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斜楼上五更钟
秋天,应该是一年中最为萧瑟的季节。苏白琦的竹篱却不是。
竹,青翠欲滴;菊,傲霜而立。秋月朗朗地照着。菊前竹下,苏白琦半卧在绿藤榻上。他微阖着双目,静静靠在那儿,象是睡着了。
秋夜凉如水。竹篱中,有秋虫低吟轻唱。
璞儿从草堂中走出,将一条薄衾盖在白琦身上。
另一个僮子珉儿悄悄地问:“璞儿,要不要叫醒先生,外面凉得很。”璞儿慢慢摇了摇头。
“不要,先生好象在等什么人。”
“等谁呢?”珉儿轻声问,“静空大师吗?”
璞儿摇头。
“清元道长吗?”
璞儿再摇头。
“先生为什么没吩咐我们呢?”珉儿自语。
榻上的白琦忽然睁开眼睛,对着璞儿,珉儿微微一笑,指着湛蓝的天空,道:“你们看。”
璞儿,珉儿抬起头,天空湛蓝湛蓝的,秋天的夜空明净高远。几粒寒星隐隐地闪着,一轮秋月朗朗地照着。
白琦望着那轮秋月,眯起眼睛,轻声道:
“今夜是月圆之夕,如此良宵,定有佳客。”
璞儿道:
“先生,我们去烧水煮茶。”
白琦摇头道:
“此客不同于静空大师,备美酒最好。”
璞儿,珉儿退回去。
白琦又微微阖上双目。
篱外——山间,有泉水汩汩流泻;林中,有落木萧萧而下;风里,有竹叶簌簌细吟;月下,有菊花脉脉送芳。
苏白琦似乎真的睡着了。
寂静的山林里,有马蹄声。声音不疾不徐,由远而及,得得作响。
马蹄声在篱外停止。
白琦眼皮微微一动。
“白琦兄,白琦兄!”来人在篱外高喊。
珉儿走了出来,尽管来客叫门于外,但他不疾不徐,大有白琦从容不迫之风。
竹篱门外,站着一个人。高大,英俊。一身青色锦袍,黑色箭袖,足蹬一双银灰色战靴,腰间束一条玄色缎带。缎带上悬着一把宝剑。青黑色的鳄鱼剑鞘,剑柄上镶着一颗绿宝石,夜色中,宝石发出荧荧碧光。他的身后,立着一匹雪白骏马,缎子般光滑的皮毛,在月色中泛出柔和的白光。
珉儿牵过客人的马,拴在篱外的树上。
来客踱进了竹篱。
白琦依然静躺在绿藤塌上。
来客在白琦面前静立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你个苏白琦,我又不是刘备,你倒做起诸葛亮来了。再来一句‘草堂秋睡足,窗外月朗朗’我也不足为怪。”
“楚兄别来无恙乎?”苏白琦微微一笑,睁开双目,看了看来客,缓缓道:
“剑乃兵器之神品,就如同琴为乐器之神品一样,只有神武将军楚鸿方对得起如此名剑。”
楚鸿亦笑道:
“布衣苏白琦乃天下名士,是真名士自风流。竹篱院中,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白琦兄过得可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白琦站起身,背负起双手,踱到篱中的石桌前坐下,指着对面道:
“楚兄,请。”
楚鸿在白琦对面坐下来,那石桌是一块光滑的青石。桌面冰凉沁滑,有清清一层薄露。光滑的桌面上刻着一些小圆点,小圆点之间有连接的线段,组成一幅奇妙的图案。
楚鸿用手抹去桌面上的露水,凝视上面那奇妙的图案,道:
“白琦兄,这些天星象变化有何征兆?”
白琦但笑不答。只向堂内唤道:
“僮儿。”
璞儿,珉儿答应一声,不多时便在石桌上摆了一个竹筒,几个高脚竹托盘。盘中有青凌凌的石榴,黄澄澄的雪梨,红彤彤的枣儿,紫莹莹的葡萄。
珉儿取了两只水晶般晶莹、透亮的杯子,放在两人面前。璞儿从竹筒中倒出酒注满杯子。
淡紫色的酒,水晶般的杯子。月色下,说不出的美丽。
楚鸿举起杯子,对着月色凝视片刻,品了一口。
“波斯葡萄酒?”
