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志摩一直在旁边观察，见三爷就要带人回寨，忙拦住三爷等人道：“大爷且慢。我虽是外乡年轻后生，也知道兄弟阋于墙而外御于侮的道理。鬼子来了，可不管你是雷公寨，还是桃花坪，一样的杀光烧光抢光。两个村寨只有团结一心共御外侮，才能打败共同的敌人。”
那春义听了在旁低声道：“这小兄弟说得在理呢。爹，一根筷子一折就断，一把筷子谁折断得了？我看还是一起打鬼子好。”那三爷瞪了他一眼，犹豫着放慢了脚步。
志锦也对八公道：“爹，这后生是我学生，你老人家觉得他的话有理还是无理？”八公定定地看着祠堂里元帅公公的塑像，半天方叹气道：“这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传到我手上却要变了样，不知列祖列宗会原谅我么？我老了，这打日本人的事，你们后生家看着办吧。”说罢摇摇头，迈着沉重的脚步朝祠堂门口走去。桃花坪的后生们知道八公的脾气，虽明白大是大非的道理，却一时拉不下面子，只好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消逝在祠堂门口。
此时三爷也慢慢往外走，志锦忙走上前，朝他拱手道：“这位雷公寨的长辈且留步，适才我爹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我们一起商量商量成立自卫队的事可好？”三爷见他说话得体，春箫也搭帮他刀下留下一只手，于是停下脚步道：“侯少爷，我钦佩你是桃花坪明事理的汉子。这娘卖皮的日本人快欺到我雷公寨瑶山上了，我就不计较八公的话了。成立自卫队打鬼子的事，你们后生一起商量吧。”说罢迈开大步独自走了。
此时天完全夜了，从祠堂门口望过去，对门是一片沉重的山影。孟疤子拍拍肚子道：“志锦叔，这打日本鬼子总不能饿着肚子打吧。”一句话提醒了大家，那侠炮仗也道：“孟疤子好讨嫌呢，你一说我就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志锦笑道：“我也饿了呢。请谁回家去准备夜饭呢？饭菜钱就在祠堂公钱里出，回头再算给渠。”孟疤子道：“算不算无所谓，我家就在祠堂边，我这就回家要我娘老子准备。”孟林道：“也叫上你嫂子吧，要她帮三婶一把。”孟章答应一声，便一阵风似地走了。
回到家里，娘老子已将饭菜端上了桌，正在油灯下纳鞋底等崽回来吃夜饭。孟章道：“妈，还要累你，为十几个人准备一桌夜饭呢。”母亲忙问原因，孟章一五一十说了，母亲一边骂着剁脑壳的日本鬼子，一边赶紧淘米煮饭。
孟章到隔壁叫了孟林婆娘过来帮忙，又走进祠堂。那孟林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和韩老二他们在黑风界遭遇鬼子的故事，只听得他指手画脚道：“敌人先开了火，大家忙慌得趴在山坡上还击。我顺着山沟接近敌人，躲在茅草里开了一枪，就将一个鬼子打倒在地。后来我们见敌人火力太猛，就边打边撤，钻进密林里跑了。”春义道：“那鬼子好打不？”孟林道：“好打呢，只要胆大不怕死，就跟赶山打野猪一样好打呢。”侠炮仗听得如痴如醉，羡慕道：“你运气真好，我们这中间的人叫你先碰上鬼子了。”
志锦笑道：“侠炮仗你也不要眼红，我们成立了瑶汉火枪自卫队，打鬼子的机会多的很呢。”春侠喜道：“那我就跟过年一样高兴了。”众人听了呵呵大笑。
孟章道：“打鬼子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我想这日本人能从遥远的东海岛上打进来，占领我大半个中华，肯定如豺狼虎豹一般厉害呢。”春侠撇嘴道：“厉害什么？就算是豺狼虎豹，那也只能吓胆小鬼。”孟章瞪眼道：“侠炮仗你说清楚，哪个是胆小鬼！”志锦见状，拍了拍孟章肩膀道：“其实你们刚才说的都有道理。打鬼子首先要胆大不怕死，另外也要跟打豺狼虎豹一样重视，这样才能消灭敌人。”
说话间，孟林婆娘囔着“开饭咯开饭咯”走进祠堂，见了孟林，一把揪了他耳朵道：“好你个背时鬼，回了村也不晓得回家。”桃花坪的后生晓得孟林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十分怕婆娘，见了咕咕笑道：“孟林哥才离家两天，天也才黑得没多久，就这般想男人了么？”笑得孟林脸红脖子粗，忙一甩脑壳，甩开了婆娘的手。
来到孟章家地坪前，见饭菜早摆在了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孟章母亲搓着手道：“没什么菜，大家将就吃点吧。”说是没菜，却是两菜碗红辣子青大蒜爆炒野猪肉，一大盆香葱野蘑菇汤，热腾腾地冒着诱人的香气。另外还有两碗酸萝卜小炒板鸭肉，和几样时令蔬菜。众人道了谢，忙坐的坐站的站吃将起来。风卷残云吃完，志锦一抹嘴巴道：“饭也吃饱了，大家商量正事。第一件事，诸葛亮说，兵在精不在多，我们火枪自卫队也不在人多，只有胆子大枪法准的后生才能参加。第二件事，俗话说，蛇无头不行，因此火枪队要选正副两个队长，由队长统一指挥打仗。大家同意吗？”众人都说好。
