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高虹高倩
这段时间虽然刘惠竹不再给他们做饭,可高倩因为经常和周祥在一起吹拉歌唱,依然过得非常愉快,不知不觉年关就要到了。
很多知青由于受不了这个苦,一进腊月就提前回了上海。高虹却不然,一直在周楼呆到腊月二十五才和高倩离开。尽管高建德夫妇埋怨女儿来的迟,可看到姐妹俩个从乡下归来,就是皮肤变得有些粗糙外,并没有消瘦,特别是高倩比下放前还重了几斤,老两口感到格外高兴。
吃过饭,高倩兴奋地演唱了一段跟秀秀学的坠子。高建德听后笑道:“原来以为你们到那里一定会很苦的,担心你们受不了,没想到高倩的脸色比在家还好呢。”
高倩告诉他:“爸,这都是刘阿姨一家的功劳,不然还不知要瘦多少呢?”
母亲也笑着说:“这样就好,我们也用不着挂心了。”
“爸,妈,刘阿姨一家特别好……”
还没等她说完,高虹从卧室出来迅速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以后要注意点影响,我们是革命知青,她家是皖北最大的地主,她丈夫在台湾是国民党的团长,像这种家庭环境能去吗?给你说多少次你就是不听。”
“我看刘阿姨一家挺好的。”
“你看得只是表面现象,看问题要看本质。”高虹认真地提醒道。
高倩却不在乎,当时就把她姐讽刺了一顿:“你别一说就上纲上线好不好,乍一听以为还不知你是个多大的官呢?”
“你这个死丫头,在乡下我一直让着你,在家如果你再这样,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高虹气得两眼直瞪。
高建德看着姐妹俩马上就要吵起来,忙劝道:“小倩,你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父母不在,就应该多听你姐的,她不会害你的。”
可高倩并不这么认为:“爸,好像我和姐不是亲姐妹一样,他处处给我过不去,早知这样我情愿离她远远的,一天也不想在她身边。”
“别说傻话了,她是你姐,可不能胡思乱想。”父亲马上批评道。
父母也知道这姊妹俩无论什么事没有能说到一块去的,开始是有点担心,但回来看到她们不仅精神上很快乐,体质也好于从前,于是也就放心了。
春节很快过去,过了正月初八,高虹便嚷着要回去,张桂英死活不同意,高虹却说周楼才是她们真正的家,那里才是她们真正得到锻炼的地方,她们不能贪图享受而丧失革命意志。张桂英真是哭笑不得,最后勉强又多住了一天,初十她们便回到了周楼。
回去后,在李太平的提议下,高虹担任了周楼大队的妇联主任,参与大队的管理工作。由于她各项工作干得非常出色,不久就获得“模范知青”的称号,还经常到公社和县里参加会议,学习什么的,当然这里面少不了李太平的功劳,而且他十分欣赏她。高虹同样对李太平也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她只要去县城,首先去找他,两个人谈得相当投机,有时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这也许是他们两位无论从志向上,还是性格上,都有相同之处的缘故吧。李太平回周楼也免不了把她和高倩请到家吃一顿,有时还亲自下厨,在高虹面前故意显露一下自己的亨饪手艺。
高倩自从回来后,依然不听从她姐的劝告,照样到刘惠竹家去串门,只是次数有所减少,这并不是高虹的原因,而是春耕生产开始了。人们都在忙着劳动。高倩当然也不例外,而且表现的非常积极。可她这种积极和高虹却不一样,高虹往往是表现在政治上,而她只是显示在劳动上。另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那就是喜欢和周祥在一起劳动,这个时期的主要农活,就是向地里运肥料。以前是用柳条筐把肥料一筐筐抬到地里,现在有扳车就不用人抬了,一人在前面驾着车把拉,另一人用铁锨在后面推。每个车上一般都是生产队配好的一男一女,可高倩非要自己找不可,她谁也不要,就要和周祥一辆车,尽管周祥少言寡语,不像别人有说有笑的。但她却觉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心情就特别舒畅。
夜晚,高倩有时趁她姐不在家时。就和周祥来到打麦场上,两个人在清明的月光下,一个吹一个唱,玩得非常开心,每次都招来不少的听众。
刘惠竹这段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搞得?自从见了高虹以后,总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牵挂,就好像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城市女孩在某方面有一种内在的联系,这种感觉她自已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要一看到高虹,就会马上联想到女儿荣荣。因此她很想了解一下高虹的家庭情况,可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一天中午下雨没有出工,她准备包韭菜饺子正忙着拾掇馅子。
此时高倩打着伞走了进来,一看周祥不在便问刘惠竹:“阿姨忙什么呢,祥子呢?”
