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刘郎已恨蓬山远
天色微明,疾雨初霁。
马车中,姜蓝荻一直没有回头,竹篱小院,渐渐地越来越远了。永远地走出了她的生活,却留在她生命的最深处。
“别了,表兄。别了。”
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手中雪白的软绸____苏白琦束发的巾帻。
血,一滴一滴从指缝中流出来,洁白的衣袖上,点点殷红。
苏白琦站在内室前,手中金钗的尖儿深深刺入他的掌心,那痛楚一直沿深到心底骨髓。
烛泪已尽。
床上,是她留下的罗帐,锦衾。
衾上芙蓉还浮动着麝薰的幽香,红棉枕上泪痕依稀。
室内,犹存鬓影楚楚,衣香离离。
伸手似可触玉腕纤纤,回首若可见眼波依依。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苏白琦忽然仰天大笑道:
“得深情如此,我苏白琦夫复何求?”
踱出内室,他沐手,焚香,吩咐珉儿抱出琴来。
静静坐在草堂中,竹几前,蒲团上,他凝视面前的琴。
黑漆的桐木,凝肃,古雅,静谧如诗。
淡淡的曙色照在琴上,根根冰弦发出一道冷幽幽的寒光。仿佛雪地上闪现的一道剑影,寒江中跃起的一条银鲤,幽冷,瑰奇。
翻过手掌,他看着掌心中那个深深的伤痕。水已经将血洗净,只留下长长一道发白的裂口。
腕上,有个小小的“荻”字。
他微微一笑,将手在弦上一掠而过,寒光在他指下一闪,那琴裂帛般一声清响,如同百鸟群中孤凤引吭长鸣。
他满目泪影,鸣琴作歌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歌罢,他将弦一根根扯断,起身负手道:
“苏白琦从此不复抚弦!”
“阿弥陀佛!”
草堂外有人叹道:“施主这是何苦?”
静空大师掀帘而入,脚上的僧鞋已微微溅上雨泥。
“大师,”白琦凝视着静空大师慈祥睿智的双眼道,“苦是何物?”
两人在竹几前相对而坐,晨起的珉儿已将茶煮好,端上来。
“苦么?”大师微微沉吟片刻,缓缓道:
“苦是迷的结果。”
苏白琦轻叹一声:
“迷?迷又是何物?”
“迷是孽根未净的原因。”静空大师转动着手中的香木念珠。“佛家“‘四圣谛’有’苦谛’三论,讲人生之苦,生命生存本身就是苦。广宇环土,不外乎就是苦集之场,芸芸众生在无常的世界上,不能自我主宰,为无常患累所迫不能自主,因此没有安乐性,只有痛苦性。”
白琦点头道:
“如此说来,迷之愈深,苦之愈甚!”
静空大师抚须微笑,端起几上的茶盅,呷了一口。顿了顿,大师又道:
“佛讲的苦,有二苦,三苦,四苦,五苦,八苦,乃至一百一十苦等无量诸苦。夫二苦者,指内苦和二苦也。内苦含生理病痛及感情意志思想矛盾之苦两种。外苦则指来自外界的诸多灾难祸殃。所谓三苦:一是苦苦,谓遭受苦事而感觉痛苦;二是坏苦,指遇到乐事变迁,如众生由富贵变为贫贱,而产生的苦恼;三是行苦,众生由于事物迁流无常不能久留而产生的痛苦。四苦指生,老,病,死。五苦是指将四苦合为一生,再增列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和五取蕴苦而成。八苦则是由五苦重新列为生苦,老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和五取蕴苦。”
苏白琦静静坐在竹几前,大师的声音在他耳边淳厚悠远地响着。
大师长叹一声,又道:
“八苦中这求不得苦是前几苦的原因,而求不得之所以成为苦,又是由于五取蕴苦。这五取蕴苦是八苦中其它苦根源,又是一切苦的聚集。‘五蕴’则指人身心五个部分:色,受,想,行,识。‘取’则指人之固执之欲望,执著贪爱。五蕴与取联结在一起就产生种种贪欲,称为‘五取蕴’苦。”
苏白琦缓缓站起身,行至门前,将竹帘卷起,天亮了起来,风雨无迹,满地水痕。他幽幽道:
“大师,这人的面容就是‘苦’字形,双眉乃‘草’字头,眼鼻合成个‘十’字,嘴即‘口’字。固而生命本身即是苦,生存即是苦。”
“阿弥陀佛!”
