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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梦为远别啼难唤

李伟帆 《三生缘》 言情小说 2008-10-13 19:24 责任编辑:绮绮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160 · CHAPTER-00003056

姜蓝荻从梦中醒来时,更鼓正响了五下。

已经五更了,她想。

月亮已经偏西,清白的月色透过茜纱窗斜斜地照进来。

墙上,梧桐树影,海棠花影微微晃动,摇曳生姿。

静悄悄的。

只有风声,落叶声,秋虫的呢喃声。若是在表兄的竹篱中,还会有泉水声,松涛声,汩汩的洛河水流声,蓝荻朦胧地想。

今夜的月亮真圆,良辰美景岂可辜负?

她披衣下床,走到门口,打起帘子。秋风吹起她淡蓝色的衣袂,她轻颤了一下。

今年的秋,好漫长啊!

门外是回廊,廊下是水,曲曲的回廊,明净的水池。

月亮的影子映在水里,微微晃动着,水面泛起粼粼白光。有秋风吹皱池水,月影便散成星光碎玉。

池畔植一株秋海棠,花朵嫣红如醉,红色的花瓣飘坠如泪。

秋月斜照,风来水面,可怜清景无限好。蓝荻斜倚栏杆,轻声吟哦: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竞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她长叹一声,轻轻理了理被风拂乱的云鬓。夜色里,有箫声隐约可闻。曲调如泣如诉,不知是何人翻做断肠之声。

夜阑更深,秋风吹寒,栏杆独倚,为谁不寐立中宵?

“小姐,”湄儿不知何时从屋中走出来,悄然立于她身后。“秋夜风寒,小心着凉。天也快亮了,回屋吧。”

蓝荻轻叹一声,扶着湄儿的手慢慢走回去。

在窗前,蓝荻坐到曙色渐渐染白了窗纱。

湄儿端来清水,卷起湘妃竹帘。篮荻洗了脸,湄儿又抱来妆匣。

黎明的霞光淡淡涂在蓝荻鬓边,浅浅的一层光影。

帘外,池边,秋海棠娇葩嫩蕊,临水而立。

凝视着海棠,一个微笑浮上蓝荻的面庞,如同一池春水乍起涟漪悠悠。

湄儿将一支白玉骚头插入蓝荻云鬓中,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帘外看去。

“小姐,这海棠花的颜色真美。待会儿我去收些花瓣,捣成汁,用沙罩滤过,浸上丝绵,晾干,做成胭脂给你搽。咱们家虽然也能得些宫里赐的胭脂,依我说,毕竟不如这个鲜嫩可爱。”

蓝荻轻笑道:

“这个小丫头,新鲜花样就是多,我并没说要做胭脂呀,去准备纸笔吧。”

“小姐不做胭脂,原来要做诗。”湄儿笑道。

蓝荻的书桌临窗摆放。湄儿铺好纸,磨好墨。

蓝荻坐在桌前,提笔略略凝神。她写道:

减字木兰花?海棠

湘帘半卷,露一枝醉靥娇软。

红影模糊,西子扶病总不如。

小楼昨夜,竹箫露冷寒吹彻。

倚遍栏杆,漫卷香痕过秋千。

镇纸的紫水晶,雪白的宣纸,典雅的小楷,清丽的词句,似乎有海棠花清清的香气在字里纸上脉脉地芬芳着。

蓝荻将词叠起来,夹在案头的《诗经》中。

书页翻动中,从中飘出一枚枫叶来。火红的色泽褪成褐红色。

清晰的叶脉,舒展的叶片,依稀可闻的叶片的清香。

蓝荻用手指轻抚着这枚红叶。

“明年春日,我守孝期满,当执红叶一枚,前往舅父家中,以乞佳期。”

耳边,是表兄清清朗朗的声音。

“小姐,春天很快就会来的。”湄儿轻声道。

是啊,春天很快就会来的。明年春天,那一定是个美好的日子。

蓝荻想。

如此清晨,表兄,你在做什么?