只顾剁馅子的刘惠竹听到声音,这才发现高倩来了:“是小倩,祥子去他明军叔家了,一会就回来,小倩中午不要做饭了,在这里吃饺子。”
“谢谢阿姨,我姐不让在这里吃,还是回去自己做吧。”高倩不留意,把她姐嘱咐的话全说了出来。说过觉得又不太合适,忙改口道,“她想让我自力更生。”
刘惠竹并不知内情,看着高倩说:“你姐说得不错,反正你姐也不在家,来咱们一起包,包好后,你拿回去自己下就是了。”
“阿姨,你真好。”说着她在脸盆洗了洗手,便开始帮忙包了起来。
刘惠竹心想何不凑这个机会了解一下他家的情况,于是便问高倩:“哎,小倩,你家还有啥人呢?”
“有爸,妈,还有一个弟弟在读书。”高倩回答道。
“你爸妈是干啥工作的?”
“我爸妈以前都在轮船公司工作,后来爸调到航管局,我妈调到纺织厂。”
“你姐比你大几岁?”刘惠竹点点头后接着问。
高倩开玩笑道:“阿姨,你不是查户口呢?”
她笑了笑说:“我随便问一问。”
“她只比我大1岁。”
“你是那年出生的?”
“50年。”
“噢,你和秀秀是一年人。”刘惠竹对高倩说:“小倩,你和你姐虽说姐妹俩,但从长相和性格上可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高倩听后神秘地告诉她:“阿姨,你说得一点不假,在上海也有好多人这么说,还有人说俺俩根本就不是亲姐妹。说我姐是抱养的。”
“什么?你姐真是抱养的?”刘惠竹信以为真脱口而出。
高倩止不住笑了笑:“你还当真,这些人是瞎说的,我问过我妈,根本没有这种事,我们只是性格和长相不同罢了。”
刘惠竹也不再言语。她们包好了饺子,给高倩用报纸包了一些,高倩高兴地唱着京剧《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一蹦三跳回去了。
在那个年代无论做什么事,必须紧跟形势,而且处处以政治领先。就拿文艺来说吧,全国上下除了几出样板戏之外,别的全部成了攻击社会主义的毒草被禁演。虽然样板戏显得有些单一,但在上级普及的号召下,很多人都会唱几段,甚至连小孩也会哼上几句。那个时候无论是话匣子还是收音机以及电影,一天到晚翻覆播送这几出戏,天天如此,时间长了连傻子也会哼上两段,别说是正常人了。
这天,李大海从公社开会回来,说上级有精神,在普及样板戏的基础下,要进一步占领农村文化阵地。要求每个大队都要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这个工作自然由他亲自负责,宣传队的成员一要拥护毛主席拥护党中央,二要有一定的文化艺术功底,能拉会唱,三要出身清白,按规定必须是贫下中农出身。
李大海把全大队所有这方面的人才统计了一下总共7个,其中包括周祥一家三口和高倩,另外那三个还不怎么样,公社要求一月后汇演,而且还要进行评比,并说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必须完成。好的得奖,说明毛泽东思想宣传工作做得好,否则就要受批评。在那个政治挂师的年代,只要一沾上政治两个字就无人敢怠慢了。不用说李大海肯定是积极响应,回到家把别的工作统统放在一边,立马落实人选问题,他首先想到了高倩,决定由她任宣传队队长,人员由她来物色,当然最后把关还是李大海的。高倩笫一个选的就是周祥,可李大海不同意,说他政治上不清白。高倩说如果不让周祥参加,她也不干了。李大海为了完成任务,考虑再三不得不同意她的提议,把周祥作为可教子女入选,就这样高倩和周祥便成了宣传队的骨干。李大海对这事非常认真,为了完成这次政治任务并能拿到奖,他让儿子李太平专门从县文化馆请了一个专业导演,负责节目的选定和编排。由于时间关系,李大海要求他们加班加点的进行排练,常常排到深夜才结束,有时他不放心便亲自前来督阵。
