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隋养兵觉得这样跟来跟去不行，我现打着赤膊、一脸青紫，象个土匪一样，身上已经找不到厂长助理的任何威风，当务之急是赶快去弄一件上衣，并给胡厂长打电话核实一下这个男人的身份。

天边出现了隋养兵渴慕已久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带着夏日特有的暖风亲切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这个王锡人离职不光彩，又遇上眼前的血光之灾，他对谁肯定都要几分提防的，如果过分纠缠，反而会惊动他。有那手术室的米桐，不怕他跑了。想到这里，隋养兵悄悄溜了出去。

他想匆匆地回宾馆，再一想，宾馆也不能回了，万一人家报了警，让警察逮了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对，先给胡厂长打电话。隋养兵在路边找到了一个电话，匆忙将电话拨到了胡厂长的家。

现在胡厂长一定还在呼呼大睡，不过，不怕惊扰了他，眼下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呀，人这一生能接到几个象这样的生死悠关的电话？据说蒋介石当年接过一个，睡到半夜里，勤务兵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说张学良易帜了，易帜就是投你老蒋了，不费一枪一弹，大东北归入你老蒋的麾下了。老蒋一接到这个电话，顿时性高潮一样地尖叫起来。今天也要让你老胡性高潮一回。

“胡厂长，是我，我是养兵啊。”“养兵，是你，你怎么现在打电话来，你在深圳吗？情况怎么样？”“我去了办事处，他们说深圳没有彩管。”他故意把这个声音拖得很长，他要听一听这么老江湖听到这样的消息是副什么声调。“什么？没有？”胡朝建几乎是拖着一副哭腔问。“怎么会没有？不是白纸黑字写的吗？那…..这可怎么办？养兵，你可要想想办法呀……养兵，你千万不要匆忙回来呀。”“胡厂长您别急，你听我说，我想和你打听个人，有个叫王锡人的，他的身高有多高？一米五六左右，哦，太好了，就是他了。胡厂长，我在深圳看到他的踪影了。我真的看到他了，好的，跟着他，找他帮忙，我现在就去。”

瞬间隋养兵有种从冰到火的感觉，自己正在主宰着什么东西，至少拥有了这种能力，这种能力几乎是上帝所赐，显然，在上帝不多的宠儿中，自己似乎也算一个，那么，将有怎样的荣耀在等着我？唉，我应该为自己找一件上衣，或许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上帝赐我太多，缺少了这件衣服，我一样昂首挺胸的在大街上穿行，虽然这儿是什么了不起的深圳，隋养兵打着赤膊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去。

米桐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王锡人立即冲过去，俯下身子，脸几乎贴到她的脸上。“米桐，米桐。”“你不要叫她，病人现在需要休息。”“她没有问题吧。”“没有有问题，她一切正常，需要休息。”

米桐被推进特护病房，安顿躺下，她的脸色苍白，王锡人守在她的身边。“米桐，你怎么能够这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向你妈妈交待。”

二十年前的此时，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用一个刀片深深地切向手腕，知青岁月所有的理想和激情都被那个刀片切断，那是怎样的刀片，它的刀锋以及酿成的痛感一定深入骨髓、深入生命最终核心的地方，那时候这个女孩正作为一个初始的生命在她母亲里的腹中萌动，那深深的一刀也切入你的记忆中吗？否则，你应用这个刀片为什么这样的娴熟？

他是昨天下午把她从白云机场接回深圳的，米桐见到他是那样的开心。她想留在深圳，想守在他的身边，而王锡人告诉她，你不能留在这里，我的身边充满了危险。他从省电子进出口公司辞职，实际上是一种逃亡，公司的账目完全落到了政敌之手，他们能够让他轻易过关吗？他们会把那些账目翻个底朝天，然后移送司法机关，然后立案、侦查、通缉、追捕。是的，说不定人家已经签发了通缉令了，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寒而栗。所以来到深圳后，他惶惶不可终日，电话也不敢往家里打，更不敢打给米桐，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米桐太稚嫩，她还不知道世态的炎凉和人间的险恶，她并没有看出眼鼻子底下所发生的事情的蹊跷玄机，她的到来甚至是灾难性的，正好把自已行迹留给了敌手。可他不能责怪她，他知道，这个女孩深深地爱着他，就象当年他那样苦苦地暗恋着她的妈妈。真不知道人间还会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实际上昨天他就想在白云机场给她买一张返程的机票，可那样做太绝情，恋而不得的滋味是痛苦的，唯因如此，在她满脸是泪苦苦相求的时候，他心软了，他把她带到深圳的住处，可只允许她小住两天，他说两天之后还是要送她回去。“你必须走，他们可能已经在追捕我，我可能要坐牢”实际上他正想着出国，去汤加，那是个太平洋岛国，据说那儿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是一片乐土，他正请朋友帮着搞出国护照。当然，他不能和她说这些。

法律是无情的，一个人落魄了，除了上帝，世间并无拯救他的人，否则，你将和他一起步入罪恶的深渊。

他把她安顿在另一个房间睡下，自己无法入睡，他回想着知青岁月，与她母亲风霜般彼此无言的守望，多少风烟雨霜，聚笼在天的尽头，它们久久不肯散去，以至于你走到世界的任何角落，蓦然回首，那烟霜雨雾总是萦绕在眼前。

落魄中的他需要关怀，如果是她的妈妈追过来，他们会紧拥到一起，他们的灵魂顿时变得鬼魅，到了我的这个年龄，只有将自己变成鬼魅才能享受真正的爱情。米桐，你是受你母亲的派遣么？为什么要割自己一刀，仅仅是我那样无情的拒绝么？这也是爱情么？米桐，你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代人，这片天地属于你们，你们应该拥抱属于你们的幸福，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