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侯志锦等三人在黑暗里被那些土匪推搡着,穿过那片林子,复涉过一条山涧后,眼前忽地现出一片灯笼火把的光亮,明晃晃地刺人眼睛。待走近看清后,方见林间空地上有一座庵堂,山门前站了五六条背着火枪和大刀的精壮大汉。
此时一刀疤脸的汉子步出山门,呵呵笑道:“副司令和参谋长巡山,可关得几只羊回了?”那鸭公嗓子上前一步,歪歪斜斜立正敬礼道:“托丛司令洪福,我等关得三只羊回了。”原来这黑风界土匪,虽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破枪,却是典型的山寨版军事建制,因此三个头匪头子互相司令副司令参谋长地一通乱叫,倒也自得其乐地过足了一把官瘾。
丛司令转头朝摇着破扇子的矮个子问道:“在参谋长看来,这几只羊是肥羊还是瘦羊?”矮个子也是一个立正,文绉绉道:“报告司令,在下看来,此三羊瘦否者,不瘦也。”丛司令见他答得不着要领,瞪了一眼。那矮个子满脸惭愧,扇子也忘记摇了,忙缩头缩脑退到了阴影里。侯孟林被两个土匪扭着肩膀,早就窝了一肚子火,见这土匪头子直把他们当作砧板上的鱼肉,挣扎着骂道:“娘卖皮的,我是穷劁猪匠一个,要钱没有,要卵有一条!”
丛司令听了一愣。丛司令叫丛力武,是山下县城郊外老树村里的一个雇农,三年前因不堪同村的土豪欺压,将那土豪很揍了一顿,在家乡呆不下去,就上山落草为寇了。这黑风界是一脚踏三县的地方,加之兵荒马乱时候,官府也无心剿匪,任凭他聚集了十几个喽啰,在这方圆几十里打家劫舍。呼啸山林这些年,被关的羊们不是簌簌发抖讨饶,就是乖乖交出身上的钱财。有的甚至吓出一裤裆的屎尿,臭不可闻地磕头作揖,语无伦次说什么大王饶命,自己上有十八岁的老娘下有八十岁的儿子呢。今夜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硬扎的汉子,当下大怒,刀疤脸绷得通红,拔出山里俗称短火的短枪指着孟林,面色狰狞地冷笑道:“哟,还真是遇上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了。小的们,先给渠吃一餐笋子炒腊肉!让渠老老实实。”当下就有几个喽啰发一身喊,将骂骂咧咧的孟林绑在一棵松树上,扬起三指宽的竹篾片就要抽将下来。
侯志锦见这黑风界土匪人多势众,不宜硬拼,正苦苦思索脱身之策。此时见那丛司令发怒,忙挺身而出道:“司令息怒。眼下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我等是躲避战乱的百姓,望司令大发慈悲之心,放我等走路可好?”一边从怀里摸出五块光洋道:“身上只带得这些钱,不成敬意,请司令笑纳。”
丛司令见钱眼开,扬了扬下巴,那鸭公嗓子一把夺将过去,得意地将光洋放在手掌里晃动着,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响。又有几个喽啰从孟林的褡裢里搜出十几个铜板交给鸭公嗓子。只有志摩身无分文,喽啰从他身上只搜出一本书,大失所望地摔在地上踩了几脚。志摩见节衣缩食买的《徐志摩诗选》被土匪糟蹋,忙心痛地弯腰拾起,脸红脖子粗骂道:“你们这些土匪讲不讲理?有本事上前线打日本鬼子去,在自己中国人面前耍什么威风!”那些土匪一听这学生娃说什么日本鬼子,脸上现出茫然神色。
只有丛司令笑道:“司令我可不管什么日饼鬼子月饼鬼子,我等只晓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地快活,你这学生娃子好不晓事,少跟我讲道理。”正要挥手放人,不料那矮个子凑近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丛司令一拍矮个子肩膀夸道:“参谋长好主意。”矮个子见司令夸他,又得意地摇起那把破扇子来,指着喽啰们道:“小的们快快将渠们捆成三只粽子,关进偏殿里。待明日放一人回家,取五十块大洋上山赎人!”侯志锦三人正暗自欢喜可以脱身了,没想到那矮个子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直恨得咬牙切齿,被几个喽啰推进庵堂偏殿里,绑在柱子上。
夜里落了场阵雨,三人在黑暗里听着山林里哗哗啦啦的雨声,心急如焚。就这样挨到天亮,忽闻得庵堂里人声嘈杂,中间杂有男人嗷嗷的哭声。侧耳倾听,方听出个大概。原来是丛司令的老娘昨日进城,在鬼子的空袭中炸死了,家中亲戚一早上山报凶信。只听得丛司令嗷嗷大哭道:“该死的日本鬼子,我丛力浦今后和你誓不两立,一定要为我娘报仇雪恨!”那鸭公嗓子道:“司令节哀,保重身体要紧。司令要回家奔丧,昨夜关的这三只羊该如何处置?”丛司令哭道:“我娘都没了,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还关那三只羊干什么?快把人家的钱退了,好给我娘积些阴德。”
就有几个喽啰进来给三人松了绑。三人活动一下麻木的手脚,走出山门,见那丛司令正准备带几个喽啰下山奔丧。侯志锦心道这土匪头子虽是心恨手辣,倒也有一片孝心,忙抱拳道:“感谢司令放我等一条生路。方才听得司令老娘没了,我等一样悲痛,这帐要算到日本鬼子头上。山不转水转,今后若用得着兄弟侯志锦的地方,尽管言一声。”丛司令也抱拳道:“感谢兄弟,后会有期。”便哭丧着脸,鼻涕眼泪地带了几个喽啰,急急地下山奔丧去了。
