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蜡照半笼金翡翠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是夜间下起来的,一夜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到天明时,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天地间茫茫一片玉色。
苏白琦身披鹤氅,头戴竹笠,腰挂一葫芦酒,枚藜出竹篱小院,往洛河悠悠然踏雪而来。
大雪纷纷扬扬,如琼花银甲,满天飞舞,一夜改尽江山旧貌,白琦且行且吟道: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洛河岸上,积雪堆拥。河面上泊着一叶小舟。一人蓑衣斗笠,静静坐于舟上。
白琦沿河缓缓而行。
那人听了白琦吟诗,忽然放下渔竿,抚掌大笑道:
“好,来者可是洛阳苏白琦?”
白琦停下脚步,亦笑道:
“清元道长,独钓寒江风雪,何其大雅?”
“有苏白琦踏雪寻梅,就有我独钓寒江风雪。”清元道长缓缓转过身来,立于小舟之上。
竹笠下,他相貌古奇,清须飘然。
“道长,你钓到何物?“白琦道。
清元道长指了指天地间,悠然道:
“一天风雪而已!”
白琦大笑道:
“不唯一天风雪!”
清元道长收起渔杆,驾起小舟,飘然而去。风雪中,隐隐传来他的声音: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转眼间,小舟便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苏白琦静静立于天地之间,朔风吹起他的鹤氅,如一只仙鹤振翼欲飞。
他沿着河岸转入山间的小路上,林中松柏青翠依旧,缀雪点霜傲然而立。
几点寒鸦栖在树上,蓦地飞去,在雪地上几个起落后,便消失在茫茫的雪野中。
转过小路,依山疏疏落落几户人家,一色儿的柴门茅舍,偶而传出一两声犬呔。
白琦慢慢往山上他的竹篱小院中走去。
风雪渐渐缓下来了。
山间一条结了冰的小溪,溪中积雪堆在冰面上。溪上有一座青石板小桥,桥畔有一株红梅开得正艳,顺风传来冷冷一股幽香。
白琦踏上小桥,独立风中。
那梅枝条疏落有致,花瓣色如胭脂,灿若云霞,斜临小桥,美人照水般动人。更兼雪地上点点落红,白雪掩映着红花,现出令人心痛的美。
白琦走上前去,折下一枝,走下小桥。
转过山腰,竹篱小院已然在望。
珉儿一身青衣,站在门前张望。见他缓缓而来,远远招手曰:
“先生,来客人了!”
“何人?”
“神武将军楚鸿!”
苏白琦步入竹篱中,楚鸿身披狐裘,站在草堂前。
白琦大声道:
“真瑞雪送佳客也!”
“好俊逸的梅花!”楚鸿指着白琦手中的梅花笑道:
“踏雪寻梅,白琦兄不改隐士风流!”
两人相携进入草堂。
白琦脱下鹤氅,摘下笠。命璞儿将梅花插入瓶中,放于几上。
楚鸿亦下狐裘,与白琦在竹几旁相对而坐。
室内生了炭火,温暖如春。
珉儿和璞儿将新酿制的竹叶表酒放在火上温起来。
室外簌簌落着雪花,偶而传来竹枝负雪折落的声音。
白琦笑道:
“如此佳雪,怎可不赏。”
因命珉儿将帘挂起。帘外竹子千竿,经雪更显青翠。篱中的井台,辘轳上都落满了白雪。篱落间亦有数枝梅花,一枝白梅开得正好,与漫天雪花争奇斗妍。
芳醇清冽的酒香在草堂内萦绕,淡淡的芳醇,淡淡的清香。
淡淡中,梅花愈见红艳。
白琦亲自把盏,将温好的酒用木勺盛入楚鸿面前的杯中。
楚鸿端起杯,向白琦举了举,一饮而尽,长叹一声。
“楚兄。”白琦自斟自饮道,“金人来犯,你却有兴致来我这里赏雪了。”
楚鸿摇头苦笑,再饮一杯,叹道:
“我这大将在国难当头之时,也只能有饮酒赏雪的闲情来打发时光了。”
白琦无言,端起酒默默地饮。
楚鸿又道:
“白琦兄,还记得上次我来访否?当时你之所言,皆是今日之事。国难当头,兄可复知今后之事否。”
白琦淡然道:
“虽天意难测,然事在人为。我区区凡俗之人,怎敢妄谈今后之事?”