再说高虹自担任大队妇联主任以来,工作积极,热情能干,不断受到李太平以及公社领导的赞扬,在李太平的帮助下,很快被吸收为中共预备党员,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六七年就向学校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可那时学校经常停课,党组织处于瘫痪状态,所以,她的组织问题一直没有解决。那天当她得知自己终于是一名共产党员时,激动万分,站在和江青合影的照片前,热泪滚滚,一直到半夜心情都无法恢复平静。
入党后她被公社抽去搞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并参加了县革会举行的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在学习期间县里组织对赵玉章进行连续批斗。赵玉章现在不仅是全县最大的永不回改的走资派,而且受刘惠竹的牵连被打成特务,从监狱转到黄楼农场劳动改造。所以无论来了什么运动,只要上边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就是首先拿他开刀。这次清理阶段队伍,当然也不例外,运动一开始,他就被押回县城进行连续批斗,经过这几年的折磨,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也许是经常批斗不敢抬头的原因,背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明显增加,甚至连头发也变白了许多。
这次批斗赵玉章的主要目地是让他交待如何和刘惠竹取得联系进行特务活动的。高虹从这次会议上得知了刘惠竹和赵玉章之间的特殊关系,以及他们所犯的罪行。她暗暗吃惊,刚下乡时让刘惠竹给自己做了将近一个月的饭,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自己一生的清白就要断送。
高虹从学习班回到公社后,马上被任命为清理阶段队伍小组的组长,这也是李太平的意思。高虹为这事非常感谢他。为了开展好这项运动,决定首先从刘惠竹身上入手,准备召开一次声势浩大的批斗大会,为筹备这次会议,光准备材料她连续两个通宵没有睡眠,眼都熬红了。又接连召开了两次筹备会议,批斗会场原计划在大礼堂内举行,但考虑着人员过多怕发生拥挤,万一出了什么伤亡事故,也不好向上级交待。因此,会场改在公社联中的操场上。为造声势,高虹以公社的名义下发通知,要求每个生产队,在开会这天一律停止生产,人员全部参加会议。尽管如此她仍然不太放心,恐怕人少影响声势,连忙又下了一道紧急通知,要求每个大队参会人数不得少于实际劳力的90%,各学校师生全部参加,并规定了每个大队的红旗数量,以及标语和口号都作了严格的要求和部署,可想而知高虹为这次会议付出了的精力是多么巨大。
由于这次会议准备工作做得相当充分,会议这天,一队队举着红旗的人流高喊着口号,从四面八方涌向操场,整个操场上人海如潮、红旗招展、口号连天。
操场四周的建筑物和街道上贴满了“坚持无产级专政”和“清理阶级队伍”的标语。舞台上方悬挂着用仿宋体书写“朱寨公社清理阶级队伍批斗坏分子特务刘惠竹大会”的巨型横幅,台子两边分别贴着“坚持无产阶级专政”、“捍卫文化革命成果”的对联,高音喇叭翻覆播放着当时的经典歌曲《大海航行靠航手》。
8点半钟,批斗会在瞭亮的“东方红”乐曲中开始。高虹在主席台上大声喊道:“把坏分子特务刘惠竹押上来。”一声令下几个挎枪的民兵立马把五花大绑的刘惠竹押上台来。接着她又喊到,“把没有改造好地富反坏右带上来。”随着喊声十几个挂着牌子陪斗的五类份子也被押了上去,分为两队跪在台子两边,刘惠竹跪在中间面朝观众,整个舞台大部份被他们占据。
