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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麝薰微度绣芙蓉

李伟帆 《三生缘》 言情小说 2008-10-13 19:27 责任编辑:绮绮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160 · CHAPTER-00003061

曙色染白了窗纸,一夜风雨声渐渐停下来。

竹篱小院,草堂内。苏白琦依然静静躺在绿藤榻上。

竹帘低低地垂着,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篱中,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篱外,静寂的山林里,鸟儿婉转轻啼着。

春天,真的来了。

白琦微微翻转了一下身子,低叹了一声,喃喃道: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站起身,他踱到门前,将竹帘卷起来。一阵细细的风吹着微微的雨丝儿迎面而来。篱中的翠竹发出簌簌轻吟,摇落一地春寒。

井台边苔痕青青,嫩嫩一片绿色。井边一棵开满红花的树上,落英缤纷,乱红满地。一夜风雨使得花也憔悴了。

一对紫雁相依着飞过檐前,轻捷地掠过竹梢,往远处飞去了。

落花人独立,微雨雁双飞。

“表兄,我已不是当日蓝荻,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春天了。”是谁在耳边低语!

“蓝荻!”

白琦低低道,“春天已到,表兄我却永无赴约之日了!”

他慢慢走到小院中,在那竹丛前负手而立。

竹叶上犹自滴着雨水,地上湿润润的,瘦瘦的竹竿傲然而立。

白琦不知站了多久,一任雨丝沾湿了他薄薄的春衫,他觉得竹叶上滴下的雨水,一颗颗都似蓝荻腮边滑落的盈盈的清泪。

他轻叹一声。蓝荻,我将你的泪凝成碧叶间的诗,好么?对着竹丛,他将内心所感作成一首七律,轻声吟出来:

“青光冷冷翠色新,不语婷婷夕复晨。

消瘦亦如我憔悴,多情又似谁销魂?

连宵多雨声簌簌,一夜少眠意沉沉?

清晨微霁隔帘者,犹带湘妃啼泪痕。”

竹篱门“吱”的一声,璞儿和珉儿已经采药回来了。两人清秀的脸上带着春日清新的气息。

放下药篓,璞儿将一个小陶罐递给白琦道:

“先生,静大师说这是刚制好的茶叶,让你尝尝。“

白琦接过来,打开盖,一股浓郁的茶叶清香飘出来。

“大师还说什么没有?”

璞儿道:

“大师还说好些日子不听先生抚琴了,哪天先生有时间,大师说还想来喝杯茶,听先生抚上一曲呢。”

白琦心中微微一动,喟然道:

“白琦终不过一俗人耳!”

在井台边洗了脸,白琦踱回堂内,珉儿正将一捧野花插入几上的竹筒中。

鹅黄,乳白,浅粉,淡紫的小野花,淡淡的色彩,淡淡的清香。

见白琦进来,珉儿笑道:

“先生,我跟璞儿在山间采的,好看吗?”

白琦轻轻点头道:

“好看。”

他凝视那些小小的花朵,那些美丽的花瓣上带着点点雨水,点点滴滴都似清清的泪痕,蓝荻的泪痕。

闭上眼睛,白琦悠悠长叹一声: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梅苑一别,又是数月。蓝荻,你好吗?

梅苑别后,白琦进言安王,语惊四座,安王震怒离去,白琦怅立良久,仰天长叹:一旦臣僚共囚虏,欲吹羌管先涣澜。

三天后,两国即互换婚书。白琦明白,这一来,与蓝荻也许就永无相见之日了。

在姜文原家住了十日,他便悄然一人回洛阳而来。冬去春来,就如蓝荻信中所言,天长路远魂飞苦,春花秋月俱无凭。

睁开眼睛,白琦在几前坐下,珉儿抱过琴来,将琴囊扯下,点上一根檀香。

白琦手指在琴上轻轻一掠,琴“嗡”的一声清响。

他叹息道:

“不必了,心神不清,怎堪抚琴,反污了抚琴之意!”

堂外,廊下,璞儿正在一块木板上晾草药,淡淡的草药的清香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渐渐飘散。

白琦走出去,细心地捡看每一样草药。

篱外有谁匆匆叩着门,一位山上的猎户喘息着进来,见白琦在廊下站着,他揖了一揖,急急地说:

“先生,张二哥在东打猎时,摔坏了腿,烦你去给治治吧!”

