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人躲在山坡上看得真切，一共是十二个鬼子，那最后的一个鬼子扛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这帮日军自攻占洞门县城后，几天来未遇到什么抵抗，来到这乡下，直如踏春旅游一般放松，肆意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气焰十分嚣张。孟林紧攥着火枪道：“娘卖皮的不要张狂，等下公公送你上西天。”老二道：“三比十二，外加一挺机枪，我等只要一露头，准会被打成筛子。怎么办？”眼见鬼子进了村口，孟章咽了口口水，皱眉道：“是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得赶快想个办法。”忽然望见坡下屋前地坪里，一根竹竿上晾了几件花衣服。又记起刚才下山时，他们发现巨石后不远的一棵松树下，有一处本地猎人布下的捕野兽的陷阱，叫道：“有了。孟林哥，我等中间只有你个子小，你快去取了穿上。”

孟林会意，忙放下枪，匍匐着爬到地坪里，取了妇人衣服坐着穿了，又用花头巾包了脑壳，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猛地站起来，在屋前的树后闪了闪。那群鬼子果然蚂蝗听不得水响，就有几个鬼子口里囔着“花姑娘花姑娘”，嘻嘻哈哈地追了过来。孟林迅速钻进屋后丛林里，不时从树后露出一下身子，逼尖了嗓子，娇滴滴地叫一声“我的妈呀”。鬼子听了欣喜若狂，一路追了上来。到得屋前时，那个矮鬼子是曹长，停下脚步，叉腰训斥身后的鬼子道：“花姑娘的我的先上，你们的先看，不然通通的死啦死啦的。”那几个鬼子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矮曹长，喘着粗气一头钻进屋后丛林里。

不一会，就听得山腰树丛里传来矮曹长一阵凄厉的哀嚎声。那几个鬼子一听，急忙端了枪也扑进了树林。寻声找来，只见一棵歪脖子松树下，一口陷阱黑咕隆咚的深不见底，那矮曹长正从陷阱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痛不欲生地嚎叫，定是叫阱底布下的竹签戳得跟刺猬一般了。几个鬼子束手无策，急得围着陷阱团团转。矮曹长在陷阱底痛得生不如死，一个劲哀求道：“山本君，你的给我补一枪吧，拜托啦。”那叫山本的鬼子不忍卒听，开枪吧，黑乎乎地又看不清楚，只得咬了咬牙，猛地举起手榴弹，扯开拉环，退后几步扔了进去。“轰隆”一声巨响响过后，掉进陷阱里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登时没了半点声息。

透过手榴弹爆炸后升起的蓝色烟雾，隐蔽在树后的孟章三人，火枪步枪地一起朝那几个鬼子开火。有两个鬼子立刻狗啃屎一般直挺挺得栽倒在地，剩下的那个鬼子慌忙一头滚下了山坡。

山下的七八个鬼子听得枪声，便端了枪呜哩哇啦怪叫着冲了过来。冲到屋前，一个鬼子架了机枪，朝山坡上一阵“嘎嘎嘎”地扫射。其他的鬼子一边开枪，一边冲上山坡。韩老二大叫道：“鬼子冲上来了，快撤！”那孟林杀得性起，举了步枪向冲上来的鬼子射击，却没有听见枪响。原来是忘记了打开保险，正发愣间，敌人的机枪泼雨般扫过来，射中了他的胳膊，忙一下子伏倒在地上。孟章在后面见了，急中生智，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苕扔了过去。敌人见有黑糊糊的东西飞过来，以为是手雷，慌得赶紧卧倒在地。卧了一会却未听到爆炸声，鬼子气得哇哇大叫，等到爬起来追击时，孟章早在老二的掩护下，弯腰上前架起孟林跑进了山顶的密林里。