大师合掌道,“佛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人间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火宅,是无边苦海,众生陷于烈烈火宅中受尽苦难。”
“苦可解否?”白琦回首问道。
“可解不可解,皆在于人。”
苏白琦沉吟片刻,望着井台边的落花,他缓缓道:
“记得《南木涅磐经》里讲:泥洹不灭,佛有真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大师,这也许就是说只要遵循道谛,灭谛的佛学去修正自我,悟禅入道,可渡无边苦海了。”
静空大师面庞上浮起一个微微的笑容:
“施主果然是有慧根的!”
静空大师不知何时离去了,站在窗前,苏白琦负手而立,凝神细思。
直到水莲寺的晨钟声悠远苍桑地响起来,他才蓦然惊觉。
抚着腕上那个刺痕,他能一笔一划摸出那个字。
闭上眼睛,他怆然自语:
“蓝荻,这苦真的可解吗?苏白琦终不过是碌碌红尘一凡夫而已,我甘愿忍受这相思之苦。”
这晚,苏白琦在枕畔发现一枚红叶。
璀灿的红色已褪成了褐红色,情晰的叶脉,淡淡的木叶清香。
秋月之夜,他将这枚红叶赠与蓝荻,定下红叶佳期。春雨之夕,蓝荻又将这枚红叶送还给他。
而在那红叶上,有姜蓝荻清秀典雅的蝇头小楷: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蓝荻,此恨绵绵无绝期!”
安王府中。一轮圆月在天边寂寞地悬着,落花满地。
姜蓝荻独立空庭,怅然欲涕。
多情只有空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姜蓝荻望着那轮圆月,春天的月终不似秋天的月亮清辉流泻,光华满地,它只是盈盈地,皎皎的亮着。
秋月之夜,洛水一别,自己捧月相赠,别情依依。可如今自己独立空庭,对月洒泪,那些事情已遥远得如同前尘旧梦,杳不可及了。
天亮后,就要拜别生她养她的父母,离别生活了十九年的中原故土。带着心中那个绵绵无期的遗恨,踏上漫漫长路,去完成一个神圣而悲壮的使命。
牵动唇角,她露出一个凄艳哀怨的笑容: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一阵轻轻的夜风,无数落花悠悠然飞过她的身旁。她伸手接了一瓣,月光下,洁白一抹,如一滴盈盈的泪。
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长睫毛不停地颤动着,翘翘的鼻尖,美丽的猗角,光滑柔软的皮毛。
姜蓝荻轻轻抚着怀中的小鹿,小鹿伤在腿上,微微喘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蓝荻,似乎充满了乞求。
蓝荻叹息一声。
送亲的队伍已经停下来,坐在身边的湄儿将车上的窗帘卷起,蓝荻望过去。京郊古道上,残阳如血,山色苍茫,树影参差,蒿草过膝,而马车前后,仪仗威威,几乎不见首尾。
一阵凉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
“郡主,”楚鸿一身铠甲,在车前白马上道:
“猎鹿之人已到。”
“将军,给他些银两,将这只小鹿买下来吧。”车中,蓝荻轻声道。
“小姐,”湄儿轻轻地说,“这小鹿受了伤,这样走不多久,便会死去的。”
蓝荻轻轻抚着小鹿那柔软的皮毛,沉吟不语。
车子又重新启动。
小鹿的腿已经被湄儿用车上备的白布包扎好了。
“湄儿,”蓝荻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轻轻道:
“你改个名字,好吗?”
“改名字?”湄儿望着蓝荻,“小姐,改个什么名字?”
蓝荻轻轻握住湄儿的手,凝视着湄儿秀丽清甜的面庞,她低低地道:
“黛侬。”
“黛侬?为什么,小姐?”
蓝荻没有说话,将目光转向窗外,泪,渐渐地滑下她的面庞。
夕阳的影子在她盈盈的眼波中凝成两个淡淡的,美丽的红彩。
像两朵没有熄灭的毕幽幽的火焰。
夕阳的影子渐渐沉入洛河中,天边火一般的云霞也渐渐褪去嫣红的色彩。
月亮上来了。
河边的柳梢上,月亮清清亮亮,温温柔柔地悬在那儿。
有一叶扁舟,静静横在水面上。
苏白琦布衣,葛巾,坐卧于船头之上。身边一壶酒,一支萧。
他既未饮酒,也未吹萧,一任小舟在水面上轻荡。
月光如水般涂在船板上和他的额上,鼻上,衣襟上。春夜的风温柔如醉,吹得他衣袂轻摇,翩然欲仙。
春日洛河水丰姿湿润,不似秋日般清峻消瘦。可秋夜洛河边还有春天的希望,而春夕呢?
