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是空言去绝踪
苏白琦姜蓝荻
北宋
无题
----唐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一、来是空言去绝踪
静静的洛河边有座灵秀峻逸的山。
山上有座竹篱小院,院中有间草堂,堂内有张竹几,几上有盏细瓷酒盅,盅内有泓清酒。
雪白的细瓷,碧盈盈的酒。映着清清的月华,像女子流转的眼波,眼波里的泪影。
这样的酒能不能醉人?
草堂外,夜凉如水,苍苔露冷,秋月皓朗,菊香满篱,篱外的深山中,夜归的樵夫随口唱出几句野韵悠悠的山歌,山林愈发幽静起来。
兀的,一声弦响破空而来,仿佛是深涧中乍然跌落一枚银瓶,击金碎玉般动听。
一切都失色了。
弦声略歇了歇,便行去流水般。从那草堂中传来清清冷泠的琴声。
是谁在抚琴,在这秋月皓朗的晚上。
“吱”的一声门响,草堂左侧房中走出两个十二三岁的垂髫僮子,他们抬了一只木桶向井走去。
琴声琮琮。
汲水僮子摇动辘轳,木桶里盛了清清一桶水。月色下,水清亮得像一面镜子。
井边一棵开满红花的树上,有几片花瓣落入桶里。僮子相视一笑,提起桶,离开井台。水一晃,镜子便散成满桶的星星。
竹篱里开满了菊花。夜色里,梦一般迷离。琴声里便裹了淡淡的菊香,满篱都默默地芬芳着。
山下,洛河水缓缓地流着,一条画船静静泊在河畔。
竹篱中,两个僮子在廊下开了炉子,用砂壶煎茶。一个僮子执了蒲扇,慢慢地扇着。另一个便抱了膝,静听那琴声。
草窝儿里,有秋虫低低呢喃,空气中混合着菊香,茶香和竹子的清香味儿。
竹篱院外,山林中,涧泉汩汩地流泻,山下,洛河岸边,那条画船轻悄悄地泊着,静谧如灵。
一个淡蓝色僧衣的和尚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竹篱中,静静立在草堂前的竹影里,胸前飘逸着芦苇一和般雪白的胡须。
草堂里,苏白琦盘膝而坐。面前的竹几上横着一张琴,琴弦在他的指下轻捷地跳跃。
琴前有个精巧的香炉,炉中燃了一支瘦瘦的香。香已将尽,一架高高的烛台上,一灯如豆,月色透过竹帘,他的额上,鼻上,衣襟上,都涂了淡淡的霜华。
一曲终了,帘外有谁轻轻地击了两下掌。
苏白琦顿了顿,缓缓站起身,笑道:“静空大师吗?失迎,失迎。”
打起帘子,苏白琦走到堂外。月色下,他白衣胜雪,玉树临风般飘逸。微带醉意的脸上盎然着笑容,那笑,秋月春风般皓朗。
静空大师微微一笑。
“这叫主雅客来勤,是施主的琴声引老僧来此啊!”
草堂内,两人相对而坐。
僮子烧好水,捧上两盅茶。碧盈盈的茶面上浮着几朵小小的白菊。使得那硬冷的紫砂茶杯,也立刻显出温润来。
静空大师端起来品了一口,立刻觉得唇齿留香,通体都仿佛附满了淡淡的菊香。
“篱边种菊,堂外裁树,室内调琴,窗下品茗。施主过的可是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啊。”
苏白琦淡笑了一下。
“大师,我倒真羡慕你们出家人四大皆空,不如我将这三千烦恼丝一挥而去,跟你出家好了。”
静空大师注视他片刻,说道:“只有两种人适合出家,而你,哪一种也不是。”
“哪两种?”苏白琦轻轻吹着杯中的茶叶。
“一种是圣人,一种是傻瓜。”
“哦?”苏白琦饶有趣味地问,那么大师是哪一种人呢?
“我么?”静空大师笑了,“介乎两者之间罢了。”
“那么为何出家?”
“我尘缘已了,为何不出家?”
“那我因何不宜出家?”
“你虽然隐居于此,奈何俗缘未尽,自然不宜出家。”
“俗缘未尽?”苏白琦不由朗笑起来,“我二十岁隐居于此,迄今已有四年有余,早已远离红尘喧闹,大师为何说我俗缘未绝?”