白琦回草堂取出药囊背于身上,拈出两支银针,带着珉儿随猎户走出草堂。

罗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扬着声音喊道:

“先生,用过早饭再去呀。”

然而白琦已转过竹篱小院,疾步消失在林间小路上。

行医归来,已是黄昏时分。

暮色渐渐压下来,几片浓浓的雨云从洛河边飘过来,在山林上空渐渐聚拢。

不多时,一声春雷滚过,闪电照得竹篱小院亮了亮。紧接着,疾雨便簌簌地下起来。

草堂中,苏白琦坐在竹几前的蒲团之上。

高高的烛台上,一灯如豆。

“叭”的一声脆响,白琦手中的一颗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他将白子在几上轻轻敲击着。

灯光微微闪了闪,一朵美丽的灯花爆出来,跌落在地面上。

白子在黑子边落下。

白琦淡然一笑,微微觑起眼睛。

棋盘从他眼前渐渐消失了。白子朗朗若辰,黑子黝黝如夜。阴阳交替,宇宙无极。

再停停,昼夜亦不复存在。

白子轻清而上升为天,黑子重浊而下沉为地。

阴阳鱼黑白相交,慢慢地旋转,渐渐地越旋越快,天和地亦渐渐消失,眼前只有浑沌初开时的茫茫一片。

雨声越来越急,一阵风从窗外吹过来,窗棂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灯火摇了摇,忽地熄灭了,一股淡淡的白烟袅袅而起,室内暗了下来。

天地间只有风声雨声。

夜色将苏白琦裹进了沉沉的寂寥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谁掀帘而入,带进淡淡一般寒意。火石一响,灯复又亮起来。

楚鸿笑吟吟地站在室内,英气挺拔中带着几分神秘。

白琦微微一笑,将面前棋子一粒粒收进皿中。

“楚兄,雨夜寂寥,可否坐下来与我对弈一局?”

楚鸿将佩剑解下,在竹几前与白琦对面而坐。

“白琦兄,你也不问我风雨之夜前来为何?”

白琦淡淡道:

“楚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琦不问天下事,但对弈耳!”

“不问天下事?”楚鸿苦笑,“在安王府,白琦兄慷慨直言,语惊四座,京城亦为之震动,若兄非天下名士,我拚却丢官亦不能保全你不获罪呀!”

“我悄然离京,亦是怕牵累舅父与你。”白琦道。

“白琦兄,”楚鸿道,“你明知与事无补,为何还……?”

“为天下百姓,”苏白琦低低道,“亦为蓝荻!”

楚鸿点头叹道:

“潇洒飘逸如苏白琦者,亦是世间情痴矣!”

站起身,楚鸿走到门前,对白琦笑道:

“今夜来访者不止我一人耳。”

“哦?”白琦道,“还有何人?”

“兄之故人!”楚鸿再笑,“现在该到了,咱们该去迎接啦!”

他将佩剑戴好,与白琦走出门外。

两人冒雨走出草堂,立于竹篱小院的门檐下。

山林黑黝黝的,树影在雨雾中沉寂而模糊。

“白琦兄,猜猜来者何人?”

“风声,雨声。”白琦微微一笑。

“白琦兄,你真沉得住气!”楚鸿也笑,神秘地,“不止风雨。”

茫茫雨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支防雨玻璃灯渐渐从林间小路上摇摇曳曳亮了过来。

灯边是一顶小轿。抬轿的四个轿夫一起一伏,走得极快。轿旁有两个配刀护卫。

提灯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的另一只手撑着一把伞。

那女孩梳着低低的双鬓,一身水绿色衣衫,腕上一金一玉两只镯子,翻动出钉然清声。

渐渐近了,可以看到那女孩秀丽清甜的脸上浅浅的笑意。

白琦呻吟了一声,手指不由紧紧握住身边篱笆上的竹条。

转眼间,轿子已到了面前,在篱门旁放了下来。

轿子里有一抹浅蓝色的衣摆,那绿衣女孩将防雨灯挂在轿上,一手撑伞,一手微微掀起轿帘。

良久,轿中缓缓探出一只蓝色的绣鞋,动作是那样轻柔优雅,使得疾雨也变得温柔。

接着,帘内又伸出一只手,搭在轿前的横木上。

纤巧灵秀的手,白嫩的手腕,腕上一只白润的玉镯,镯后是薄薄的衣袖,宽宽的袖口,浅浅的蓝色,隐隐现出柔软的胳膊。轿中人轻声问道:

“湄儿,到了么?”