苏白琦自嘲地笑了一下。
将壶中的酒倒入杯中,他一饮而尽,望着月亮,他举杯笑道: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再饮一杯酒,他站起来,负手立于船上,望月放形接着吟道: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减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难愿当歌对酒时,月光常照金樽里。”
吟毕,他将手中的杯子放手一挥,投入洛河水中。月光下,他独立舟头,酒痕满襟。
洛水春波澹澹,有水鸟掠着水面,舟沿,冲天飞去。
四周沉寂寂的。
蓝荻,今天是你远行的日子。
纯净如水的夜空中,满天繁星,盈盈地闪烁,像蓝荻盈盈的眼波,眼波里的泪影。
闭上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
坐下来,他取出萧,靠着舟上的篷,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月移天心,风来水面,山腰的水莲寺中传出悠悠的晚钟声。
将竹萧缓缓放下,苏白琦坐进了篷中。
篷中挂着一盏灯,灯油将尽,随着舟荡,灯火在船舱中投下飘忽的影子。
卧下来,苏白琦枕着手,微微阖上了双眼。
夜深了。蓝荻,你可曾睡着?
一阵深深的痛楚,从心底狠狠划过,他微微颤栗了一下。
长叹一声,他怆然低吟:
“长相思,摧心肝。”
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长睫毛不停的颤动着,翘翘的鼻尖,美丽的猗角,光滑出柔软的皮毛。
一只受伤的小鹿躺在竹篱小院中的草地上,倦着腿,微微喘息着。
黎明的阳光柔和地撒下来,小鹿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乞求。
推门进来的白琦怔在那儿。
走过去,他蹲下身子,轻轻抚了抚小鹿柔软的皮毛。
忍不住,他叹息了一声。
“璞儿,”他唤道,“何人送来的小鹿?”
“是我。”草堂竹帘一响,一个女孩子从里面走出来,低低的双鬓,水绿色的衣裙,不同的只是秀丽清甜的面庞上含着风尘仆仆的倦色。
“湄儿!”白琦颤声呼唤。
“先生!”湄儿泪水滚下来,倚着门,她抬起袖子拭着面颊的泪,悲从中来。
一时,苏白琦恍然如梦,注视着湄儿身后,希望看到一个淡蓝色的身影,盈盈然向他走来。
然而,门后空空的,所有的只是那倚门而泣的湄儿。
湄儿慢慢走过来,跪在白琦面前,含泪唤道:
“白琦先生。”
“湄儿。”白琦吸了口气,缓缓地道:
“你们还没走么?”
“不,先生。”湄儿道,“小姐昨日已经走了,路上小姐救下这只小鹿,小姐让我送过来,说先生能治好它。”
是的蓝荻,我会治好它。
“湄儿,小姐为何不让你陪她前去?唯有你,是她的知已呀。”
湄儿的眼泪悄然滴落。眼前浮现出蓝荻含泪的双眸。
“好妹妹,异族风霜凄苦,我怎么忍心让你陪我在那儿终此一生呀。表兄孤身一人在洛阳,蓝荻心心难舍,牵挂不已,你就前去替我服侍表兄吧,将你托付与他,我亦安心了。
拭去眼泪,湄儿赶走了一个淡淡的,虚幻的梦。
“先生,”湄儿望着白琦削瘦的面庞道,“小姐让我留下来,从今后我就是先生的奴婢了。”
“湄儿。”白琦低低道。
“先生,我不再叫湄儿了,小姐替我改了名字。”
“改了名字?”
“是的,先生。”湄儿用手指在地上划出“黛侬”两个字。
“黛侬?”白琦轻轻地念道。
“小姐说,让先生细解其中之意。”
细解其中之意,白琦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代侬?蓝荻,蓝荻,曾经沧海难为水,没有人能代替你。
抚着腕上那个小小的刺痕,泪水渐渐从他眼中滴下来。
八、更隔蓬山一万重
山林中,古松旁,飞瀑边。
清元道长踞坐于青石之上,静静凝视着山下。
一只白鹤依依在前,一只俊鹿冉冉在后,苏白琦一身白色布衣,潇洒往山上而来。
清元道长笑了。往山下高声道:
“苏白琦,两年不见,风采依旧乎?”
