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众人大吃一惊,以为是鬼子来了,乱纷纷放下碗筷,端了火枪涌到祠堂前。在淡淡的晨雾里,那人越来越近,快到祠堂时,大喊一声“自己人”,“吁”了一声,翻身下马。孟林看得真切,却是雪峰抗日支队的侦察排长韩老二,肩挎三支长枪冲着自己微笑。忙迎上前来,帮着将马系在桂花树上。那匹枣红马打着响鼻,长嘶一声,引来几个娃娃好奇围观。
韩老二大步走到志锦面前举手敬礼,上气不接下气报告道:“参谋长,支队韩司令一清早派我来,一是送两支中正式步枪作为火枪队成立的贺礼,二是虎头目前形势危急,司令请参谋长迅速回虎头,相商配合国军阻击日军的作战方案。前往野猪坑侦察敌情的任务,由我带火枪队的几个弟兄执行。”说罢,取下两支长枪。孟章道了谢,忙用双手接了。志锦道:“天大的事也要吃完饭再说吧。”春侠马上盛了碗饭递与韩老二。韩老二一边吃饭一边将虎头最新敌情向志锦作了汇报。
原来昨日在黑风界遭遇的日军系116师团109联队。联队长泷侍保三郎大佐接到先头部队在黑风界东边山下遭小股游击队袭扰的报告,眼见山势险恶,红日西沉,唯恐进入我军伏击圈,当即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原地待命。泷侍在地图前沉思良久,未发一言。直到入夜时分,探得虎头一线并无我军驻守的情报,不禁欣喜若狂,立即指挥部队翻越黑风界,一路窜至青岩山,并迅速占领青岩山主峰。一路窜至红石岭,占领其附近战略要地。另一路星夜兼程,猛突至离虎头镇八里远的鬼洞以东和南侧高地,与青岩山和红石岭互为犄角。其运兵之神速,行动之机密,甚为狡狯。
51师强行军回师虎头时已是午夜时分。其先头部队之152团,虽是人困马乏,却火速抢占了韩家塘和杨梅湾一线高地,并构筑工事,阻敌前进。其后续部队先后进入阵地后,立即向鬼洞和红石岭等各高地驻守日军,发起猛烈攻击。鬼子居高临下占尽地利,我军逐次增兵,也只攻占了鬼洞西侧一个小山包,但拂晓又被日军组织兵力夺回。敌我双方死伤惨重,现正在激战之中。
志锦听罢一惊,未料到鬼子进兵如此神速。当下交代孟章孟林与韩老二组成三人侦察小组,立即赶往野猪坑侦察敌情,其余火枪队员由志摩协助春侠进行操练和巡逻警戒。交代完后,志锦来到桂花树下解了缰绳,翻身上马,“驾”了一声,打马朝虎头疾驰而去。
众人见志锦迅速消逝在村口那片疏林里,七嘴八舌道:“鬼子已攻入我虎头境内了,我等快去支援虎头吧。”孟章摆手道:“火枪自卫队才成立,现在还是应该操练一下,否则一盘散沙如何打敌人?我和老韩孟林马上赶往野猪坑和铁山,副队长与志摩留守桃花坪训练和警戒。”春侠虽是心里不乐意,也只得留守桃花坪,一边由志摩协助操练,一边派出几组队员巡逻周边村寨,盘查可疑人员。
孟章和孟林各挎了火枪和步枪,怀揣几个金黄的包谷粑和黑糊糊的烤红苕作干粮,急忙与韩老二走过横跨桃花溪的风雨桥,沿着蜿蜒而上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在朝雾朦胧里朝野猪坑方向进发。不一会日头出来了,山岚急邃退去,远山近水一目了然。
一路上山花烂漫,鸟语花香,山野间蒸腾着草木清新好闻的气息。韩老二边走边将步枪的使用要领告诉二人。孟章拉了下枪栓,瞄准路边树梢上的一只斑鸠,口里发出“叭“地一声。那斑鸠歪着头望了一眼,便懒洋洋地振翅飞走了。孟章笑道:“这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的,步枪和火枪用起来也差不多呢。”韩老二赞道:“侯队长好有悟性。”
经过铁山时并没有发现敌情,这里的老百姓仍是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见了这三条挎枪的汉子,以为是赶山的猎人,只是好奇地望了一眼,依然低了脑壳在地里忙活着。见此地离野猪坑只有十几里了,三人离开青石山道,专拣山间偏僻小路走。走了一会,涉过一条清亮小溪,前面是一片青青楠竹林的山坳。翻过那道山坳,就是野猪坑了。
三人正喘着粗气在竹林里穿行,就听得从山那边蓦然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声。登上山顶,三人隐蔽在树丛中朝山下张望,只见村子里有几栋木屋在冒着浓浓的黑烟,显然鬼子已经来过了。三人悄悄接近村子,孟章与老二对望了一眼道:“孟林哥,你对这里地形熟悉,就先进村看看,我们在这里掩护。”孟林点点头,用树叶编了个帽子戴在头上,端了火枪小心翼翼摸进村子。
村子里悄无声息,几天前还是鸡鸣犬吠一派生气的山村,现在却是死一般的寂静,直如人间地狱一般。那几栋房子被烧得已经坍塌,浓烟滚滚。孟林到得那几天前劁过猪的婆婆家时,但见屋前遍地凌乱的猪毛和鸡毛。朝堂屋里一望,就见一条长板凳上,那婆婆被绑在上面,赤裸着下身,怒目圆睁,已叫该死的鬼子糟蹋后死去了。孟林赶忙解开绳索,抱了婆婆走进卧室用被子盖了。想着善良好客的婆婆几天前还扭着小脚追上来给他送包谷粑,现在就这样被鬼子糟蹋死了,心里如刀割般地难受,一边将婆婆眼睛闭上,一边咬牙切齿道:“婆婆你安心走吧,我一定给你报仇!”