孟章站起来道：“志锦叔，不过我要说句直话，大家还要一条心，不要想着桃花坪和雷公寨从前的恩怨，才能一心一意打胜仗。”志锦点头道：“孟章说得有道理。明天一早在祠堂前集合，一起来选队长好不好？”大家答应着，就回家了。春义春侠两兄弟领了雷公寨的几个后生，打着火把，自回了寨子。
志锦与志摩师生俩回到家，八公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见他们回了，睁眼问道：“自卫队的事可商量好了？”志锦答道：“你老人家放心，明天就可成立自卫队了。”八公正色道：“跟日本人打仗，可不是好玩的事。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队长一定可要选好。”志锦点头道：“你老人家说得有道理，我自晓得。”志摩也道：“我看孟章哥考虑问题全面，倒是队长的人选呢。”八公父子点头，直赞小薛有眼光，他们也是这般想呢。三人说了会话，志锦师生俩累了一天，人也倦了，就先上了床。在村前桃花溪潺潺的流水声里，听着满田垅呱哒呱哒的蛙鸣，两人抵足而眠，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夜里落了场雨。清早起来，山岚涌起，远山如黛。祠堂前湿漉漉铺了青石板的地坪上，站满了五六十号雷公寨和桃花坪的青壮后生，周围是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志锦站在门口台阶上，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为了保卫家乡，消灭日本鬼子，我们桃花坪和雷公寨的热血青年今天自发组成火枪自卫队。下面就请两个村寨各推选一名武艺高强的后生，来比试枪法，三打两胜，决定谁是队长，谁是副队长。然后再由正副队长挑选火枪队员。大家听清楚了没有？”这个办法甚是公平，于是众人齐声喊道：“听清楚了！”连那放牛的虎娃子也尖声尖气地跟着喊，引得大人们一阵大笑。
雷公寨的人昨夜一回寨自然与三爷商量了，推选的是侠炮仗。桃花坪推选的是孟疤子。两人挎着火枪走到台阶上，互相对视一眼，都挺起了胸脯。孟林和春义忙将准备好的六个包谷挂在地坪前的桂花树上。志锦笑道：“谁先来？”孟疤子道：“远来是客，侠炮仗先上吧。”侠炮仗当仁不让，踌躇满志地举起了火枪，正要扣动扳机，那孟疤子在旁边笑道：“我劝你还是认输吧，若是一个都没打中，乡亲们笑掉了牙齿你可赔不起呢。”
侠炮仗怒极而笑，扭头道：“孟疤子你站远点，少在老子面前放屁！”重新瞄准后扣动扳机，枪响处，吊在树上的一个包谷只是晃了晃，却没有掉下来。雷公寨的后生们发出一阵叹息声，桃花坪的人则眉开眼笑，乐不可支。春侠一时面红耳赤，呆呆地望着枪口的硝烟。春义见状忙上前给老弟装填火药铁砂，低声宽慰道：“不要紧，还有两枪呢，你就当作在山中打野猪好了。”春侠平静了一下，慢慢举起枪来。接下来两枪，都是枪枪命中，赢得满堂喝彩，就连桃花坪的男女们都翘起了大拇指。
春侠得意地看了孟章一眼。孟章笑道：“打一枪就要装填一次弹药，等得好不焦躁。孟林哥，麻烦你给我两支装了弹药的枪。”孟林忙取了两支火枪靠在他身后。但见孟章从容不迫举枪扣动板机，都是手起枪响，那吊着的包谷接二连三掉到了地上。众人发一声喊，纷纷称赞孟章是神枪手。
志锦大声宣布道：“春侠三枪两中，孟章三枪三中。现在我宣布，火枪自卫队队长是侯孟章，副队长是洪春侠。”于是，不管是桃花坪的人，还是雷公寨的人，都纷纷鼓起掌来。只有春侠有些不服气，擂了孟章一拳道：“这回比枪法算我输了，等我们自卫队跟鬼子干起来，我们再比赛看谁杀的鬼子多！”孟章道：“好，我奉陪到底！”两人击掌大笑。接着二人商量着挑选了三十多名队员。那些挑中的自是兴高采烈，没有挑上的则垂头丧气，讪笑着退到后面。志摩安慰道：“火枪队上山打鬼子去了，村子寨子也一样要有后生保卫呢。”
火枪队下设三个班。孟章自忖自己当了队长，怕雷公寨的队员口服心不服，以后不利于指挥打仗，就提议雷公寨的春义和春箫做了一班二班的班长，桃花坪倒是只有孟林一人做了三班的班长。志锦知道孟章的心思，频频点头，向他投去会心一笑。果然那春箫见队长这般不计前嫌，激动不已，上前抱拳道：“队长这样大人不计小人过，今后打鬼子时，你指东我洪春箫绝不打西！”孟章笑道：“既然在一起打鬼子，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人话，以前陈谷子滥芝麻的事一笔购销，谁也不准再提。”
正说着，三爷打发族人挑了三担米和两缸包谷酒，还牵了一头肥羊来，说是庆贺成立火枪队。志锦也吩咐桃花坪出一头肥猪，大家杀猪宰羊，仍在孟章家办伙食打牙祭。等到酒菜上桌，侯四叔杀了一只公鸡，将鸡血滴在酒碗里。孟章和春侠领了众人，将鸡血酒一口干了。春侠放下酒碗道：“我们照山里的规矩一起喝了鸡血酒，今后就是生死兄弟了，谁要再分什么雷公寨和桃花坪，我侠炮仗绝不会饶了渠！”孟章也道：“副队长说得对，今后谁要是不一心一意打鬼子，就是元帅公公也不会饶渠！”
正酒酣耳热间，远处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孟林眼尖，忽地用筷子指着村口道：“大家快看，有人骑着马进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