白琦淡淡一笑,边行边道:
“桑海桑田,千年易逝,我记不得时间了。”
“山中无日月,人间日月长,你反倒记不得时间了?”清元道长缓缓道。
苏白琦笑而不答,行至古松下,他在清元道长对面席地而坐。
白鹤清唳,鹿鸣呦呦,朝阳金灿灿,光亮亮着,苏白琦微微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飞瀑鸣金击玉般振响着。
良久,清元道长缓缓道:
“山下如何?”
“山上又如何?山下山上都不过是红尘世界罢了。”白琦淡淡道。
“这才是大隐隐于世,小隐隐于山,两年来,你在山下受益非浅啊。”
鹿,在白琦脚边卧了下来,轻轻蹭着白琦的腿。
苏白琦睁开眼睛,轻轻抚了抚它背上柔软光滑的皮毛。两年了,小鹿也长成了健美的雄鹿。
清元道长笑道:
“苏白琦有仙风道骨,何不修道而去?”
苏白琦朗声笑了。
“道长,我苏白琦内心不静,俗念未清,何堪出家?当初静空大师曾说过只有两种人适合出家,而我,哪一种也不是。”
“哦,哪两种?”
“一种是圣人,一种是傻瓜。”
清元道长将拂尘一掸,拈须而笑。
“看来,大道大佛本是一体。”
顿了顿,道长又道:
“我且问你,何为“道”?”
苏白琦微微一笑,
“宇宙万物都是道之所生,都是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阴阳相分,相合,繁衍万象,仍然是道之运行。天人合人,天之道即人之道。人地天相应,人法地,地法人,天法道,道法自然。天下万物皆是道,所以天下万都可悟道。”
清元道长点头道:
“何为德?”
苏白琦道:
“所谓德,唯道是从。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顿了顿,白琦起身,面对着瀑布下的潭水,静静道:
“宇宙清清亮亮,亮亮彻彻,彻彻明明,明明白白,就是道。潭水也清清亮亮,亮亮彻彻,彻彻明明,明明白白,也是道。人如宇宙,如清潭,都已然清亮,亮彻,彻明,明白。人道合一。天性,人也。”
回过头,他凝视着清元道长,清俊的双目朗朗然然,缓缓地,他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清元道长仰天大笑。
“苏白琦,你入世为儒,出世为道。”
苏白琦淡淡一笑,对清元道长揖了一揖。转身往竹篱小院的方向走去。
清元道长目送他离去。
太阳光从树叶间斑斑驳驳地筛落下来,苏白琦全身浴在圆圆融融的阳光中。白鹤依依走在身前,俊鹿冉冉跟在身后。
站在门外,望着渐渐走近的白琦,湄儿满目泪影。春风吹起她额前的秀发,她轻轻咬住了嘴唇。
两年了,小姐,我有负你之所托啊!先生在你远嫁后半个月便离开了竹篱小院下山去了,这一去便是两年,直到两天前才回来。小姐,湄儿该怎么办?
夜,上来了。
草堂内,苏白琦一壶酒,一只杯,在竹几前自斟自饮。
室内没有点灯,沉沉一片夜色。
窗子是开着的,竹影在墙上微微晃动,凄迷的月色淡淡地投进一片霜白。
苏白琦握着杯,凝视着晃动的竹影。
他干了杯中的酒,再斟上一杯,杯中的酒盈盈地碧着,映着清清的月晕,像……
他微颤了一下,手中的酒泼了出来,溅湿他的衣衫。
他记起了三年前那个秋夜,那个自斟自饮,醉后抚琴的秋夜。那夜,蓝荻回家,船在洛河边,芦荻中,枫林下静静地泊着,静静地等着。而他,终于无法抗拒那个脉脉的呼唤。
那夜,月特别清亮。
而今夜,月色凄迷,这淡淡的美好的春夜。
他浮上薄薄一层醉意。
苏白琦醉后必琴。他笑了一下,琴,他早已不抚。
有一盏灯,从竹帘外亮了进来。
红色的火焰,水晶的灯罩,那灯,如一朵裹了冰霜的红梅,荧然地璀璨着。
苏白琦微微迷起了眼睛。
一个女子捧着灯,站在门内,逆光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见浅浅的一抹蓝色。
苏白琦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一阵眩晕向他袭来。
那个秋夜,月朗朗地,洛河边,画船中,那个女子就这么捧了灯,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双手紧紧抓住竹几,灯火在他眼前渐渐扩散成一片瑰丽的红晕。
“蓝荻,是你吗?”他凄然一笑。
“是我,表兄。”女子轻声回答。
将灯放在竹几上,女子在白琦对面坐了下来。她微微垂着头,灯火在她的头发上投下亮亮的一圈光晕。
白琦伸出手,忘形地握住了她的手。深切痛楚地唤道:
“蓝荻!”
