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梦里的风景
南京的盛夏很是闷热,我不喜欢涂厚厚的防晒霜,总是打一把阳伞就出门。邬清梅要我陪她逛街。
今天我选了一把桃红色的油纸伞,描着白色的点点梅花。
我们一路逛一路买。衣物首饰凡是她看上了的,不问价格,直接让人包起来拎走。
“还买表啊?不是前几日刚买了一块钻表吗?”
“是吗?”邬清梅淡淡地问了一句,“那这块送给你吧。”说完就将刚买的Longgin扔到我手里。
我无语。我多嘴。我知道邬清梅只是想花钱。我何必出言扫她兴致?
我跟着她走马观花心不在焉。我没有购买欲望,只是偶尔在卖伞的铺子前面稍作逗留,张望张望。我素来对生活品质没什么追求,吃喝用度只要合用就行。平生唯独喜爱收集伞。我的家里专门辟出一个大大的立柜用来归拢我买回来的各式各样的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伞情有独钟,或许是在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只有伞下的那片阴影,才能遮蔽住我的千疮百孔。
突然听到有人唤:“秦心儿。”
我和邬清梅回过头,看到许成向我们走来。
我迎着太阳看他,他对着我微笑。我看着那明朗的笑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他走到我面前,说:“你果然叫秦心儿”
邬清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招了一辆计程车扬长而去。
我和许成并肩走着,他说:“秦心儿,你不化妆清丽许多。”
“哦。”
我们再不说话,默默地走上朱雀桥。
朱雀桥上的石栏杆披着夕阳暖暖的颜色,桥下的闲花野草在风里飘摇。许成站在我身边,风吹过,传来他身上淡淡的汗混合着香皂的清新味道。
“我听人说起一些你的事。”他说。
“是吗?哪些事?”
“你叫秦心儿。没来南京之前走过很多地方。三年前才在这里落脚。”
“还有呢?”
“还有的我希望能听你给我说。我不想听别人说。”
听我说?
听我说跟听别人说有什么区别?我这种女人,无论怎样描述,最终也逃不过两个字:风尘。
“你想知道什么?”
他说:“不如先讲讲你为什么走南闯北最终选择在南京落脚。”
啊!这个问题……
没有人在意过。
我犹豫着,是随口编个理由打发了他呢,还是实话实说?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说:“我最丢脸的事都告诉你了,公平起见,你不该跟我说点你的事吗?”
我心中轻笑。丢脸的事。看来这个家伙已经想通了,失恋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受伤之后会痛,痛过之后能学会放手,然后重新用生命拥抱阳光,这样的男人,重情重义又懂得取舍。真难得。
我的心在他明朗的笑容里突然也生出了一丝明快,对他产生一种莫名奇妙的心安。
我决定不编理由打发他。于是我说:“与其说是我选择了这里,不如说是我回到了这里。”
他扬了扬眉毛,不解。
我面对着渐渐下沉的夕阳,慢慢对他诉说我从很小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自我有记忆起,有一个女人就反复出现在我梦中。
她有时候站在一座桥上,看着夕阳一动不动;有时候坐着弹琴,一身旗袍一把古琴。她时而带着笑容,时而挂着泪水。梦里的她面容模糊,但是依然很美,孤独而忧伤。
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逐渐长大之后,我发现,那个女人的脸,一日比一日变得清晰可见,竟然就是我每日在镜中看到的容颜。
于是我开始四处寻找梦里那个地方。
直到三年前那个黄昏,我跟悠悠站在这朱雀桥上时,那桥、那夕阳、那河水,还有那种跟随了我20多年的熟悉感觉,终于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说,那是不是我的前世?我是不是走了很久才终于回到这里?”我歪着头问他。他深深的望进我的眼睛。
这个梦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我知道,他相信。
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天空突然沉沉地压了下来,吹过脸颊的风夹带着重重的湿气。南京的盛夏,雨说下就下。
许成撑开我的油纸伞,搂过我的肩,拢着我一路小跑,跑进附近的一处小酒家。
等着上菜的时间,许成说:“你真觉得那是你的前世?”
“嗯。”我喝了口热水,暖暖身子。“我觉得我的前世也许就是在这秦淮河畔卖笑的歌姬。她在等待她的良人。”
“我倒觉得这个梦不会只是前世那么简单。”
“那还有什么说法能解释的通呢?我又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许成耸耸肩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前世,也许是别的。梦境和人脑有着很复杂的关系。或许你和这里的事物人物之间有点什么联系,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谜。”
“那好吧。哪天我搞清楚了这个梦跟我到底什么关系,我再告诉你。”
“一定哦。说话要算话。”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温暖。这是我的秘密,除了悠悠我没跟任何人讲过。与他分享,我觉得有点高兴。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开心。我们吃过晚饭,又找了一间café喝咖啡。他要我讲我去过的名山大川和城市风情,我逼他说他跟前女友热恋时做过的傻事。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很快。当我察觉时,夜已深。
他送我回家,在楼下告别。他说:“你既然相信前世今生,那么你相信缘吗?”
我没有回答。我借给他我的油纸伞,让他回去路上当心。
“要记得还我。”
“知道。”
这样温柔的雨夜,我不敢邀请他上楼。我怕我看不住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