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被催成墨未浓
这年的冬天来得似乎特别快。
忽然间,天地之间就变得寒冷了。
东京最大的酒楼“太白居”中,美酒佳肴,红炉绿茶,国子监祭酒姜文原仍然感到冷,透骨的冰冷。
这种感觉从安王府出来后,就一直包围着他。
“太白居”高雅堂皇,一向乃京城名人汇萃之所。缓歌漫舞,丝竹绕梁,而今日为何不闻歌吹之声?
这些日子,连酒楼也冷清了。
金军挥师南下,大举进犯,兵分东西两路。西路由粘罕率领,从云中出发,幸而在太原城下遭受河东军民坚强抵抗,被阻滞不前。东路军由斡离不率领自平州取道燕京南下。驻守燕京的官吏和军队全部投降。金军遂得长驱直入,已经渡过黄河,近逼东京了。
圣上将皇位传于太子。
金兵近逼东京了,姜文原干了面前的酒,今日无人与他吟诗作对了。
大军压境,安王却把姜文原请进府中,在内室,安王道:
“姜大人,如今退敌之术,全在你身上了。”
安王说得好,姜文原苦笑,仰头干了最后一口酒,却仍无法驱走遍体的寒意。
从“太白居”回到家中,暮色已经浓浓地压下来。院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切全都宠罩在苍黄的暮色中。
姜文原缓缓步入后院。转过假山,是一条石子铺成的小道。小道两旁是重重的树影,花叶凋零,枝条横斜。
曲曲折折的回廊,廊下是一池寒水。
姜蓝荻身披孔雀斗篷,斜倚栏杆。湄儿立在她身后。蓝荻望见父亲,微微一笑,寒冬也因她而温暖起来。
“父亲。”
蓝荻迎上前去,盈盈一礼。
姜文原望着女儿,长叹道:
“我儿有倾国之姿,然美则美矣,实红颜薄命耳!”
“父亲。”
蓝荻轻唤。
姜文原再叹一声,快步转过回廊。
“小姐。”湄儿轻声道,“老爷今天怎么了?”
蓝获蛾眉微颦,无语凭栏。
夜色笼罩,冷月无声,蓝荻沿着回廊缓缓而行。
姜文原和妻子林夫人默然而坐,相对无言。
灯的影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丫环在室内生了炭火,但姜文原和林夫人却如同置身冰窟。
安王妃刚刚告辞而去,桌上堆满礼品。
夜沉寂寂了,有风吹树梢的声音。
姜文原长长叹息一声。
“老爷。”林夫人颤声道。“现在看来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没有了。”姜文原摇摇头,清瞿的面庞在灯下说不出的苍凉。“金人兵临城下,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圣上此举亦是无奈。我姜文原一介文人,食朝廷奉禄,苦无报国之力,若能因此而退百乃敌兵,也是姜文原上报君恩之良机。”
“为何偏是我们的女儿?”林夫人道。
“本来是安王之女娴宁郡主,但安王夫妇只此一女,爱若掌珠。安王昨日请我进府,就是商议把蓝荻收为义女,皇上已然就允,还需赐封‘洛灵郡主’”。姜文原道。
“老爷!”林夫人眼中泪影婆娑,“我们也只此一女,又何尝不是爱若掌上明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安王不愿女儿远赴蛮夷,我们又何尝愿意!”
“夫人,”姜文原哑声道,“昔年明妃和番,乃千古佳话,若蓝荻亦能如此,未必不是幸事!”
长叹一声,姜文原又道:
“怪只怪蓝荻太过美貌灵慧。朝中官员重多,比我官高权重者又不知几何,各家名媛闺秀又何其多也,安王夫妇却单单选中蓝荻。”
林夫人无语凝噎。
姜文原起身踱至窗前。冷月一弦,临窗而照,他低声道:
“两年前上元佳节,安王妃请各家名媛临府赴宴。蓝荻艳惊四座,又以一阕小令压倒群芳,名播京洛,以至有今日之事。夫人,此你我这幸耶不幸?”
一阵佩环轻响,叮咚之声如山泉轻鸣,门帘微启,蓝荻盈盈然走了进来。
姜文原转头看去,灯下,女儿一身蓝衣,亭亭而立。如一间暗房中亮起一支瑰丽的红烛,柔和,亮丽,却不逼人。
“父亲,母亲,唤女儿前来何事?”
寒月如钩,白驹如风。
长街上,梦鸿单骑而来。
姜府门前,不等仆人回报,他抛下缰绳,踏上台阶,匆匆进入后院。
姜文原的客厅里,灯光摇弋,人影绰约。
楚鸿撩起斗篷,快步走去。
忽然,客厅门帘掀起,一个女子哽咽而出,如一团蓝轻烟,匆匆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俄而,一个丫环也掀帘而出,追蓝衣女子而去。
又有仆妇从门内出来,楚鸿快步上前,拦住她道:
“刚才跑出去的蓝衣女子可是姜小姐?”