静空大师但笑不语,端起茶默默地饮,细细地品。
良久,大师缓缓道:“老僧素知施主在此深山草堂中束发读诗书,修德兼于修身,老僧往日在寺中听施主良夜抚琴,琴声如高山流水,一泻千里,潇洒中隐隐有出世之傲。所谓听琴知心:心焦则琴促;心郁则琴滞;心惊则琴怯;心喜则琴狂。大喜大悲,皆不宜操琴,因失其修身养性之道。以施主的修为和悟性,琴声里早已侵入竹、菊之气而心清意静,虚怀若谷了。“
顿了顿,静空大师又道:
“今夜我晚课已毕,在禅房里听到施主抚琴,惊觉今夜琴声略有不同。”
苏白琦依然淡笑,
“有何不同?”
“琴声里隐而有所欲求。”
苏白琦悚然心惊,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他轻描淡写地说:
“刚才操琴时,恰有两只鼠,不知从何处拖来半块菜饼,互相争抢起来,我看久了,心里或许不觉地染上它们的欲求罢了。”
静空大师笑了,慢慢地摇了摇头。
苏白琦忽然纵声大笑起来,长叹一声:
“大师真知我苏白琦者也!”
走到窗外,他喊了一声:
“璞儿!”
随着应声,刚才捧茶的僮子走了进来。
苏白琦道:
“姜姑娘走了多久了?”
璞儿答道:
“大约有一个半时辰了,先生。”
苏白琦沉吟不语。。
静空大师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老僧从水莲寺赶来时,洛河边上还停着一条画船呢。”
苏白琦一震!
静空大师又道:
“施主随我一道去看看如何?天色已晚,老僧也该回寺了。”
苏白琦和静空大师走出竹篱小院,秋天的山林,夜风如水。山腰的水莲寺前,静空大师停下脚步,指着山下对苏白琦道:
“施主,你看。”
苏白琦站在飒飒山风中,白色黑边的布衣翩然欲翔。山下,洛河水缓缓地流淌,月色下,沉寂如诗。岸边的枫树林下,芦荻丛中,有一条画船泊在那儿。船上寂无人声,所有的,只是船头的一盏小灯,和灯光投在河面上一点红亮的影子。
静空大师缓缓道:“施主,有船却不渡河,定是船上的人有东西忘在你这儿,你还不快快送去?”说罢,大师转身缓缓走入寺中。
山下,洛河边,枫叶荻花秋瑟瑟。
红的是枫,蓝的是荻,白的是苏白琦的布衣,葛巾。
洛河的水无声无息地流淌。
苏白琦就站在枫叶和荻花中。画船上的灯离他很近很近,朦朦胧胧的红光,在他的眼前飘忽如影,如灵。他似乎可以听到船中人细细的呼吸声。
他静静地站着。
忽然地,水天之间,他朗声吟哦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为稀。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众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矣。溯洄从之,宛在水中祉。
画船里,珠帘一响,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从船舱中走出来,婷婷然立于船头之上。她一身水绿衣裙,梳着低低的双鬓,秀丽清甜的脸上溢着浅浅的笑意,如同一枝轻风中的嫩草一般。对着白琦,她福了一福。
“白琦先生。”
“湄儿。”苏白琦点了点头,缓缓的,他说:“你们为何还没动身?”
湄儿轻轻一笑:
“小姐说要在洛河边泊一夜,天明再动身。”
苏白琦长叹一声:
“秋夜风寒水凉,为何要待到明日?”
