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当安羽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微笑的时候,我听到队伍一哄而散的声音,以及嗤之以鼻的声音。院长和阿姨们在维持着他们的秩序,可无济于事。人的轻蔑永远放浪不羁,不堪被拘束。
在这所孤儿院,被某一个家庭带走的小孩似乎是耻辱的,他就理所应当地受到别人的藐视。当听到同伴们从牙缝中挤出的、像是气球漏气的“嘁”的声音,我将头埋得更低了,眼睛中充满了泪花。我想,也许属于我的轻蔑,并非仅仅是心里的不平衡,还有对我本身的讽刺吧。
我低着头,眼眶中是在充盈不下愈来愈多的眼泪。右眼中的一颗泪珠,甚至没有划过我的脸,便垂直落下,打在我的脚面上,无声,没有眼泪本该拥有的温婉触感。那颗泪冷得刺骨,我奇异的发现,原来仅仅是穿过我五岁时1米多的身高那么短的空气,一颗泪便能由温热变得冰凉。那种液体渗进我脚面的静脉,是我忽然想起了安羽,刚才还看着我安静地微笑的他。那种让人心境温暖的笑容,在我模糊不清的泪眼前,变得像种嘲笑的神情。我知道是我的心理在作怪,可那一刻我只想责怪他,为什么要看着我笑,为什么不去看着别人,为什么要用他的笑容来做我被万人嘲笑的背景?
水雾缭绕的瞳孔前,我忽然看到一团白色,正方形的形状。我擦干了眼泪,看见那是一方很小的手帕,折得整齐,已有些旧了,原本洁白的颜色变成了米色,但依然是件很干净的东西。他的手很小,连折得很小的手帕也无法全部托起,边边角角都垂在手边。
一瞬间我的心理防线被全部击溃。我狠狠地打了他的手,尽管我知道我的力气也许并不能对他造成多少伤害,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我扯起因为哽咽而沙哑的嗓子,拼尽全力地冲他喊叫:
“谁要你的安慰——”
沙哑在“安慰”两字之前突然变得响亮,像是美声歌手忽然唱破的音色一般,破天响亮。大家都惊异地看着我,惊异于我如此响亮的声音,撞击在四面的墙壁,发出不绝于耳的回荡。
短暂的静默后,便是我再也无法忍住的哭泣声。我想拔腿就跑,怎奈何脚在地上生了牢固的根。我哭得强烈,一瞬间觉得自己伤害了疼爱我的人。
安羽的神色慌张,也许他从未见到女孩子流眼泪,而我直视着他流完了所有的伤心。也就是在那时,我认真地看着这个男孩子,弥补了之前对他眼光淡扫的印象。这并不是一个像童话中的小王子一般帅气的男孩子,相反,他是个面容有些滑稽的男孩子。轮廓清瘦嶙峋,但却并不分明,下半张脸有些突出,使人想到画书上非洲的小猴子。鼻子嘴巴都很小,但并不精致,也并不潦草,恰如其分,让人认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唯有他的双眼,小得甚微,却流露着平易近人的和煦,也许因此,我才会认为那是我看到过的最美的男孩子的眼睛吧。
眼泪流尽,我睁着肿胀的红眼睛,出其不意地对他笑了一下。我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进展,但他以为,是我默许了他做我的哥哥,便满目春风,拉着我的手不再松开。
那些嘲笑不复,安羽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握得我的手有些疼了,我看到他手指的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变成了白色,仿佛我是他遗失了许久又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不愿再失去的样子。而他的神情神采奕奕,像是个得到老师表扬的小孩那样,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
那些曾与我朝夕相处的小孩子们,看着我笑了起来,真心的祝福。他们大多都是大于我的,受到成年人的熏陶要更多一些。他们用那种外交家一般的微笑送别我,那种笑容有些可笑,但我知道,或许是他们还不知道,这种时刻该有怎样的表情配合吧。至少,那种心情是真诚的,在今后,有其他的小孩子找到幸福以后,也许也鲜于嗤之以鼻了吧。
院长回到她的办公室,对安羽的家人没有交代什么,一直沉默。我不知她是不愿离开我这个她捡来的小孩,还是去用那支她用旧了的、塑料笔杆缺了一个口的黑色水笔去划掉我的名字呢?
我抬头看着我的新爸爸新妈妈,还有我的新哥哥,懵懂的喜悦。不知如何面对新生活的我,只是朦胧地预知,未来的生活应该是美好的。我对我的家人们笑,以及那些陪伴我走过了几年的同伴和阿姨们……
五年的孤儿生活,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