白琦亦饮一口,点头道:
“前些日子,一个朋友来访,带给我一瓶。我让僮儿倒入竹筒封好,然后吊在井里镇起来。”
“怪不得喝来如此清凉,甘醇。”楚鸿赞道。“也只有此情此景方对得起‘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诗句。”
“好一位儒将!”白琦朗笑,“也只有如此佳客,方对着起如此美酒。”
两人相视大笑。
楚鸿夹起一枚枣子,放入口中。
“白琦兄隐居山中,可知当今之事?“
“当今之事,应当是楚兄这样的朝中重臣所知,你倒问起我这山野之人来了。”
楚鸿笑道:
“苏白琦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可知我此来为何?”
“月圆之夜,公务闲暇,自东京来洛阳会晤老友。菊旁竹下,美酒佳果,谈谈片刻;草堂之中,砥足而眠。不为此,还为朝廷官事而来?”白琦啜了口酒,笑道。
楚鸿深知白琦之性,笑了笑,掂起一串葡萄,摘下一颗送入口中,没再说什么。
璞儿、珉儿又从草堂后的厨房中端出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尾清蒸鲈鱼,摆在石桌之上。
白琦做了个手势。
“果子是山民送的,这些小菜是我和僮儿在篱外种的。鱼是我在洛河边钓的。这样既可裹腹,又可养性,我此为乐。”
楚鸿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嚼来,鲜美异常。
“此鱼何人所蒸?”
“蒸鱼之人乃一位老妇。”白琦道,“她原是家母的侍女,忠心耿耿。母亲故去后,又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楚鸿笑道:
“只羡白琦不羡仙,连我都起了隐居之意了。”
白琦干了杯中的酒,摇头道:
“朝中可无隐士,不可无良将。”
楚鸿也干了杯中的酒,笑道:
“是啊,隐士属于山林,而将军属于沙场!白琦兄,我若是没有战死沙场,等我解甲归田后也来与你一同垂钓于洛河之滨,如何?”
两人相对而笑。
酒过三旬,两人都微带醉意。楚鸿拉住白琦的手臂道:
“白琦兄果然不知当今之事?”
白琦不答。
楚鸿离席而起,拔出腰间的宝剑,雪亮的剑气和剑柄上的绿宝石汇成两道眩目的光芒。
楚鸿仗剑起舞作歌曰:
“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好一个《白马篇》!”白琦端起面前的那酒杯,那淡紫色的酒在水晶般的杯子里,轻轻荡漾着。把玩着这杯酒,白琦淡笑道:
“你我相交数十载,幼年时就同榻而眠。以你的性格,不会在此多事之秋无缘无故到这里来会友闲聊吧!我虽生性淡泊,但有些事也一样关心,有话何不直说?”
“苏白琦果然是苏白琦!”楚鸿收起宝剑,插入剑鞘之中,大笑道:
“我是有事前来。前天,东京上空惊雷炸响,声势滚滚,将一棵百年老树从中劈开。时值秋季,有此惊雷,百姓人心惶惶,朝中亦纷纷而论。白琦兄,你深通易理,又善占卜,此雷主何吉凶?”
白琦将杯中的酒慢慢喝下去,对着楚鸿点头道,
“楚兄,随我来。”
楚鸿随白琦进入草堂,珉儿跟来将灯芯剔了剔,那灯焰晃晃,比先前亮了许多。
白琦在璞儿端来的清水中洗净手,拈了三根檀香,在灯上点燃后插入窗前竹几上的香炉里。
珉儿捧来一个陶罐,放在竹几旁的地上,罐上插着五十根蓍草。
苏白琦盘腿坐在几前的蒲团上,闭目静坐。
片刻,他睁开眼睛,从陶罐中拈出一根蓍草,放在竹几之上,为太极。
而后,他将四十九根蓍草分握于两手。
凄清的月色透过竹帘,照在白琦手上。
白晰,匀称,修长的一双手。
白琦从右手抽出一根蓍草,放在左手小指之中。用右手数左手的蓍草。八根为一数,最后剩五根,加上小指一根,为六。得上卦“坎”(三三)。再进行一遍,手中蓍草剩七,加上小指一根,为八,得出下卦“坤”(三三)。
白琦双眼微阖,用同样之法,每次数六,得出变爻。
睁开双目,白琦把蓍草放入陶罐中。璞儿摆上纸笔。白琦排出卦象:
“师”之“震”卦
地水师震为雷
白琦凝视着卦象,月的光辉清清朗朗地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老子》中的句子: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卦象在他眼前清清朗朗。
“白琦兄,如何?”楚鸿问道。
白琦凝视跳跃的灯光,缓缓道:
“《师》为军事之卦,有出师之象。卦中五阴爻,一阳爻,一阳统于五阴,有大将率师之象。故有争必用军,出军必有战。”
他转头,望着楚鸿,轻叹一声。
“《师》卦变《震》卦,震,方位东也,东部有国土相争之患。”
顿了顿,他低声道:
“东京危矣!”