高虹在话筒前说道:“各位领导,贫下中农同志们,知识青年战友们,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定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他们人还在心不死,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破坏的。’所以清理阶级队伍是一项长期而又艰巨的任务,我们要擦亮眼睛,掌握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坏分子特务刘惠竹就是我县比较典型的一个。她勾结我县最大的走资派特务赵玉章疯狂攻击文化大革命,多次利用色情手段拉拢腐蚀干部和群众,犯下了一系列罪行。”说到这里他激动得挥动着拳头大声喊道:“打倒坏分子特务刘惠竹”,“刘惠竹必须认罪伏法”,“向刘惠竹讨还血债”下面也跟着喊了起来,顿时震聋发馈的口号声响彻云霄,回荡在操场上空。接着她又说道:“刘惠竹生活在一个反动的大地主家庭中,丈夫是个国民党的军官,是蒋介石的忠实走狗,多次指使参与了对我沿海进行武装骚扰行动,打死打伤我军民多人,罪恶滔天,像这样一个反动的家属她能甘心失败吗?她必定会寻找一切机会向我们发动进攻的,像这样的阶级敌人不清理能行吗……”
县里也非常重视这次会议,而且李太平亲自前来参加,并代表县革委会在会上作了重要讲话,肯定了这次会议的成绩。会议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开的非常成功。刘惠竹和那些陪斗的阶级敌人一直跪到会议结束。也不知歪倒了多少次。结束后他们有的连站也不会站了。刘惠竹表现还不错,只歪倒了四次,每一次都在高虹的大声喝斥下重新爬了起来。
由于高虹的这段时间工作干得非常出色,得到公社和县领导的表扬,县里决定把她这次清理阶级队伍的经验向全县推广,准备把她作为一个先进典型上报。因此她工作更加卖力,经常是连天加夜,有时甚至连饭也忘了吃。
这天晚上,高虹正在灯下写这次清理阶段队伍的总结材料。
高倩哼着河南坠子的曲调从外面高兴地进来。高虹头也未抬就问:“是不是又到周祥家去了?”
“不错,有个曲子白天没练好,我去问问。”高倩并不否认。
高虹一听她真得去了周祥家,便严肃地批评道:“没有练好,明天到排练场去问,不止一次告诉你他家不能去,你为什么不听呢?”
“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她家是全县有名的大地主,她又是坏分子特务,像这样的阶级敌人是县里重点清理专政对象,刚刚在公社开过批斗会,咱们一定要和他划清界线……”
“姐,我看没那么严重吧,刘阿姨可对咱像亲闺女一样……”
高虹猛地放下手中的钢笔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被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击中,她那是拉拢腐蚀我们的一种手段,是想把我们托下水,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乘虚而入,以后除了工作上和周祥接触外,不准你和他单独来往。”
一说不让她和周祥来往,高倩当时就不高兴了:“你甭说了,我要睡觉。”说罢身子一歪躺在床上。
“你呀你,我这是为了你好,为你的前途着想。”高虹气得两眼发红,恨不能上去抽她两个耳光。
无论高虹怎么讲,高倩躺在床上是假装睡着,一言不发。高虹也是拿她毫无办法。
这段时间高倩的心情非常愉快,这并不是单纯的工作原因,主要一点是每天都和周祥在一起。
眼看就到公社汇演的日子了。李大海决定让宣传队晚上在本村先进行一次汇报演出,看一看演出的效果如何?
