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江，第四方面军前敌指挥部。司令长官王耀武将军背着双手，站在作战室巨大的军事地图前，陷入了沉思。战场上瞬息万变，综合各方面最新情报，敌之第一路，分别由广西全县和湖南东安出发，已先后攻陷新宁和武阳。我军５８师主力和９３师全部，当下正组织优势兵力反击，当可无虑。敌之第二路，系宝庆驻敌２０军所辖１１６师团岩永旺之全部，以及日军丛林山岳特种作战部队之一部，已向我雪峰山正面武岗，洞门和虎头大举进犯，企图先夺安江，再取芷江。敌之第三路为全线右翼，系敌之独立８６旅团和驻湘潭，湘乡之间敌之４７师团之一部，现下已渡过资江，企图夺取新化，直指浦城，辰溪，意在消灭我军于沅水以东资水以西地区，并策应敌之第二路１１６师团作战，我军正在节节阻击中，暂无大碍。

当目光落在地图上雪峰山东麓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时，王耀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若敌１１６师团采取穿插和偷袭策略，翻越黑风界和青岩山，一举夺取虎头和河口一线，那我安江危矣，安江陷落，芷江势必难保了。正焦虑间，机要员送来７４军急电，王耀武一看，心道一说鬼鬼就来了，黑风界东麓果然已发现日军先头部队。幸亏已向老蒋要来了从印缅战场凯旋而归的全部美式装备的廖耀湘新六军，否则我军中路兵力空虚，后果不堪设想。沉思片刻，即口述回电：加急，限一小时到。浦城施长官：极机密。命令：（一）黑风界方向业已发现敌军，火速命令五十一师回返虎头，即刻抢占黑风界及青岩山一线高地，勿得延误为要。（二）新六军明日即达浦城，与你军会合后，感日即向桥江之敌发起攻击。望积极准备，遵限实行。耀武，甲宥。印。王耀武见机要员已将命令发出，才点燃一支美国骆驼牌香烟，长吁了口气。

日头西斜时分，雪峰山抗日支队韩司令听了韩老二于雪峰山东麓发现日军先头部队的报告，一面命令队员鸣锣报警，动员虎头百姓坚壁清野，迅速疏散，一面与侯志锦赶往五十一师师部，向留守值班军官报告敌情。回到司令部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得知五十一师已在奉命回师途中的消息，心中稍安，即与侯志锦商议道：“参谋长，估计五十一师明晨前就会回师阻击，日军一时半会难以逾越我虎头，倒是虎头以南地区桃花坪和雷公寨方向，值得防范啊。”侯志锦在地图前看了会，点头道：“司令所虑极是。桃花坪有条通往洞门的山道，途经铁山和野猪坑，地势极其险要。如日军于洞门分兵，一路从此进犯，与黑风界之敌夹击虎头，则我虎头定会势如累卵了。”

韩司令道：“据说此次进犯的倭寇指挥官用兵极其狡诈，不得不防啊。志锦兄，我想辛苦你一趟，于明日带十几名弟兄，往铁山和野猪坑方向打探一下敌情如何？”志锦抽出驳壳枪，在地图上点着道：“我正有此意。若探得铁山野猪坑方向暂无敌情，那就万幸了，若日军果然分兵从此进犯，就需要尽快通过五十一师报告上峰，火速增援部队，将敢于进犯之敌聚歼在这片崇山峻岭之中。只是虎头目前尚无正规部队，这十几个弟兄就留在司令身边吧。”韩司令笑道：“莫非参谋长学得奇门遁甲法术，有撒豆成兵手段？”志锦也笑道：“法术倒不会。桃花坪是我家乡，民风剽悍，任侠仗义，连十几岁的娃娃都会放枪打野猪呢。我即刻回乡，组织一支火枪自卫队，哪里担心无兵可派？”

当下准备停当，领了志摩孟林两个，与韩司令挥手而别。此时红日西沉，路旁山崖前和溪涧边，在苍翠树林间时有几丛映山红，开得如野火一般熊熊燃烧。志摩见了感慨道：“这暮春山野的景色真美。要是没有战争多好啊。”

孟林方离村两天，这两天的经历却如做梦一般，听了志摩感慨，也道：“是啊，要是没有该死的鬼子，我这趟出来劁猪，准会赚得百十个铜钱呢。我婆娘怀了五个月的娃娃了，本想赚了钱扯些布料，好给娃娃准备做些衣服穿。”志锦听了笑道：“你小子有本事啊，就要做爷了。不过我也跟着沾光，也要做叔公了。”孟林咧嘴笑道：“不知是崽是女呢。请志锦叔帮娃娃先取个名字看。”