浓雾初逝。山林里的空气清新得有如醇酒清茶。阳光从密密的树影中筛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秋天的树叶红黄错杂,灿烂如火,宁静如诗。雾水将落叶洗得发亮,旭日下莹莹闪光。

涧水从山石间汩汩流下,汇成小潭,水尤清洌。水面有落叶落花飘浮。水底小石粒粒可数。一潭秋水中,有鱼或游或止,嬉戏其间。

秋草沾满了露水,苏白琦的鞋面已被浸湿了。

有樵夫荷薪下山,到集市上去换粮米。

山下,洛河上传来渔翁嘹亮的歌声。

“樵夫志在青山,渔夫志在绿水。青山绿水中各有乾坤啊!”白琦微叹。

“先生,先生!”小潭边传来璞儿珉儿欢快的声音。“看我们捉到一条大鱼。”

白琦停步看去,璞儿和珉儿赤脚站在潭水中,两人合力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高兴得又叫又笑。

白琦微笑地注视他们。

璞儿又叫:“先生,我们拿回去,叫罗奶奶做蒸鱼。”

珉儿从腰里解下鱼篓,把鱼装进去。“还不快出来!”白琦微嗔,“清晨乃天地阴阳之气交融之时,此时水中寒气尚未退去,况且又值秋季。当心在水中浸久了,病从脚入啊!”

璞儿、珉儿坐在石头上穿好鞋子,随白琦而去。

苏白琦布衣,葛巾,身背药篓,萧洒而行。他在山林中就如同鹤翔于九天,鱼游于浅底一般从容自在。

山林深处,忽然出现一片橘树林,成熟的橘子沉甸甸挂满树头,桔红色的果实上挂着露水。

白琦站在树下,对璞儿、珉儿招手道:

“屈原先生曾作《橘颂》以咏橘,可知橘品格高洁。如果从药理方面来讲,橘有何妙用?”

珉儿道:

“先生,橘皮去果皮内层者叫橘红,可理气化痰,橘皮去果皮外层者叫橘白,可以和胃化湿。”

璞儿也道:

“橘核也可理气止痛,橘叶还可以舒肝解郁。”

白琦伸手摘下一个橘子,剥开,指着翻开的橘皮和鲜嫩的橘瓣道:

“你们看,橘皮和橘瓣上这些雪白的网络,叫做橘络,性平,味苦,功能通络化痰,主治痰滞经络,咳嗽肋痛,呕吐,口喝等症。”

抚着橘树的干,白琦感叹:

“今年咱们这片橘林倒也香果满树。待会儿摘下第一批橘子给静空大师送去。剩下的可以食用,制药,一部分亦可以卖掉。

“先生,”璞儿道,你以前给我们讲针炙时曾讲子午流注针法,是由天干,地支,阴阳,五行,脏腑,经络以五输穴,进,蒙,输,经,合组成的逐日、按日开穴的针法,那采药也是要按季节,时辰吗?”

白琦微笑道:

“你果然有长进。”

顿了顿,白琦又道:

“人体整个经络都随时间先后,按年,月,日,时之序,周而复始气血流注。人有十二经。十二经别,十二经筋,十二皮部,奇经入脉,十二皮部,其盛衰开阖,如宇宙间江川气流相应相合。”

他深吸了一口山林中清新的气息,缓缓道:

“不仅人如此,花草树木亦然。采药也要注意季节,时辰,何时采药,其间大有道理。”

珉儿蹙眉深思,迟疑道:

“先生,药的性、味,是否可以在凝神静气时感觉出来呢?”

“你何有此问?”白琦凝视他,微微一笑。

“上次我和璞儿跟着先生在竹林中入静,隐隐觉得从竹丛中传来阵阵气感,感到微微的清寒,舌尖上似乎还有种淡淡的甜味儿。后来我想,竹子不正是性大寒,味甘吗?”

白琦朗声大笑道:

“你又进了一步。”

他负手在橘林中缓步而行。

“在树木,花草前入静可体察到植物的不同气感。你们可知,体察草木性、味是修身养气的有效方法呀。而且,你们对千种草木的气感---性、味,升降沉浮、归经等。与药典所述完全一样。随着你们气感的提高,还能感觉到竹子不仅性寒,味甘,而且可以清胃热,润肺燥。因为它使人感到胃凉,肺润。而槐则寒,苦,能去内热,气热。若更进一步,就可对每种草木药性有所觉察。在蒲公英丛中入静,练气,可感觉它归肝,脾,胃三经,因此三条经脉对之最为敏感。亦可感觉到蒲公英可清热,解毒。“

“先生,”璞儿道,“这样来说,调整自己的身体,就不一定需要服药了,是吗?”

