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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世纪 《安忆》 言情小说 2010-06-29 18:09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5377 · CHAPTER-00030911

那一天,天空蓝得深远,天际漂泊有洁白的云丝。

鸽子飞过太阳投下的个个环绕相扣的光圈,飘落鸟翼上灰白的羽毛。

院长办公室窗口外的那条小街,沿路两旁的香樟散出馥郁的香气,梧桐更加茂盛,筛下清早淡黄色的阳光,毫无热量地打在地面,是撕裂的锦帛。时而有加长的黑色轿车,车体闪着车蜡的光亮,驶进这条对它来说略显拥挤局促的巷子,扬起一地树木的香气;更待驶出时,紫色的车窗摇下半尺,窗边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专注地望着驾驶座上的人,眼底满是微笑……推着三轮车贩卖小吃的老人,在车轮扬起的尘土中一面轻微地咳嗽,一面断断续续地吆喝叫卖。留着板寸头的男孩、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便拿着破旧的钱币来卖茶叶蛋和酱豆腐。

那一天,有两个女孩找到了幸福。我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小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那时的我们坐在木地板上,用稚嫩的手指,触摸地板上木纹的延伸。我的手指若是碰到她的手指,我们便笑起来。我笑得分明,爽朗像是草地上的阳光;她只勾起嘴角,笑容如同敷衍,虚无缥缈像是随处纷飞的杨花,转眼不见。

院长挂在门口的风铃,不失时机地响起,丁丁当当。所有的小孩子,纷纷朝那扇门看去。沉重而老旧的棕红色木门。而后它被打开,门轴处响起别扭的唧唧歪歪,不润滑,像是许久未开的旧柜门。门框上匍匐的灰尘与灰白的石灰粉簌簌落下,打落了墙角处稀疏的蛛网。

那一刻万籁俱寂。稀疏的紫铜风铃声划过单薄的气流,最终轻轻摇曳而不再作响。地板传来些微的震动,伴有我们从未耳闻过的鞋跟叩击地面的高傲,节奏强烈,像是吉卜赛人敲响的慢摇鼓点,丝丝入扣。

木门后的人,美艳销魂。她在进门后三步处抑制住了那种鼓点,站定,而后下巴微扬。她化着很浓的烟熏妆,眼眶周围是深灰、浅灰、最终淡入颧骨附近的皮肤。她的唇状奇怪,像是绘制古画的画家随意抹上的色彩,嘴角下垂,裸唇,不施妆容。她的脸看不出是年轻或是苍老,那张妆品勾勒出的面庞上,仅有一层浓烈的眼影颜色,气质慑人,让空气中仅仅余下静默与回环缠绕的脂粉香气。

门前那串风铃无声地低垂,铃锤在铃壁里颤巍巍地悬吊着,敲不到东西,敲不出声音。我忘记了说话,忘记了动作,忘记了正常频率的呼吸。右手食指按在一条延伸得长远的木纹上,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肚泌出了粘腻的汗。

世界的动作似乎都戛然而止。仅有的动作便是那人固定频率的眨眼,睫毛膏是黑色的,厚厚一层,如折扇上下扇动。

小夏回过了神。她右手扶地,左腿下跪,像是顶礼膜拜的信徒。很快她用力站起,身体绷直如一把琴上的一根新弦。她站定,下巴也微微扬起,焦糖色的瞳人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那个人。那个人的嘴角突然翘起了一丝微妙,脸颊处薄薄的一层粉裂开了细小的纹。

小夏径直走向那个人。那时的她才到女人的腰部,她仰起脸看着那道脸颊处的纹,嘴角弧度奇异。

于是她被女人带走。那一年,我和小夏,都还是五岁的女孩子。我天真得纯粹;而小夏身体上那种与众不同的娇媚气质,有着奇特的妖精气息,与那个将她带走的、姓朵的女人,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与生俱来。

我凝视着小夏头也不回的背影,内心平静不起一丝涟漪。那年五岁的她,背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装着她那些镶满蕾丝的衣裙,握着她气质独特的养母纤细修长的手,步履飞快而轻捷,与那些鼓点一起销声匿迹。

对于我来说,这似乎很突兀。院长没有将我们像往常一样打扮得很漂亮,没有让我们站成一排像蔬菜水果般被挑拣,她也没有露面来见这个女人……这个可疑的领养仪式甚至没有语言的交谈,仅仅是眨眨眼睛、勾勾嘴角,于是在我们这些小孩子和阿姨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便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

而这一过程,在这所孤儿院的孤儿名单上,仅仅是院长用一支黑色水笔划掉一个名字的简洁。

小夏被领走后,我听到身后两个十二岁的大女孩咬牙切齿地骂着:“雏妓——她们不过是臭气相投。”

我低下了头,什么都没有说。那是嫉妒,怎么评价。我看着窗外的风笔直地穿过树丛,在空气中搅起长剑形状的气涡。我在心中默默为那个几分钟前还在我身边的、现在却离开,甚至以后不再相见的女孩祝福。

我忽然想到院长曾讲给我的故事:我与小夏,是院长在同一个冬季的同一天捡到的。我们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在一场大雪后,被发现在一棵梧桐树下的积雪上。只是小夏被几层毯子包得像只粽子,而我赤条条地躺在冰冷的白雪上,奄奄一息,通体冻得发红。院长发现我的台发上缠络着红色劣质的棉线,可它出自小夏身上覆盖的红色绒被,被角绣着英文字母“Y”。而紧紧包裹小夏的几层蓝色毛毯,被角绣得全部是“X”。

院长猜想,遗弃小夏的人更加爱惜她,再将她保护得极为完好的情况下,见到我这个从未耳闻、毫无感情的路边遗孤,便被剥下仅有的御寒外衣,转移到了另一婴儿的身体。

院长希望我能铭记,一出生便被遗弃、一遗弃便遭受人性无情的不公与肆虐的残忍的那段记忆。那是命运的恩泽,让我在极小的时候便知道,人性的邪恶面为何。因此,我被命名为小忆。忆,Y的全写。

而她,院长希望她的生活不要再有如那个冬天一样的冬天。因而她叫小夏。夏,X的全写。

——对这个故事,我没有丝毫怨恨,无论是对小夏,还是对那个偏袒于小夏的人,都没有。因为院长说,对于那段对我们来说残忍的记忆,不要逃避,也不要遗忘,因为那里面有我们青春的影子。在未来的某一天,想到这段流水账般的残忍,便会安静的微笑。

于是,我在那一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