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第二个，是小忆。一个不漂亮的女孩子。

从小我便安静。也许由于并不漂亮，没有张扬的资本，我便很小心地在孤儿院中生活。以至于不会在与别的小孩吵架时，因为眼睛小瞪不过那些大眼睛小孩而难过，因为声音小吵不过那些大嗓门小孩而难过，因为头发短无法还击那些用长头发抽打我脸颊的小孩而难过。

我安分守己，为了自卫。

我确实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我没有大大的亮亮的眼睛，只有一双小熊一样的小眼睛；我没有会唱歌会背诗的洪亮声音，只有像是蚊虫鸣叫般微弱的声音；我没有童话里小公主长而浓密的漂亮头发，我的短发碎碎的像只凤梨。

那些来领养小孩的家庭，需要的孩子必须又漂亮又有爱心。像我这样天生没有漂亮容貌的小孩，也许永远不会被人爱护，永远不会成为某某某或某某手中的掌上明珠，永远只配守在孤儿院里吧。

在小夏被领走以后，我酸酸地想着。呵，这些永远真是价值不大。

而我却那么快便被幸福笼罩，突如其来，像是夏日下过雨后很快便升起的气温，将心脏被炙烤得近乎中暑。或许是我的心情冷却了太久，无法适时地调整过来，快乐与幸福在我的心脏上烫起一层红色的小疹子。他便是那样走进我的生活的。

——我记得他的脚步走入我的听觉时，我的视线落在墙壁上的挂钟，两点二十七、八分的样子。那根分针指在4与5之间，秒针依然百无聊赖地转着圈，我瞬间感到分针突兀得尴尬，像突然闯入教室的迟到学生，喊过“报告”以后，教师中回荡的却依然是老师洪亮的讲课声。我看着看着，眼睛突然流露出了笑意。

而他唤了我数遍，我却什么都未听见，只是望着人们看来平常且无味的表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翘着嘴笑。他在那里笔直地站着——那时他已是一个小学生了——像一个参加升旗仪式的小学生一样站着，任凭自己一遍遍重复的“你好”两个字一遍遍消失在空气中，却手足无措。

我没有看到他的窘态，现在想起，也许他的处境就像是那根分针。

最终是院长打破了那种尴尬的气氛。她看到偌大的活动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墙上的挂钟傻笑，而他们一家三口人，站在那扇沉重而老旧的棕红色木门边看着我，一言不发。

于是院长用她洪亮的声音喊：“孩子们，快来快来，站成一排。”

我的想象被提前打上了休止符，心里有些不愉快。我从地板上站起来，循院长的声音，寻找院长的位置。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T恤衫，已经有些旧了，但那种暖洋洋的颜色映着他的脸，使他的脸色十分好看。眼睛安详，眼底有无尽的未被采集的诗情画意。那是我看到过的最美的男孩子的眼睛。

他用那样焕发着美好的眼睛注视着我，忽然笑了起来，像馋嘴的小孩子得到了妈妈奖赏的糖果，快乐无比的样子。他笑的时候，眼睛并非眯起来，而是睁得很大，露出他还没有换完的牙齿。不整齐，有些歪扭，右边的那颗门牙处是一个黑色的缺口，牙床上也已冒出了新牙齿的头。

我迅速低下了头。那时并非出于男孩女孩之间的羞涩，而是很少有人对我微笑过。我甩了甩短短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世界上还有这么温暖的东西，我心里默默地想，自觉地站到了队伍的最旁边处——我的位置。

我一直低着头。

听到他的妈妈俯身下去，衣服摩擦的声音：“安羽，你想让谁当你的妹妹呢？”

女声温婉，带着怜爱的味道。

安羽，美丽的名字。我低着头，闭上了眼睛，眼前是黑色的背景，一瞬间飘满洁白的羽毛，轻盈圣洁，犹如天使飞过时，洒落的清丽。

待到我睁开眼睛时，安羽已站在我面前。他低下头，看着只到他下巴处的我，嘴角溢开了那个年龄的男孩子独有的笑容，乖巧温暖而朝气蓬勃。

那一年，我五岁，他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