吃过早饭,高倩喊着周祥一块去了排练场。他们在导演的指导下,一遍又一遍反复地排练着男女二重唱《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由于二人的嗓音高低不同,显得很不协调,导演给他们一次次指出所要注意的地方,可仍然达不到要求。这首歌子巳经排练了两天还是没有练好。周祥急得汗流夹背,印着日本尿素的衬衣全湿透了,慌乱中不小心衬衣被椅子上的钉挂住,他一起身“嘶拉”撕了一个大口子,顿时引起一片笑声。
下午,周祥被高倩早早地就喊到排练场。她看旁边无人,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确良衬衣递给周祥:“试一试?”
周祥一楞:“高倩,你这是。”
“马上就要汇演了,别穿你那件旧的啦。
“不,不,我妈明天就去扯布,我怎能要你的。”他又把衬衣递给了高倩。
“我是队长,关心队员这也是我的工作,穿一件烂衬衫去演出,你不显丢人,我当队长的还显丢人呢,再说这也是为公呀?”说着又递给他,“换上吧,今晚的演出就穿它。”态度坚决像下命令似的。
周祥不好意思地接过:“不行,不行,我妈知道会嚷我的。”
“你是个死心眼,你就不会说是宣传队发的吗?快换上吧。”说着走出了房门。等了一会她进去,见他仍然穿着那件旧衬衣:“哎、周祥,怎么没换?”
周祥告诉她:“你别生气,我不想要你的。”
“为什么?”
“怕你姐知道了,又吵你。”
“哎,我说你这些天总是在躲着我,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的事她问不着,你不要担心。快换上。就算是晚上的演出服。”高倩说着就去解周祥的衬衣扣子。
周祥当时一阵紧张,脸都红了,急忙推开她的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由于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相处的非常好,感情这东西随着两人的交往也会不由自主地就产生。特别是高倩从下放时就开始喜欢周祥,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现在已经对周祥产生了一种爱暮之心。渐渐地离不开他了,不知不觉竟产生了一种一天不见如隔三秋之感。尽管她姐再三阻止她和周家来往,可她依然是你行我素。
同样周祥通过这段时间和高倩的接触,内心的确有些喜欢她。但只是深深地埋在心中,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这几天他母亲也告诉了他,让他不要和高倩交往的太密切,免得发生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也知道高倩和她姐不一样,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所以这些天他有意在躲避。
盛夏的夜晚,天空晴朗、众星齐现,白天热闹纷繁的大地变的沉寂下来。
然而村外的打麦场上却是灯火通明,人海如潮。场中央两盏汽油灯呼哧呼哧地发出扎眼的光线,把整个打麦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周楼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汇报演出即将开始。那时的人们虽然人人都会哼唱两段样板戏,但是翻来覆去就这几出,尤其在农村除了能到那几出样板戏之外,几乎再也看不到其它文艺形式的节目。所以今天一听说周楼有演出,好多人天不黑就来到打麦场上用板凳开始占地方,恐怕来迟找不着好的位子。天刚黑这打麦场上就挤满了附近三里五村前来看演出的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甚至还有全家一起来的,整个打麦场上是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今晚高倩一兼两职,既是主要演员,同时又兼报幕员。她穿着一身绿色仿制军装,腰系皮带,显得格外精神。
演出在百姓的企待中终于开始了。高倩来到场中央,首先向四周的观众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用右手举着毛主席语录本,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道:“首先让我们共同祝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伟大导师毛主席,万寿无疆……”
随着他的声调,周围的群众也跟着一齐喊道:“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再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下面又发出“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尽管声音高低不齐,不是那么统一和谐,但有一种时代感,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必须这样,不然就要被历史的车轮碾碎,就会被社会所淘汰。