“是的。”白琦点头道,“只需要根据所需,选择草木入静练气即可。如再进一步,即使不在所需草木之旁,只要意念到,就可将药性摄来。“

白琦停下脚步。

秋风徐来,初阳灿烂,橘子的香气清清的。天高云淡,山朗朗而秀于林,水澹澹而灵于波。

苏白琦衣袂翩然,宛然若仙。

“天下万物——天地,山川,草木,禽兽之性,味,色都是相对应,相通融的。宇宙圆融,人在其中。人与宇宙相应相合。你们有更深切的体悟了吗?”

水莲寺中。

静空大师早课已毕,此刻正在禅房中作画。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雪白的画纸上。

禅房外,有高一声,低一声的木鱼儿响从微阖的门缝中传来。

清新的空气中有浓郁的檀香味儿。

静空大师放下笔,后退两步,目光投在面前的画上。

画面上是一支出水白莲。笔法俊逸,厚朴。那莲亭亭然跃于纸上,竟是一番神姿仙态。

静空大师转动着手中的香念珠。再往画上题着诗就算完工了,他想。

忽然,从禅房外传来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阿弥陀佛,静空大师,别来无恙乎?”

静空大师笑了,转身看去,苏白琦白衣胜雪,含笑立于门前。两个一身青衣的十二三岁的僮子站在他身后。

静空大师笑道:

“施主来得巧啊!”

苏白琦走进禅房,从背上解下药篓,里面满满一篓黄橙橙的新鲜橘子,还带着清早的露水。

“我那片橘子又熟了,今晨摘下第一批佳果,让大师尝个新鲜。”白琦道。

“阿弥陀佛!”静空大师合掌道:“如此,老僧多谢了。”

大师唤来一个小和尚,要他和璞儿,珉儿将橘子搬进佛堂。

“将此果先敬献于佛前,这也是施主的一个功德。”

白琦点头道:

“此亦是白琦借花献佛之意。”

踱到桌前,白琦凝视那幅画。

“好画,好画!大师为何没有题跋?”

静空大师笑道:

“说来施主与此画有缘,老僧刚刚画成,施主即至。佛家讲缘,既然有缘,施主就请题诗一首于其上吧。”

白琦微微一笑。

“既如此,白琦当了却此段因缘,大师见笑。”

他提笔蘸墨,在画幅的右上角挥毫道:

冰雪颜色玉精神,

碧落瑶池几度春。

欲将此心托明月,

借得灵台一缕魂。

“施主果然好悟性!”静空大师拈须笑道:“虽隐居深山,然才名远播天下。诗,空灵隽永;字,潇洒飘逸。的确无愧于洛阳才子之称。”

“世间虚名,大师也看重吗?”苏白琦淡笑。

“阿弥陀佛。”静空大师道:“施主,你已然了悟。”

白琦微微摇着,凝视大师画上那支白莲。轻叹一声:

“大师,白琦亦非彻悟。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是顿悟。白琦能领会,却无法真正做到。本来要站在高山上仰明月,偶然回头看扰攘的红尘,才发现自己竟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啊。”

静空大师笑了。金色的阳光撒在他雪白的胡须上。他的双目中隐隐含着智慧的光芒。

“如此说来,施主竟真的了悟了。”

苏白琦潇洒而立。寺院中静悄悄的,隐隐有钟磐低吟轻唱。

两匹马,一辆大车。夜色迷离,冷月凄清。

蓝荻坐在车上。

路颠簸极了,有夜鸟的凄啼。好冷。

咦,这不是表兄的竹篱吗?有琴声,一定是表兄在抚琴。

车为何不停下来?这是去哪儿?怎么看不见回家的路,起雾了吗?父母在哪儿?湄儿为何不在身边?停车,停车呀!

表兄的竹篱怎么不见了?

表兄,表兄,表兄……

“小姐,小姐!”湄儿将蓝荻从惊梦中唤醒,冷月的寒光格外凄清。

蓝荻怔怔地瞅着墙上微微晃动的树影。

“几更了?湄儿。”

“三更刚过。”睡在蓝荻身边的湄儿轻声道。

蓝荻轻轻翻转身体,低叹一声:表兄,你还没睡吧,夜晚,是你抚琴,会友之时啊。

“怀君属秋夜,

散布泳凉天。

空山松子落,

幽人应未眠。”

她轻吟道。

空山松子落,表兄,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