楚鸿面色苍白,吸了口气,说道:
“辽国天祚帝已被金国俘获,金国只怕要全力对付我大宋了。以金人的野心来看,极有可能侵我国土。”
苏白琦站起身,踱到门前,卷起竹帘。
天上的圆月隐入云层,无数星光闪烁生辉。白琦望着广袤的苍穹,缓缓道:
“近日我观星象,见帝星暗淡,而太子星熠熠生辉。”
“什么?”楚鸿惊喊,“太子要篡权?”
“不!”白琦摇首。
楚鸿还想再问,白琦以手止之道:
“不必多问,到时你自会明白。”
两人沉默片刻,楚鸿道:
“白琦兄,你看金军会从何处南下?”
苏白琦沉吟片刻,转身走到室内,将北墙上一挂锦轴放下来,原来是一幅地图。
白琦负手立于地图前,蹙眉沉思。楚鸿凝视着绘制详细,精确的地图,也凝神思索。
良久,白琦道:
“金兵有可能分为两路南下。”
楚鸿一震。
“哦?”
白琦指着地图道:
“西路从云中出发,东路由平州取道燕京南下。楚兄,你看金国会派何人率此两兵马?”
楚鸿道:
“金国大将粘罕,斡离不!”
“是啊!”白琦道。“此二人勇猛善战,深得金国器重。”
顿了顿,白琦又道:
“西路不足为惧。太原城有河东驻军和民众,他们或可牵制住此路金兵。”
白琦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停在燕京的位置上。
“东路金军必然取道燕京南下直达东京,然后,燕京,燕京……”
转向楚鸿,白琦道:
“燕京守将何人?难道还是……”
楚鸿点头。
“正是。”
白琦长叹道:
“此人生性怯懦,又喜功好利,怎可重用!此路金军必由此长驱直入,包围东京。”
璞儿端了两杯清茶。白琦、楚鸿各端一杯。
楚鸿道:
“白琦兄,若果真如此,又当如何?”
白琦轻轻啜了一口清茶,注视地图道:
“黄河以北诸多重要城镇还有守军,他们完全有可能切断金军退路。陕西等地守军必前来救援,还有各地乡兵和百姓也有可能组织起来,还有原在青州的张仙……”
“张仙可是叛军。”
“国难当头,他们也是大宋子民。张仙亦可算一位好汉。若这些力量联合起来。再增兵扼守黄河,断绝金兵粮道和归路。则金兵何足惧哉!”
“白琦兄,与你此谈,如提醐灌顶,使我豪气倍增啊。”
白琦无语,站在窗前,低声道:
“只怕人算不如天算!白琦不过纸上谈兵耳。”
楚鸿沉吟片刻道:
“白琦兄,你博学多才,熟知兵法,值此国难,何必隐居于此。若你能辅佐朝廷,必将青史留名啊!”
“楚兄,何出此言!”白琦冷笑一声,拂袖进入后堂而去。
楚鸿苦笑。也走入后堂。白琦正站在窗前。
“楚兄。”白琦望向他,“国子监祭酒姜文原是我的舅父,我与舅父之女曾有婚约。舅父虽有国子监祭酒之职,实乃一文人耳。值此多事之秋……”
楚鸿点头道:
“国子监祭酒,为人忠义耿直,我与他乃忘年之交,更何况是你的舅父,你放心吧!”
“多谢。”白琦轻声道。
月亮已经偏西,有雾气渐渐上升。忽然,从那山腰的水莲寺中传出五下钟声,悠远绵长。在静夜的山林中回响。
已经五更了,白琦模糊地想着。
“蓝荻,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