顿了顿,他又道:
“若按你我当日所言,金人远离故土,长途跋涉而来,如增兵扼守黄河,断其粮道、归路。我们占尽天时、地利,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楚鸿沉默良久,干了杯中的酒,叹道:
“我多次进谏,然上不采讷我之所言,将皇位传于太子。明年春日退职改国号。东路敌兵长驱渡过黄河,东京危在旦夕。”
草堂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而草堂后的厨房中却传出一股浓郁的肉羹的香气。
璞儿和珉儿正高声笑着。
“罗奶奶做的肉羹好香啊!”
一个老妇人也笑道:
“先生给人治好了病,人家猎了狍子送来,先生不爱吃肉,都便宜了你们两个小崽子。今儿下雪,又有客人,还不先端过去?”
俄而,珉儿从外面端了两碗肉羹进来。
白琦道:
“楚兄,罗妈妈做的肉羹,你尝一尝,正好暖暖身子。”
两人默默喝完肉羹,白琦拿火箸拔了拔炭火,缓缓道:
“楚兄,我舅父家中出了何事?”
楚鸿一惊,
“白琦兄,何出此言?”
“兵临城下,大雪封山,非要事,神武大将军怎会轻离京城,我曾以舅父全家相托,楚兄现在来此,怎不叫我为舅父全家悬心?”
楚鸿微叹一声道:
“实不相瞒,令表妹有一封信托我带给你。”
“蓝荻?”白琦惊道。“何信需你亲离京城带来?”
楚鸿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默默递上去。
白琦放下火箸,接过信,打开,取出信纸。美丽的花笺,浅浅的蓝色,像蓝荻的衣裳,淡淡的香气,像蓝荻的衣香。清秀的字迹上相痕宛然。
良久,良久,白琦垂下手,闭上眼睛,信纸在手中微微颤动着。
“白琦兄,”楚鸿把手放在白琦肩上,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白琦睁开眼睛,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想中原男儿何止百万,却让一个弱女子以红颜弱质远离家国,退百万雄兵,真千古流芳之佳事也!”
转向楚鸿,他道:
“神武大将军,你作何感想?”
楚鸿叹道:
“白琦兄,姜小姐几日前已进了安王府,正式册封了,你也早日做个了断。”
白琦无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低低道:
“了断?我与蓝荻自有捧月前盟,红叶佳期。我明早就随你下山。”
深夜,安王府大厅内。
火烛高照,罗幕低垂;绮宴盛开,杯触交杂;丝竹声声,箫韶怡耳;炭火熊熊,温暖四溢。
安王在此宴请金国燕昭王完颜淳,共商议和大事。
神武大将军携同好友洛阳苏白琦在坐。苏白琦虽为布衣,然乃天下名士,又有楚鸿引见,自然被视为上宾。
酒过三巡,完颜淳道:
“殿下,怎么没有歌舞啊?”
安王抚须笑道:
“岂可无歌舞助兴?”言毕,击掌三下。
丝竹之声一停之后,复又重新响起,八音齐鸣,先是细吹细打,转而黄钟大吕,龙吟虎啸犹如钧天广乐。铿锵娱耳。
数十个宫娥素衣白练,如漫天雪花般踏歌而来。
烛火的影子半照在厅边的重重帷账上。烛光微微摇曳,红色的帷账,金丝线绣成的翡翠鸟,也都随着乐声烛影轻摇微曳起来,说不出的凄艳迷人。
白衣宫蛾们莲步轻移,裙摆微旋,如梨花纷飞,似瑞雪飘扬,片刻后便雪霁般一溜儿缓缓退下。
这时,音律忽然一柔,似鸾凤和鸣,如女儿呢喃。
而那红烛金翡翠的帷帐后,一个蓝色的身影如蝶之翩翩,旋舞而来。
虽值寒冬,但室内炭火熊熊,这女子身着蓝色轻纱薄缕,云鬓高堆,玉颊生春;美目流盼,蛾眉微颦;纤腰楚楚,摇曳生姿。
白琦手中的酒在杯中微微轻颤,溅湿了他白色的衣衫。
那女子回风舞雪,柔若无骨,一盈步一扭腰,令人不由生出趋前扶她的冲动。但她如随风柳絮般又灵巧地稳住身子,旋舞起来。身上的丝带,裙摆,衣袂都翩翩而飘。舞到疾处,好像一朵蓝色的花蕾越绽越盛,人儿双颊也如初开的玫瑰,有一种娇怯的妩媚。
那些看得直眼忘形的金国宾客,直到旋舞渐止,才如雷般喝起采来。
白衣宫娥们复又入场。围在蓝衣女子身边,缓缓而舞。
采声正浓,蓝衣女子又旋舞起来,开始时佩环叮咚,如山泉轻鸣,舞到淋漓时,像山谷中出岫的青云袅袅而飞,像仙子在雾纱冰纨中曼妙旋转。舞到极至,乐律越奏越高亢,那女子亦越旋越快,等乐声渐缓渐沓后,那女子也翩若惊鸿般消失在金丝翡翠鸟的帷帐后。
完颜淳大笑道:
“安王殿下,刚才舞者何人?”