“风寒水凉也强似心寒意凉,不待明日又待何时?”画船里有谁轻言细语,那声音仿佛一双温柔的手,在苏白琦的心弦上一掠而过。
“蓝荻。”苏白琦轻唤一声。
“湄儿,请先生到舱中叙话。”
苏白琦撩起长袍下摆,踏上船头,船板上一片清白的月色,他的布履踏在上面,仿佛微微浸着些水意儿。
湄儿掀开珠帘,苏白琦缓步走进船舱。
一抹微带醉意的烛光。苏白琦眼前漾开一片柔和亮丽的红晕。
女子将灯放在舱中的小几上,侧身坐卧在几旁的蒲团之上。
水晶的灯罩,红色的烛光。那灯,如一朵裹了冰霜的红梅,荧然地璀璨着。
女子从几上提起一个瓷壶,斟了一盅茶,双手奉与白琦。
她腕上戴着一只莹晶的白玉镯,白润得如同腕上的肌肤。灯火下,一时间分不清人是玉,还是玉是人。
玉镯上是浅蓝色的衣袖,宽宽的玉色绣边。浅浅的蓝,就连那似蹙非蹙的烟眉,眉下那流转的眼波,也染上一层浅浅的蓝晕,浅浅的愁。
白琦接过茶盅,一股清香绕鼻而来,烟雾悄然地升腾袅娜,他的面孔变得迷茫起来。
女子叹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出船舱,她脚步轻盈,行走间,浅蓝色的裙摆漾成一片淡蓝的轻烟。
湄儿将一件孔雀蓝的披风披在蓝荻身上。蓝荻走下船头,沿着河岸缓缓漫步。
白琦背负双手,默默走在她身后。
露水下来了,岸边的秋草湿润润,清凉凉的。河岸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也被露水打湿了。
在一丛芦苇前,蓝荻停下脚步。夜色中,雪白的芦苇现出一片灰影,冷月下,亭亭美人如玉。
“蓝荻。”白琦轻唤一声。
姜蓝荻回过头来,月色下,她眼中有着盈盈的泪影。
“表兄,”她低低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
白琦长叹。
“我只是不敢来送。人生本来就聚少散多,聚时不喜,散时亦不悲。而我,终究只是个喜聚不喜散的俗人罢了。”
蓝荻默默凝视着他。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聚聚散散,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半年的时光就这么一眨眼过去了。
半年前,金兵入侵,为了避乱,蓝荻的父亲让家人带女儿来洛阳投奔姐姐---蓝荻的姑母,白琦的母亲。
由于姑母随表兄隐居,两家人在几年前中断了联系,当姜蓝荻这个柔弱的女孩子一路颠沛,四处打听,找到这里时,却得到姑母早在两年前就去世的消息。
当那如闲云野鹤般的白琦访道问友归来时惊讶地发现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病倒在他的草堂中。女子的身边有两个仆妇,一个老家人和一个侍女。
那女子拿出了舅舅的信物,一个和母亲的镯子一模一样的玉镯。
白琦生性疏达,又深谙药理,前来求医的山野村民他一概来者不拒,更何况这前来寻亲,病卧在床的表妹呢。
他把脉问病,亲自采药煎制,治好了那柔弱如蓝色荻花一般的表妹。
十天前,舅父派人来接蓝荻,说是战乱暂停,家里已经安顿下来。
蓝荻在他的竹篱中住了只有半年,半年也许短暂,但使他们两情相悦已经足够了。
蓝荻轻叹一声。
“表兄,”她幽幽地说,“这些日子,我谢你的收留和照顾。”
她柔弱的肩膀轻怯地靠在苇丛旁的一棵枫树上,纤细的手指抚弄着粗糙的树干。
白琦轻轻地拉过她的手,自然而然的。他的手掌温暖舒适,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中轻颤着,她感到他手上的血脉的博动,那博动和她的血脉相连。
秋月朗朗,月华满地,清辉流泻。这一瞬间天地变得空灵起来。
枫树上不停有叶子飘然而落,白琦伸手接了一枚,叶子上沾了露水,在月光下红得晶莹璀璨。白琦把红叶递给蓝荻。
“明年春日,我守孝期满,当执红叶一枚,前往舅父家中,以乞佳期。”
蓝荻接过红叶,她凝视着白琦黑亮的眼睛,泪水凝睫。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仰望秋月,幽幽道:“今晚的月色真好。良辰美景,莫过于春花秋月。小妹无以为赠,就送表兄一捧月光吧。”
她伸出双手慢慢地对着月光举起。月色似乎真的被收入蓝荻那双白嫩纤细的手中。她就这样捧着那满把的“月光”,轻轻地送到白琦面前。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不由自主的,白琦伸手接过那“月光”。他感到手中凉凉的,润润的。怎么,月色是湿的么?他低头看去,满把月光在他手中碎成蓝荻盈盈泪珠。
耳边,是蓝荻如梦的声音:
“表兄,我等你。”
白琦捧着满把“月光”,站在芦边枫下,看着蓝荻沿着河岸走上船头,走进船舱。接着,有舟子摇起橹,河水一下一下地轻响着。湄儿站在船头上,对着白衣静立的他挥了挥手。
那船渐行渐远渐无踪。
苏白琦回到他的草篱中。草堂前,他忽然感到日月之霖冉冉而降,山川之气袅袅而升。
一切都成了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