“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好,周楼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第一场汇报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大家共同合唱《东方红》。”
包括周祥在内的四人乐队,奏出了浑厚高亢的前奏曲,高倩挥动双手指挥着“唱”,下面马上跟着唱了起来,由于群众没有经过训练,唱得是高低不同,乱七八糟,最后没唱完都止不住地纷纷大笑起来。
李大海瘸着腿走到中间严肃地大声喊道:“不要笑了,这是一首是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歌子,这么不严肃,从这方面,就可以看出你们对毛主席的态度问题,今天是第一天不再追究责任了,但你们擦亮眼睛看一看身边是不是有阶级敌人在破坏,如果有马上报告,下面咱们就看演出。”
“请听男女二重唱,《敬祝毛席万寿无疆》,演唱者周祥、高倩。”高倩报过幕,却不见周祥出场,因为他从来没登过台,这一演出难免心情有些紧张。高倩忙跑到后台拉了拉他:“该上场了,你还磨蹭什么呢?”说着便把他拉上台。周祥跟着高倩后面,低着头进了场。这小子本来长得就够漂亮的了,穿上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衣,脸上经过化妆,在灯光下一照,显得更加英俊潇洒。高倩看了后,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随着乐队的前奏曲:周祥先唱第一句:“敬爱的毛主席,”
高倩紧跟重一句:“敬爱的毛主席。”
周祥:“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高倩:“我们有多少贴心话儿要对你讲,”
周祥:“我们有多少热情歌儿要对你唱。”
高倩:“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
周祥:“千万张笑脸向着红太阳。”
最后二人合唱:“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尽管周祥有些紧张,但演出效果还是不错的,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周祥不好意思慌地他向观众深深鞠了一躬以表谢意,马上就想下去。
“你怎么自己鞠躬了,要谢幕咱两个一块谢。”高倩说着拉了拉他,周祥只好同高倩一齐又向观众鞠了一躬。下面笑声一片。
接着还是他们两个的节目,演唱“河南坠子”,移植现代京剧《红灯记》选段。
这一次是高倩演唱,周祥坠胡伴奏,当两人又一次来到场上时,掌声四起,震耳欲聋。周祥坐下用坠胡拉出前奏曲,高倩随着坠胡婉转的曲调,慨慷激昂地唱出:
“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
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
奶奶呀,十七年教养的恩情如海洋,
今日起志高眼发亮,
讨血债,要血还,前人的事业,后人要承担。
我这里举红灯,光芒四射,
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
顶天立地是英雄的共产党,
红灯高举打豺狼,
子子孙孙打下去,
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高倩的演唱虽说比不上刘惠竹那么动听,但也吸取了他的唱腔精华,唱得有激情,活泼明亮,赢得了观众一阵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演出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从群众的阵阵掌声中可以看出这次演出非常成功。
高倩回到住处,首先在高虹前面宣耀了今晩演出的成功,可她姐只顾写汇报材料,连个赞扬话也未说,高倩觉得挺没意思,便洗洗脸上床去了,可是由于心情激动兴奋地她久久不能入睡,脑海里始终抹不掉周祥那英俊潇洒的影子,她觉得周祥不但英俊漂亮,仪表堂堂,而且举止文雅,尤其是他演唱功底和演奏技巧,更加使她折服。一听到那悠长、动听的坠胡和笛声,就感到心旷神怡,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可是她不明白,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出生在一个剥削阶级的家庭呢?她自己想着想着不由地脸上发起烫来,感到热辣辣的,怕她姐看见忙把脸面朝里扭了过去。
高虹在桌上写东西,察觉到高倩今晚格外兴奋就问道:“喂,什么事让你高兴得睡不着,不就是演出成功吗。”
“姐,难道演出成功,不值得高兴吗?”
“值得,值得,这说明你这个队长干得还不错。”
“这可不是我自己的功劳,这主要是周祥演奏得太好了,歌也唱得好。”
一听这话高虹就生气道:“你这个死丫头,为什么老说别人好,给你说多少次了,少和周祥来往。”
“姐,难道周祥不是人吗?”