安王笑道:
“乃小王义女洛灵郡主。”
“洛灵郡主?”完颜淳道,“就是将与我们太子和亲的洛灵郡主?”
“正是。”
“哈……哈……”完颜淳大笑两声,将面前的酒一干而尽。
“果然是个绝色美女,安王殿下,我此来就是代表我王商议婚期。明年春天,我们将备足贺礼,前来迎娶。今番回去就将兵马撤出开封,从此金宋两国永罢刀兵!”
白琦悄然离座而去,王府的庭院,离楼峻宇,富丽堂皇。地上积雪未融,冷月如刀。大厅里笙歌阵阵。
白琦仰天长叹。
用一个弱女子的美貌丽质建立起来的和平,能得几日长久?
“白琦兄。”楚鸿亦从厅中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沉默良久,楚鸿道:
“郡主现住在王府梅苑中,你随我来。”
“郡主?”白琦低低地道。
一株株开满白花的梅树。
树上,花白如雪,树下,雪白如花。花欠雪白,雪输花香。
树旁,苏白琦白衣胜雪,姜蓝荻衣染花香。
静悄悄的。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一切都那么惹人欲醉。
“蓝荻。”,白琦轻唤一声。
姜蓝荻蓦然回首,流转的眼波里有盈盈泪影。
“表兄。”
白琦伸出手,悄悄握住蓝荻冰凉如玉的纤指。
寒月迷离,天地间有淡淡梅香。
“蓝荻,”白琦道,“随我回洛阳吧,春日之约也快到了。”
“洛阳?春日之约?”蓝荻微微一笑,泪水悄然而落,凝视着白琦温柔的眼睛,她低低道: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笆露似沾巾;独坐亦含颦。表兄,我已不是当日蓝荻,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春天了。”
白琦不由握紧了她的手,望着天上那弦冷冷的寒月,他叹息一声:
“还记得分别时你赠我那捧月色吗,盈盈一掬,伴我长夜入梦,谁知月光虽在,却是红叶无寻了。侯门一入深似海,我也将成为陌路之人了吗?蓝荻。”
“表兄!”蓝荻泪如泉涌,“你错怪妹妹了!”
她抽出手,将衣袖翻开,冷月下,她的腕上有个小小的“琦”字刺痕。雪白的腕子,殷红的刺痕,如雪地上绽开的红梅,说不出的凄艳动人。
白琦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几片白梅在寒风中轻轻地飞旋着,轻盈得像蓝荻的舞姿。
白琦睁开眼睛,捧过蓝荻的手腕。冷冷的月色在他眼里凝成了清清的泪,一滴滴落在那红色的“琦”字上。
“表兄,”蓝荻衰婉一笑,幽幽道:
“事已无法更改,若我真能以一身退去百万敌人,换来大宋和平,我负尽前情,亦算值得了。”
“蓝荻!”白琦颤声道,扶住身边的梅树,他感到心在砰然碎裂,眼前的梅花变作漫天飞雪。
“一去紫台边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蓝荻低吟。“能再见表兄一面,我此去万里之外,纵然独留青冢我亦无怨了。”
白琦仰天长叹道:
“最是关情无限恨,胡茄偏向月中吹!蓝荻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
“常言道,红颜胜人多薄命,身为女子,蓝荻又何尝能逃得此劫。即使圣上定下的不是蓝荻,也会有另一个女孩子永远赴蛮夷,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又岂不为之心碎难舍?”蓝荻低低地道。
白琦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用手指慢慢拭去她腮边的泪滴。
“蓝荻,明日我与安王长谈一次,告诉他当今形势,和亲不能永保平安,危险犹存,如不能真正收降金国,则大宋永无宁日!”
“表兄,”蓝荻含泪摇首,“没有用的,徒增君之危险!”
“蓝荻,”白琦微微一笑,寒风也变得温柔。
“拚却一死,我也要进言。我怎能眼看你背井离乡,远赴蛮夷,经受风霜之苦。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蓝荻,表兄我永不负你!”
苏白琦说完,转身踏着月色飘然而去。
姜蓝荻独立梅下,望着白琦白衣潇洒的身影消失在梅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