侯志锦一指志摩道：“小薛是学校有名的才子，就请小薛取吧。”志摩笑道：“这是先生考我呢。待我想一想吧，可不能给先生丢脸。”边走边想了会，忽地一拍脑壳道：“有了。是娃娃的话就叫春岳，是妹子的话就叫春红如何？”孟林欢喜得拍手道：“好名字好名字，谢谢你老弟了。”志锦也点头道：“果然取得好。春岳春岳，春天的山岳，希望娃娃长大后，就跟这春天的山岳一样巍峨挺拔。春红，春日里满山遍野的映山红，呵呵，美不胜收啊。”志摩听得老师夸奖，满脸得意地嘿嘿傻笑。

三人边走边聊，夜幕降临时候，就到了桃花坪村口。此时一个八九岁的娃娃放牧归来，正骑在牛背上，拿着一根自制的竹笛，胡乱地横在嘴上吹着不成腔的曲调。见了三人走进村来，一眼认出了其中的孟林，忙取下嘴边笛子道：“孟林哥，这么快就劁猪回了？”一边怯生生地望着志锦两个。孟林笑道：“虎娃子，不识得吧，这是你志锦叔，那是渠的学生志摩哥呢。”

志锦拍了拍虎娃子的胖腿道：“怪不得呢，我有好些年没回桃花坪了。”志摩感叹道：“唐人诗句里‘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不就是说的侯老师嘛。”正说着，孟林惊讶地“啊”了一声，手指侯氏宗祠方向道：“奇怪，祠堂里怎地一片人声嘈杂呢？”那虎娃子一下从牛背上跳下来，兴奋地仰起脑壳道：“我听我爹说，我们桃花坪正准备跟雷公寨干一仗呢。”志锦听得叫了声“不好”，急忙朝祠堂飞奔而去。

进得祠堂，果然在明晃晃的松明火把光亮下，一脸上带疤的后生扬起寒光闪闪的大砍刀，正要朝一五花大绑的汉子手臂砍下，人群里发出妇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志锦急得大喝道：“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人们见这条黑汉子旋风般冲进祠堂，齐刷刷地朝他望去。孟疤子举着砍刀僵在那儿，看一眼面色严峻的八公，又看一眼冲进来的黑大汉，满脸迷茫地不知是该砍还是不该砍。

八公威严地咳嗽一声道：“锦娃子，你还记得回来？一进来就咋咋呼呼的，可是升了官衣锦还乡了？”志锦叫了一声爹，陪笑道：“我这不是回来看你老人家了吗？——爹，什么事搞出这么大场合，非要砍人手臂？”八公冷笑道：“我这是照山里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办，你就站一边懈懈吧”说罢，瞪了孟疤子一眼。孟疤子犹豫着又举起了大砍刀。

志锦拦了孟疤子，大声道：“爹，父老乡亲们！日本鬼子就快打进我虎头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日本国本是东海的一个岛国，可现在他们占领了大半个中国，眼下又妄图侵占我祖祖辈辈生活的雪峰山。他们是恶魔和强盗，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见妇女就强奸。在大家就要做亡国奴的时候，难道我们中国人自己倒要手足相残吗？”志锦话音未落，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愤怒的嗡嗡议论声。那孟疤子不等八公开口，将砍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摩拳擦掌道：“快告诉我日本鬼子在哪里，看我一鸟铳打死渠！”侠炮仗涨红着脸，更是怒火万丈，大声道：“这日本鬼子这般可恶，真正气杀我了！我恨不得将渠千刀万剐不可。”

志锦见群情激奋，振臂高呼：“桃花坪和雷公寨的父老乡亲！愿不愿意组成一支瑶汉火枪自卫队，一起拿起枪来打鬼子？”

“打鬼子！打鬼子！”人们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孟林忙上前三下五除二给春箫松了绑，对八公道：“我这回出去劁猪，也差点给日本鬼子炸死，看不到八公和桃花坪的山山水水了。八公，你就发句话吧。”

八公看定侯三爷道：“这日本人都要打进我雪峰山了，我等元帅公公的子孙，自然是要和渠们拼个你死我活的。桃花坪和雷公寨今天这笔账留待今后再算。这打鬼子的事，我桃花坪绝不能与雷公寨一起打！”

那洪三爷一听，冷笑道：“我雷公寨也不愿与你桃花坪一起打鬼子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今后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等就此别过了。”说完朝志锦抱了抱拳，气呼呼地就要领了春箫等人回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