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峦，直到听不到了后面的枪声，才停下脚步。韩老二查看了孟林的伤势，笑道：“算你走运，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子弹擦伤，上点枪药不几天就好了。”孟林满不在乎道：“今天杀得痛快，莫说受点伤，就是这只胳膊废了也值得。”孟章将那件花衣服撕成布条，一边帮他包扎止血，一边虎着脸道：“好险呢。孟林哥，不是我说你，以后打仗可要听指挥，要你撤你就撤，要你冲你就冲。要是火枪队人人都像你一样，凭着性子打仗，那火枪队趁早散伙算了。”孟林脸也红了，心里服气，口里却道：“哟哟哟，队长到底是队长，好凶火呢。”孟章瞪眼道：“不凶火点怎么打仗？子弹可不长眼睛，要是下次你缺了胳膊少了腿，我回去怎么向嫂子交代？”一提他婆娘，孟林赶紧低了脑壳不吱声了。

刚才为摆脱鬼子的追击一阵猛跑，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他们顺着一条山沟下到一条溪涧边，就着溪水吃了点干粮后，抬头辨了辨方向，便沿着小溪往上游走。可是春上天，娃娃脸，日头黄黄的天空，此时却哗啦啦地落起一阵急雨来。不一会，便看见前面溪水里，升起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从这边小溪上跨到山那边去了。

冒雨走进一座山谷，就听得溪畔树林里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有几个六七岁的娃娃不怕淋雨，蹦蹦跳跳钻出树林，抬起脑壳望了会彩虹，便在溪边刺蓬里一边摘红红的三月泡吃，一边天真烂漫地拍手唱道：“又出日头又落雨，皇帝老子嫁满女，又落急雨又升虹，皇后娘娘笑老兄。”见了这挎枪的三个大人，如受了惊吓的小羊羔，口里囔着：“快跑快跑，粮子来了。”一窝蜂地钻回了林子里。

山里人管当兵吃粮的人叫粮子。孟章笑道：“娃娃们别怕，我们不是粮子呢。”就有一白眉白须的老公公，闻声在林子里探头探脑往外张望。三人上前问道：“老公公，你们是哪个村子的人？”老公公戳着拐杖走出树林，叹气道：“我等是山下张家冲人，为躲避粮子打仗才逃难跑进这山谷里。”

此时风停雨住，老二看那林子里，只怕有七八十号躲避战火的老百姓，又问道：“难道你们村里也进了粮子？”老公公道：“昨天黄昏时分，就有日本粮子过来了，沿着村前宝安公路往西走，密密麻麻如一群黄蚂蚁看不到头，直闹得沿路村寨鸡飞狗跳。我等还算跑得快，不知跑不出的乡亲现在……”老公公连连摇头，脸上现出担忧的神色。

孟章道：“我等是桃花坪和雷公寨火枪自卫队的，专门打日本粮子。公公别怕，等我们打跑了鬼子，大家就可以过安稳生活了。”老公公钦佩道：“你们一看就是山里的好后生。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我已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可是这些娃娃今后还要生活下去呢。你们要多打鬼子，早日把渠们赶跑。”

三人答应着告别了老人家，继续沿着小溪往上游走。到得那条通往桃花坪的山道，日头已是偏西了。老二停下脚步道：“野猪坑已发现了日军，刚才听老公公说，还有日军大部队往西开拔。要赶紧将这些情报报告上峰，我就先走一步了。”说完，拱了拱手，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孟章二人与他挥手作别。毕竟与老二生死与共一起战斗了大半天，此时竟有些恋恋不舍，直到他的背影消逝在山道拐弯处的树林后，孟章方道：“我们也回吧。”

暮色苍茫时分，二人紧赶慢赶回到了桃花坪。跨过村前风雨桥时，侯四叔家的满女梨花妹子，正踏着少女特有的轻快脚步迎面而来，见了二人，甜甜地叫了一声“哥”，走到溪对面去了。孟林却回过头来，看着她乌黑的头发上扎着的红头绳，猛然想起什么，笑道：“老弟，我昨晚回家后忙得把一件事情忘记了。”孟章奇怪道：“什么事情？”孟林道：“在山外给你带的红头绳和绿手帕啊，我忘记给你了。”

孟章听了就痴痴站在桥中间，听着桥下桃花溪潺潺流水声，心中无限怅惘，喃喃自语道：“是呀，我要送红头绳和绿手帕给碾坊桃花妹子的。可这兵荒马乱时候，不知道渠现在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