。看赵魁时,却见他在一旁冷笑,变得好像若无其事。
“赵局长,你还有时间高兴?”钱司长道:“快把东西拿出来罢!”
“拿,拿!”赵魁把兜里的财宝抓出来放到桌子上说;“这些东西倒是要麻烦齐兄收好,不过不能送给那女匪!”
“你……”
“放心吧”,赵魁狠狠吸了一口烟,吸得烟头火星四溅。又自信地拍着胸口道:“老子正放着锅找不到豆炒,这贼婆娘就送上门来了。三位弟兄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有我姓赵的在,保你们不会折财!”见三人仍用将信将疑看着他,他眨了眨那绿阴阴的吊眉三角眼,嘴角掠一丝轻蔑的狞笑,“老子明天来它个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三个人好像在垂死中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几颗脑袋一齐凑到赵魁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