女子微微悸动了一下,一滴泪落在手臂上。
“蓝荻,”白琦再唤一声,轻轻抚去那颗泪珠。泪光灯影里他看不清她的面庞,他真的醉了。
“蓝荻,你回来了?还走吗?”
“我不走,我永远陪着你。”
白琦攥紧她的手,满目泪影。
“两年来,我到处游荡,我参禅悟道,我寄情山水,我在山下碌碌红尘中举杯狂饮,我在山林之内,与鹿鹤为伴。奈何禅道中有你微微的笑靥,山水中有你翩翩的舞姿,杯中有你盈盈的眼波,林内有你亲手救下的小鹿。蓝荻,蓝荻,苏白琦相思入骨,此心此情你可知,你可晓?”
灯下,竹几下,两只紧握的手。
白琦腕上有个小小的“荻”字,而那女子腕上却光洁如玉。
苏白琦一震,微微醒了酒意,松开女子的手,他颤声道:
“你不是蓝荻,你是谁?”
女子抬起头,红色的灯光下,她秀丽清甜的面庞上泪痕斑斑。
“湄儿!”白琦低叹一声,站起身,他幽幽道:
“你这是何苦呢?”
“先生!”湄儿跪在白琦脚边。拉住白琦的衣袖,她泣道:
“先生,小姐给我改名黛侬。”
白琦惨然一笑,轻轻扶起湄儿。
“湄儿,白琦心如死灰,怎能误你。”
“先生,小姐在车上殷殷相嘱,我怎能相负。小姐不让我到那见不得的去处,待我亲如手足,如此大恩叫我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湄儿泪流满面,哭倒于竹几之前。
白琦含泪点头,仰天长叹:
“湄儿,蓝荻能得你如此大义,也不枉她待你之心了。苏白琦心中只有蓝荻一人,心心念念,永生不改,又怎能负了她,误了你!”
灯光微微曳着,朦朦胧胧一片光影。
立在窗前,苏白琦对月举杯,喃喃低语:
“蓝荻,你好吗?你好吗?”
将酒一饮而尽,他觉得有泪往眼眶里冲去,他凄然道“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眠思欲绝,
卷帏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推心肝!”
蓝荻,今夜邀你入梦,你来不来?
于是这晚,在内室中,蓝荻两年前留下的碧纱罗帐内,芙蓉锦衾中,他果然梦到了蓝荻。
她一身蓝衣,眉目如画,眼波如水。在他耳边她轻轻低语:
“表兄,蓝荻今世生不能随侍君侧,死不能与君眠于一穴,但绵绵此情唯天可鉴。蓝荻谨祝于天,来世定嫁作君妇,常相厮守,白首不相离弃。”
他醒来时,正是东窗未白,残灯将灭之时。他睡意了无,抱膝一直坐到东方破晓之时。
这天清晨,小院中来了位客人。
璞儿,珉儿将他领进来时,白琦正在竹几前作画。来人是楚鸿,他铠甲未除,满面风尘,站在那里,当年的神采风扬已被深深的失意与落寞所代替。
“苏白琦,两年未见,你还记得我吗?”他问。
白琦放下手中的画笔,微叹道:
“苏白琦生死之恋乃姜蓝荻,生死之交唯楚鸿耳!”
楚鸿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在竹几前坐下来,楚鸿长叹道:
“白琦兄,李义山有诗曰:
‘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
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
如今金人攻破开封,将太上皇与皇上扣押在金兵营中。我这龙虎大将一仗未战,被迫撤退,做了亡国之将,我生不如死啊!”
“楚兄,”白琦道,“只恨帝王懦弱,不听良言,一味求和,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他为亡国之君,你做了亡国之臣,我沦为亡国之民。天做孽犹可活,人做孽不可活。”
顿了顿,他将目光转向几上的画,画上,姜蓝荻捧灯而笑。
蓝荻,蓝荻,你忍悲含恨,换来的是什么?
门帘一响,湄儿端茶进来。
“湄儿?”
楚鸿惊喊。
湄儿抬头,看到楚鸿,他浑身一震,茶盅从托盘中失手跌落,水溅了楚鸿一身。
“将军。”湄儿惊慌地跪下来,“奴婢一时失手,请将军恕罪!”