侯志锦三人从另一边下山,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虎头镇。镇上朝雾朦胧,鸡鸣犬吠,街上屋顶飘荡着乳白色的炊烟,不时从小巷里传来卖凉粉卖葛面的悠悠叫卖声,一派和平安宁的景象。三人在葛面铺各吃了一碗辣辣的葛面,侯志锦交代二人在街上等一会,自己有点事要去熟人家,就走入一条小巷,来到河街上。那河街湿漉漉的,临河一面是一排商铺。
在一家挂着三利绸布百货商店门口,侯志锦往里一望,只见一着长袍马褂的汉子,正在柜台后低头打着算盘。走进店子,侯志锦回头往天空看了一眼,冲那汉子拱手笑道:“云走新化。”那汉子猛抬头,见了侯志锦忙道:“蓑衣斗篷高挂。——呵呵,会是好天气呢。”一边走出柜台,热情地握手,压低嗓门道:“我叫韩承祖,等你等了好久了。快进里屋喝茶。”
进了里屋,韩承祖泡了一杯香茶道:“同志,你辛苦了,快喝口茶暖暖身子吧。”侯志锦坐定喝了口茶道:“老韩,你快告诉我,组织上这次派我回虎头一带活动,其主要任务是什么?”韩承祖道:“你的任务,地下党湘西工委已经明确:一,组织虎头周边村寨的民众建立地方自卫武装,配合国军雪峰山会战,彻底击败日军。这第二嘛……”老韩顿了顿,正色道:“这第二项任务可要艰巨得多。国际反法西斯同盟已在欧洲战场上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远东抗日战场上的日本鬼子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因此抗战胜利后,中国向何处去?是继续国民党反动派的黑暗独裁统治,还是建立民主独立的新中国,就成为关系民族前途命运的重大问题。这次你回虎头,就是要未雨绸缪,渗透影响直至掌握雪峰山的地方自卫武装,为我党所用。你明白了吗?”
侯志锦抿了抿嘴唇,庄严道:“请老韩同志向组织转告,我一定尽全力完成任务!”老韩点点头道:“好。我的族弟韩承宗已在年初组建了一支雪峰山抗日支队,有三百多号人枪,支队司令部就设在韩氏正大书院。渠是有爱国心的开明绅士,你是渠的一师同学,可利用同学关系见渠,打入渠的部队。”侯志锦站起来道:“他和我同学时关系最好,只是好些年未见面了。我这就去见他。”老韩握着他的手道:“这里就是你今后接头联络的地方,我会暗中协助你的。”
侯志锦走出门口,站在河街上抱拳道:“韩老板恭喜发财!”就到葛面铺叫了孟林两个,朝镇外的正大书院走去。通过大门岗哨,但见一高大汉子正在院子给支队队员训话。那高大汉子一眼看见门口进来三人,认出了老同学,忙解散了队伍,大笑道:“志锦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志锦和他握手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老同学成了堂堂韩司令。鬼子占领宝庆一带,小弟当不成教书先生了,今日回乡特意来看望老同学。”两人边走边谈,走进司令部坐定,韩司令开言道:“我的支队没有组建多久,正缺人手,老同学既然来了,就当我的参谋长如何?”志锦答应道:“日本鬼子眼看就要打进来了,保卫家乡人人有责,莫说让我当参谋长,就是投笔从戎当一名扛枪打鬼子的队员,我也心甘情愿呢。”韩司令爽朗大笑,道怪不得清早起来,听得树上喜鹊喳喳叫,原来是老同学前来相助。
志锦接着将洞门县城昨日遭鬼子飞机轰炸的消息告诉了他。韩司令闻言大惊道:“洞门既遭轰炸,接下来很可能难保。如此地陷落,日军只要翻过黑风界,就攻进我虎头了。现虎头驻扎的国军五十一师,清早就奉命调往县城浦城支援桥江机场保卫作战,我虎头一带兵力空虚,只有我这支自卫队,这可如何是好。”志锦沉吟道:“眼下消息不明,应马上派一小队弟兄,去黑风界一带实施武装侦察。我等再根据侦察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
韩司令颔首称是,向卫兵喊道:“快叫韩老二进来!”不一会,一精明强干的后生在门外喊一声“报告”跨进门来。韩司令命令他带十名弟兄,火速赶往黑风界一带进行武装侦察,如遭遇敌人,不准恋战,马上回来报告。
那韩老二选了十名弟兄正准备出发,侯志锦知孟林熟悉那一带地形,就推荐他同去。韩老二要孟林也带一支中正式步枪,孟林摇头笑道:“我不会使那长家伙,我只会使鸟铳呢。”于是就挎了支火枪,和韩老二他们出发了。
韩老二他们不敢走大路,钻进小路小心潜行。翻过黑风界时,一路上却是平安无事。到得山下一山冲里,韩老二躲在树后,忽然见大路上走来一小队番号不明的队伍,忙命号兵调号问话。对方答话道:“我们是国军五十四师的。”话音未落,即向韩老二他们开火。一队员正在路口担任警戒任务,猝不及防,应声倒地阵亡。韩老二命令队员趴在树后还击,只有孟林手持火枪钻进茅草里,接近敌人开火,将一鬼子撂倒在地。见敌人火力甚猛,韩老二只得命令两名弟兄接应孟林,边打边撤,消逝在茫茫林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