出了婆婆家,一眼看见屋旁菜园里有两条人影一闪,原来是孟章和老二他们也摸进了村子。三人见了这村子的惨况,都是眼冒怒火。沿着丛林小路走到村边小山坳时,孟林记得山坳里是劁过猪的大嫂家。孟章他们仍是隐蔽在屋后丛林里掩护,孟林从坡上跳进屋后猪栏前,那猪栏里早已空空如也。侧耳静听,屋前似有妇人的呻吟声。孟林到得屋前一望,果然见那位大嫂满脸血污,赤身裸体躺在篱笆前的茅草里喘息着,眼前是一口深井。她的身后是一片倒伏的青草和鲜血,看样子是从屋里慢慢爬到水井前的。
孟林道:“大嫂,是我呢。娃娃们呢?”那妇人也认出了他,冲他惨然一笑道:“我已将渠们,藏在山中窖红苕的地窖里了。”孟林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这就给你找来衣服穿上吧。”那妇人喘息着道:“好,大哥,谢谢你了。”孟林转过身来正准备去找衣服,只听得她喊了一声:“大哥,给我报仇呀!”使出最后的力气,“扑通”一声扑进了深井。
孟章他们也来到屋前,见了神态黯然,默然无语。孟林痛苦地捶着脑壳,自责道:“我真蠢,我只知道先去给她找衣服,没想到她……”孟章道:“这都是给鬼子这群禽畜害的,孟林哥,你就不要怪自己了。”老二道:“此地不宜久留。这股鬼子显然是先头部队,才经过这里。铁山没发现敌情,肯定是开往河口方向了。说不定还有鬼子过来,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报信。”孟章心有不甘道:“走了半天到了这里,只见了村子这片惨状,连鬼子的毛都没见着。我真想杀几个鬼子,以解我心头只恨。”
正说着话,忽然从村口山坡后,传来几声枪响。老二叫道:“不好,鬼子果然又来了。赶紧走,迟了就来不及了。”三人急忙钻进屋后的密林里,趴在一块巨石后观察。孟林低声道:“搞渠一家伙?”孟章道:“搞,搞得一个算一个。”只有韩老二道:“我们的任务是打探敌情,还是赶紧回去报信要紧。”孟章想了一会道:“老二哥,你看这样好不,如果是小股日军,我们就偷袭渠一家伙。”老二见二人都想打,只得点头道:“好吧,但如果是大队人马,我们就要赶紧撤离。”
当下三人商量定,就隐蔽在树丛里,屏气静声望着村口大道。一锅烟工夫,村口那道山嘴后,露出一用三八大盖挑着旗子的鬼子。那孟林见日军军旗是一方白布,中间是一团血一样鲜红的颜色,不禁捂嘴低声笑道:“这日军的旗子,远看倒像妇人用的月事布呢。”老二也不禁笑道:“你一说倒真有点像,不过我听51师的弟兄说,渠们管鬼子的旗子叫膏药旗呢。”孟章还是黄花崽,听了两人议论,红了脸道:“赶紧隐蔽好,鬼子来了。”
那孟林从树叶缝隙间望过去,就见身着黄军装的鬼子,一个接一个从山嘴后耀武扬威走过来。他抿了嘴唇,感到空气骤然紧张,赶忙紧紧趴在地上,轻轻数道:“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