“起来吧。”楚鸿低低地道。
注视着湄儿,他又问:
“郡主让你回来后,你一直在这里吗?”
“是的,将军。”湄儿轻声道。将地上的碎茶盅收拾起来,她道:
“我再沏两盅茶来。”
“湄儿!”
楚鸿喊住她,低叹一声道:“我想喝酒!”
湄儿泪水凝睫,点了点头,掀帘而去。
接过湄儿端上的酒,楚鸿双手微微发抖。长叹一声,他将酒一饮而尽。对垂首而立的湄儿摆了摆手,道:
“你下去吧。”
湄儿低着头,悄悄地退了出去。
苏白琦微微一笑,双目中有泪光盈然。
沉默良久,楚鸿注视着白琦的画,低叹一声:
“我刚从金国谈判回来,见到了洛灵郡主。”
苏白琦微微一震,低低地道:
“蓝荻,她还好吗?”
楚鸿无语,从怀中取出一物,默默递与白琦。
“郡主要我将此物交给你。”
那是一把折扇,光滑的竹篾,雪白的绸面。清晨的阳光撒在扇面上,泛出柔和的白光。
“这是郡主亲手做的,那白绸是你束发用的巾帻,扇骨是当年从你院中采下的一支嫩竹。
楚鸿又道。
握着这把白扇,白琦觉得手中依稀是蓝荻冰凉柔软的手,他就这样握着,今生,来世,再来世……
“楚兄,蓝荻她……”
楚鸿指着他,嘴唇动了动,又转过头,暗叹了一声。凝视着白琦竹几上姜蓝荻的画像,他不禁叹道: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苏白琦踱至窗前,负手而立,淡淡地,他道:
“你是说,蓝荻她……”
“白琦兄,”楚鸿喟然道,“郡主托我将扇交于你,并说她没能完成国家之重托,又有负于你一片深情。第二日夜里,她便悬梁自尽了。她带去的故园仆役说她身边藏有一个锦囊,里面装的是你院中的土。这土随郡主一起葬入异国他乡,有故土为伴,亦可略慰芳魂矣!”
室内静悄悄的,苏白琦静静立在窗前。
良久,他转过头来,桔红色的晨光给他苍白清俊的面庞染上一层红晕。他低低地道:
“那夜,你来了,蓝获。天长路远魂飞苦,你奔波了多久?”
静空大师的禅房中。
月色柔和地洒在墙上那幅出水白莲上。檀香淡淡,木鱼声声。
苏白琦轻轻拨着茶面上的茶叶,茶烟悄然地升腾,氤氲。
“大师,白琦要出游一番,三日后会有位将军来访,请大师告诉他,白琦将湄儿重托与他,宋妈妈,璞儿,珉儿我已做了安排,不劳他费心了。”
静空大师转动着手中的念珠,缓缓道:
“施主要远游么?”
“苏白琦已悟‘苦’字,自然无牵无挂。”
别了静空大师,苏白琦负手立于水莲寺外。山林寂静,洛水春波荡漾,芦荻初生,枫叶未红。
静空大师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施主,你将此物忘在老僧那儿了。“
白琦朗朗一笑,
“大师,我们还会再见的,到时再还不迟。“
静空大师望着白琦白衣飘然而去,拈须久久不语。他将手中的折扇打开。光滑的竹篾,雪白的软绸,上面有苏白琦潇洒飘逸的笔迹——李白的《长相思》。
凄迷的月色下,那白绢上的墨迹闪现出一道亮亮的光芒。
“阿弥陀佛!“静空大师缓缓合上折扇。
苏白琦的身影已融进沉沉夜色中。
三日后的清晨,楚鸿带着湄儿来到竹篱小院时,苏白琦静静卧在绿藤榻上,阖然长逝了。
他神态安祥,面色宛然若生。
竹篱中,井台边,那棵树上,花儿开得正红。淡淡的芬芳混合着竹子的清香,空气中是醉人的芳醇。忽然地,从那山的水莲寺中传出悠远邈长的钟声,隐隐的木鱼声,如歌的诵经声。这声音渐成一片,越来越清晰,渐渐地木鱼声,诵经声消失了,只有那悠悠地钟声经久地响。
天地间空灵如梦。
靖康二年,四月初一,金人俘虏徽钦二帝和后妃、皇子、皇女及室贵戚三千多人北去。朝廷上舆服、法物、礼器、浑天仪、铜人、漏刻、藏书、天下府州县图,以及伎艺工匠倡优等,都被搜罗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