仆妇上下打量了一遍楚鸿,点头道:
“是我家小姐。”
楚鸿道:
“你快去告诉小姐,我是楚鸿,乃姜大人外甥洛阳苏白琦之知己,苏先生曾托我问候舅父与表妹。”
那仆妇是蓝荻奶妈。逃难洛阳时曾跟蓝避乱于白琦草堂之中。听了楚鸿的话,她转身自语道:
“小姐要封郡主远嫁了。问候不问候又有什么用?连老爷也救不了小姐,更何况是亲戚呢,更何况是亲戚再托朋友呢?”
她也不理楚鸿,一路叹息,一边拐过回廊去了。
楚鸿怔立在那儿,寒月的清光冷峻如刀,他紧了紧斗篷带子。是啊,是自虽受人之托,奈何此事难为。昨日曾私下劝谏。龙颜不悦而归。白琦兄,君命难违。楚鸿只怕要愧对所托。
他长叹一声,走过去。掀起客厅的帘子。灯光下,那白面疏须的姜文原面色颓然,无奈。
林夫人的哭声从内室隐隐传来。
“姜大人。”他唤道。
长夜寂静,寒砧声碎,乡帘逶地,暖鸭烟香。
姜蓝荻拥衾而卧,斜倚床头。冷月清寂的光辉,照着蓝荻眼角清清的泪痕。
门帘一声轻响,湄儿从门外悄悄走进来。
在蓝荻耳畔,她轻语道:
“小姐,宁妈妈刚才对我说,苏先生托人来问候老爷和小姐。”
“苏先生?”蓝荻怔怔道。
“就是小姐的表兄苏白琦呀。”
“表兄,白琦?”蓝荻痴痴地道,她转头对湄儿淡笑一下,泪珠纷纷而坠。
湄儿不禁悲从中来,她摇了摇蓝荻的肩头。
“小姐,你听我说,事已至此,伤心没有用,现在白琦先生的朋友来访,可见先生也是个有心的人。这是个好机会,你快给苏公子捎个信儿,让他来见一面,看看可有什么办法。”
蓝荻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只怕相见争如不见,事到如今,神仙也无可奈何了。”
睁开眼睛,她问:
“湄儿,表兄所托何人?”
“宋妈妈说那人自称楚鸿。”
“楚鸿?”蓝荻蛾眉微蹙,略一凝神,缓缓道:
“神武将军楚鸿?表兄曾对我提起过,朋友中相厚者即是此人。父亲与朝中官员往来不多,但亦常与此人饮酒嘱对于“太白居。”以父亲之清高,表兄之淡泊,皆与此人相交,可见是可托之人。”
蓝荻拭去眼角泪痕,披衣下床,在书桌前坐下来,湄儿将灯点上,罩上浅红灯罩。
细绢做成的灯罩,浅浅的红色。灯焰在里面轻轻摇曳,水一样晃动。摇得灯罩上的粉蝶儿振翅欲飞,摇得蜡烛红泪零落。
蓝荻手握一支毛笔,瘦瘦的妃竹,笔管上泪痕斑斑。
泪水从蓝荻腮边悄然滑过,点点滴滴,在花笺上漾出一片片泪晕。
湄儿悄悄换上一张纸,轻声道:
“小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快写上几句话,楚将军一会儿就要告辞了。”
蓝荻轻叹一声,在纸上写下“白琦表兄”几个字,泪水便又悄然滑落。
她再叹一声,将笔在湄儿尚未磨浓的墨中蘸蘸,在纸上写下一行秀美的小楷。湄儿自幼随侍蓝荻,在此等书香门第,亦能行文吟诗。她见蓝荻写道:
白琦表兄:
与君别于秋月朗朗之夜,洛水汤汤之夕。山高水长而梦魂无据。更兼胡虏北来,其势汹汹。圣命妾效汉之明妃远赴番地,以退敌兵。
妾只能自毁捧月前盟,空负红叶佳期。从此后,天长路远魂飞苦,春花秋月俱无凭。
嗟夫!琦君,天涯何处?妾方寸已乱,泣零不知所书,望君接书后前来一会,若能再睹君颜,妾亦别无它求。
妹蓝荻即日书于灯下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俄而,宋妈在外叩窗道:
“湄儿姑娘,快给小姐说,老爷送客出中门啦。”
蓝荻抛下笔,将信折好,和泪箴封。拉着湄儿的手,她道:
“湄儿,我知道此举有违闺训,然事已至此,我与表兄即将天各一方。人间惨痛,莫过生离死别,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中原故土,也许就客死他乡亦未可知,不见表兄一面,我心难甘啊!”