这声音温润哀柔,仿佛一张千年难得的良琴,对着空谷溪涧一拨下来,余音袅袅。

湄儿浅浅一笑,笑里却又含着隐隐的哀愁。

“到了,小姐,先生和楚将军都在门前迎着。”

轿前的手似乎轻颤了一下。

白琦和刚从轿中俯出来,立在湄儿伞下的女子打了个照面。

阴霾雨氛中,幽幽灯晕内,昏昏伞影下,姜蓝荻淡淡衫儿,薄薄罗裙,腰垂一条玉色丝带,汪汪一片蓝色。

她云鬓半偏,纤腰一握,微微垂着眼帘儿,长睫毛轻轻颤动着,在面颊上投下一圈阴影。如同一个遗世的梦,她清雅,她美丽,象雨夜红花,娇恸而柔嫩。

“蓝荻。”白琦颤声轻呼。

四目相视,姜蓝荻眼波如水,泪光盈然。

“表兄。”

雨声簌簌,洁白的伞面,伞面上紫色的花朵。雨水顺着伞檐滑下来,如滴滴清泪。

“白琦兄,”楚鸿道,“郡主要在大婚之前踏遍中原故土,圣上命我护驾,今日是最后一站。”

他又转身对护卫和轿夫道:

“你们随我回山下驿馆,今夜郡主在此悼念姑母,明晨驾车来接郡主回来。”

顿了顿,他放低了声音道:

“湄儿,你留下。”

“是,将军。”湄儿垂首道,始终没有看楚鸿一眼。

竹篱小院,草堂内。

一灯如豆,火焰微微摇曳,一阵风携着雨丝吹进来。

蓝荻依窗而立,微微低着头。露出雪白的颈项,和耳边两只红色的耳坠儿——晶莹的红色,在腮边盈盈晃动着。

白琦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低低地吟道: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梦中。”

一串儿泪珠从蓝荻腮边悄然而落,她伸手抚了抚白琦苍白消瘦的面颊,眼底掠过一抹凄凉。

“表兄,这不是梦,妹妹来赴捧月前盟。”

“捧月前盟?”白琦低叹声,将蓝荻轻拥入怀。

幽幽一股清香。

窗外雨声如歌。

“蓝荻,到底是我负了红叶佳期。”

“不,表兄,今日即是佳期,洛河水边,山林之内,竹篱草堂,春雨霏霏,今夕何夕,佳期如梦。”蓝荻轻声道。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白琦低吟。

“表兄,”蓝荻抬起头,凝视白琦清亮的眼睛,她一字字,幽柔而清晰地道:

“蓝荻以清白之身赴此佳期,哪怕只有此一夕,我亦无怨无悔,别无它求!”

白琦什么也没说,拥紧蓝荻,他闭上双眼泪水悄然而落。

湄儿从内室走出,默默瞅着他们。泪水也不由流了下来,许久,她才道:

“小姐,都准备好了。”

放开蓝荻,白琦踱到门前,打开帘子,将住在草堂左侧的罗妈妈和璞儿,珉儿都唤进来。

白琦取出四只杯子,一一注满,分别递于湄儿和罗妈妈,璞儿,珉儿他们。

他道:

“今日乃我与表妹佳期,无以为敬,清大家共饮水酒一杯。”

四个人将酒一饮而尽,湄儿和璞儿,珉儿一起跪下,道:

“恭喜先生,小姐。”

草堂内,内室中。

一支红烛寂寞地亮着,朦朦胧胧一片迷离的光影,瑰丽红晕。

窗外风吹窗棂,雨打竹梢,一叶叶,一声声,万千声皆是恨。

罗帐半掩,芙蓉衾上麝香淡淡。

姜蓝荻玉臂生凉,蛾眉宛转,香腮染红,娇怯不胜锦衾。雨声沥沥,红棉枕上泪痕点点。

“蓝荻,”耳边,白琦低唤,拥着瘦瘦的肩,他凄然道:

“上天真的只给我苏白琦一夕时间吗?”

“表兄,上天究竟怜我,毕竟给了我们一夕之时。”

“真想夜夜拥你入怀。”

“有此一夕,蓝荻死而无怨了,民族风霜,蓝荻常念此夜,亦可消漫漫余生。”

“蓝荻。”

“表兄。”

雨打竹叶,如泣如诉,声声不道离情正苦。

“表兄,听见雨声了吗?”

“听到了,蓝荻。那声音如歌。”

烛影摇红,麝薰淡淡。

“表兄,这是什么?”蓝荻抚着白琦的手腕,那儿有个小小的疤痕。

“一个字。”

“字?“

“荻。“

盈盈烛光下,他伸出手,在他的腕上有个清秀飘逸的“荻”字刺痕。

她的泪水滑下来,一颗颗滴湿了他的鬓角。她亦从衾中伸出手。

他将腕上的“荻”字与她腕上的“琦”字轻轻贴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表兄,”她低低道,“蓝荻今世今生不能随侍君侧,死不能与君眠于一穴。但绵绵此情唯天可鉴,蓝荻谨祝于天,来世定嫁作君妇,白首不相离弃!”

“愿缘续生生世世,苏白琦永不负姜蓝荻。”

雨声更疾了,滚滚一阵雷声,闪电如雪地上闪现的一道剑影。

烛光摇了摇。

雪亮的闪电下,衾上两朵并蒂芙蓉泣血般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