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01

我叫安忆。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天空蓝得深远，天际漂泊有洁白云丝的，那一天。

那一天，很安详，却在我的生命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我是从小在孤儿院中长大的孩子。那里的小孩子大都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他们心中充满对生父母的好奇与疑惑，还有那种，本不该属于小孩子的感情。

恨。

我对此十分平淡。身边那些同我一样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每一天沉浸在那样的怨恨之中，心中充满幽深的宿怨，像一口被填实的水井，看似平常的地表下满是潮湿。我想，那该是自我折磨的一种方法吧。他们常睁着怨恨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仿佛这世界是一张充满敌意的大网，剑拔弩张地要将他们收入囊中。他们惧怕在某一个清冷的早晨，会变作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的牺牲品。因而他们怨恨并且憎恶这个世界。

所以他们生活得艰难而忧郁。我并非是要批判他们，毕竟我也是这样环境下的生物体——生物的本质便有自私自利的特质，我终归是不愿提及，我也有如此的艰难与忧郁。

只是我不愿去恨，我讨厌这种冰冷的情感。

我愿意去爱。

因而被视作异类。

我心甘情愿。爱是一种温暖的情愫，孤儿院的阿姨们这样告诉我。它不会在不被理解的目光中变得寒冷，而是一如既往地炽热。我爱孤儿院的阿姨们；我爱我房间中那些来自不同城市的旧衣服；我爱那些陌生人送来的带有陌生气味的玩具；我爱蓝得一碧如洗的天空；我爱绿得近乎滴水的草地；我爱每一朵花的每一枚花瓣；我爱每一棵树的每一片树叶；我也爱我自己。

我相信我爱得真实而浓烈，只是这并未使我过得优于他人——

孤儿院中总会不定时地有陌生人来看望我们这些鲜于生气的小孩子，有时他们会带走一个或两个小孩子。每当那时，孤儿院的孩子们，便会收起那些爪牙，做出很乖的样子，站成一排，忽闪着他们漂亮的眼睛，偷偷许下心愿，那个被领养的小孩子就是自己。

孩子就是孩子，无论他们有着多少积怨，内心终归是单纯洁净的。在后来离开孤儿院后，我看过许多部小说，无外乎将孤儿院的气氛划分为两类：爱的极端与恨的极端。

而我只想说，无论爱的极端，抑或恨的极端，这都仅仅是我们学会的生存手段。这里的小孩子都有一层保护色，大多便是恨。让这种荆棘长满全身，便是天真的心塑造的防护，仅仅为了不受伤害。只有被带走、离开这无法代替家庭的孤儿院，得到了亲人的爱，那些滋生在我们身体的恨才会渐渐消磨殆尽。

这也正是那些幸福的人无法理解我们的缘由。他们习惯站在绝对高度上看待任何事物，只是忽略了我们这些相对高度上的卑微，仰视他们紧紧握着、我们却遥不可及的幸福。

幸福在我们眼中是多么渺小的东西，幸福感在我们眼中是多么崇高的东西，幸福率在我们眼中是多么渺茫的东西。

渴望家庭，但必须学会爱。我们都知道，那些内心充满恨的小孩得不到幸福。

而这违背了我们悲哀的生存法则。

因此才会收起恨的色彩，将自己装扮得像个天使。这是许多孩子去爱的原因。

而我绝非如此。无论他人怎样去演绎爱，虚伪抑或真实；我都无法允许自己做出玷污“爱”的事情。

所以，我才会讨厌那样的领养仪式，虚伪的领养仪式，假惺惺的领养仪式，为爱写下潜台词的领养仪式，为爱定下潜规则的领养仪式。

可就在这样的领养仪式，我拥有了家庭——这一生我都没有梦想过的东西。

以及，我一生都会珍惜的那个人。

可是，之于我，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至于我一生都会珍惜的那个人，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直至今日，回想起那个人，我的心已没有丧失他时的那种绞痛，反而如旁观者一样冷淡。时间真是最好的治愈，让我在每夜的梦境，见到他的脸，却不会泪流满面。

而他，在每夜走入我的梦境，会不会见到我那颗曾经饱受摧残的心？

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只是安静的回忆吧——

纷乱的记忆被扯回，我五岁的那年春天，花开有声的春天。

简单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