蓝荻无语凝噎,泪如雨下。
湄儿握着蓝荻的手,泪影婆娑,她哽咽道:
“小姐,我懂你的心!”
蓝荻将信递于湄儿,含泪道:
“你在后角门那儿等着,楚将军出正门后,必经此处,你将信交于他,要他面交表兄。切记,切记!”
顿了顿,蓝荻轻声道:
“楚鸿乃神武大将军,湄儿,你一个女孩儿家,可有这个胆量?”
“小姐。”湄儿道,“你放心吧,湄儿一定会办好这件事情的。”将信放在胸前的衣襟里,湄儿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窗外冷风呜咽,更鼓轻响。蓝荻不禁双袖掩面,哭倒于桌上。
长街寂寥,夜风嗖然。
从姜府出来,已是二更时分。
楚鸿策马缓缓而行,心底禁不住一阵阵叹息。在姜府中,他在姜文原面前提苏白琦曾托自己在乱世对姜家多多照应,也说到白琦有意于守孝期满前来提亲。姜文原黯然伤神道:
“白琦到底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若蓝荻能嫁给他,虽无锦衣玉帛,也能如野鹤闲云潇洒一生,骨肉亦可常相团聚,何况白琦才名远播,又不近权贵,无意仕途,深合我心,谁知竟白白错过了这份姻缘。”
林夫人亦在内室泣道:
“虽然姐姐已经去世,若能如此,亦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以白琦那孩子的淡泊处世,不重色,利,也能全心全意对待蓝荻。此事若能早议,也不会有今日被迫与女儿骨肉分离之事了。蓝荻这一去,只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楚鸿低叹一声。
国难当头,他这位神武大将留守京城,保护圣驾,不动一兵一卒,却让一个弱女子远离家园,以美色退去百万敌兵。真真让天下男人无地自容。
虽有大将之职,亦是空有报国心,无有报国门。他长啸一声,打马向寒风恻恻的街头冲去。
“将军,请留步!”夜色中传来一个娇嫩清脆的嗓音。同时,从街角姜府后门闪出一个人来。
楚鸿大惊,猛拉缰绳,那匹雪白的骏马抬起前蹄,长嘶一声,硬生生停下脚步。
马前立着一个女孩,水绿色衣裙,外面罩着一件合色的棉袄,梳着低低的双鬓,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站在那儿,她似乎被吓呆了。
楚鸿勒马道:
“差一点儿,你就被马踏死了,知道吗?”
“将军息怒!”那女孩儿忽然在马前跪了下来,“奴俾有事相求。”
“你是何人?“楚鸿问道。
女孩儿微微垂着头,轻声道:
“奴婢是姜小姐的侍女,小姐有事相烦将军,命奴婢在此等等候。不想惊了尊驾,请将军恕罪?“
楚鸿缓和了口气,道:“何事?”
女孩儿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双手呈于马前。
“小姐知道表兄与将军是知交,这封信是小姐写给苏公子的,烦将军亲手交于公子。”
楚鸿一扬眉,从女孩儿手中接过信。
“好,你回去告诉小姐,我会派心腹快马将信送到。”
楚鸿将信放好,打马前行。
女孩忽然抓住马缰绳,道:
“将军,请将军亲自将信交于苏公子!”
楚鸿勒马回首,微吡:
“朝中大将非要事不可擅离京城,再莫多言。”
那女孩双膝跪行,挡在马前,匐匍于地,叩首道:
“将军,此信非一般平安家书。值此乱世,唯将军能将此信平安送出,亦只有将军能把先生平安接来。将军莫说大将非要事不得擅离京城,敌人兵临城下。皇上却用美人以退敌兵。将军又可有用武之地?”
楚鸿沉吟无语。是啊,此信定非普通家书。于公,则国家安危系于姜小姐一身;于私,则与白琦是至交。于公于私都有义务将信亲自送到。大军压境,美人色重将军轻,还提什么不可擅离京城之语。
“将军!”女孩直起身子,哽咽道:
“若将军不答应,奴婢长跪不起。”
楚鸿悄然下马,走到女孩跟前,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托起女孩儿的下巴。
冷月下,女孩秀丽清甜的脸上泪痕斑斑,黑白分明的双眸中泪光闪烁。
“你叫什么名字?”楚鸿问。
“湄儿。将军。”
“你站起来吧。”楚鸿长叹一声。“你放心,信我一定亲手送到。”
“谢将军。”湄儿再叩首,站起身来。娇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楚鸿翻身上马,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抛给湄儿,打马飞奔而去。
湄儿将斗篷披在身上,寒风冷月也变得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