“是人,但不是一个无产阶段革命的人。”
“姐,他不就是家庭成份高一点吗?”高倩反驳道。
“是啊,高这么一点就成了我们的阶级敌人,就是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这也是个非常重要的阶级立场问题。”
高倩越听越觉得不顺耳,干脆把被子一蒙头,再也不理会她了。
“你这个死丫头,好坏不分,我看要不管你,早晚你会变成他们的俘虏。”高虹指着她说。
姐妹俩个的观点始终不在一个立场上,为这事高虹的确没少做工作,但是效果并不大,高倩根本不听她的,使高虹感到既气愤又可恨。
几天后,公社组织的汇演终于胜利结束。周楼大队文艺宣传队在高倩和周祥的努力下,果然不负众望,获得一等奖。当公社革委会吴主任把奖状发给高倩时,她拿到奖状,更是心花怒放,感到无比激动和自豪。李大海同样兴奋不已,夸奖高倩道:“干得不错,我给你从公社要了一个学习毛泽东思想先进分子名额。让你去参加县里先进份子大会。”
不料高倩却说:“谢谢李支书,我可不想当先进。”
“那为什么?”
“为啥,我的觉悟还没到那个层次,还是让我姐去吧。”
“你姐当然去了,她是她的,你是你的,姐妹俩一起领奖,那多光荣呀。”
“我可不想跟她一块领奖,我也不想当那个先进。我只想把宣传队搞好就行了。”
李大海迟疑地看着高倩劝道:“高倩,你该向你姐学习,积极要求上进,这也是你们的出路。”
高倩还是那句话:“我只想把宣传队搞好行了,别的什么也不想。”
这段话说得李大海百思不得其不解,他疑惑了半天说:“你们姐妹俩的性格差距也太大了,简直就不像一母同胞。”
“不仅你说,在上海早就有人说过,哎,这话千万别当着我姐的面说,她听后会生气的,不论怎么说,她那一套我是看不惯。”
为这事高虹不止一次给高倩谈,把嘴唇磨破也无用,高倩就是不同意。最后李大海也只好把名额给了别人。其实高倩內心并不是不想要荣誉,而且有件事一直让她放心不下,那就是和周祥的关系,这些天她对周祥的爱暮之心愈来愈强烈了,但周祥却故意躲避她,她也知道其中的原故,那就是周祥的自卑感较强,为了克服这一点,她尽量的在政治上缩小和周祥的距离,惑许这样周祥就会降低自卑,所以她才心甘情愿不当这个先进。
随着季节的变换,一场凉爽的秋风把炎热的夏季吹到江南去了。由于受南北热冷气压的影响,今年刚一进入秋天的门坎,就秋雨连绵,断断续续一连下了七八天,下得人心烦意乱、急燥不安。
这天,雨终于停止,多日不见的阳光穿过云层,又重新照射在大地上。
刘惠竹趁这难得的晴天,把家中所有的衣服全都搬了出来,在院子里临时拉起两道麻绳,加上原有的一根晒衣服的铁条全挂满了衣服,其中有一些祥子和秀秀小时穿过的,不舍得丢弃的小衣服,每年至少要晒两次,这是第二次。
高倩正好回家从院门外路过,本不想停留的,但她看到绳上晒得一件童装时,突然愣住,她非常惊奇地走了过去。
刘惠竹看到忙招呼:“哟,小倩来了。”
“阿姨,你在晒衣服。”高倩直经走到那件童装下停住脚步。
“对,怕霉了,晒一晒。哎,小倩,听周祥说这次演出获奖了。”
她边看边对刘惠竹说:“这都是周祥的功劳,阿姨,这件童装是谁的?怎么和我们家的样式一模一样呢?”伸手从铁条上摘了下来。
刘惠竹当时一愣,以为听错了,惊奇地问高倩:“哎,高倩你说什么!跟你们家的一模一样?这件是周祥小时候穿的。”
“是啊,我们家那件也是这种颜色这个样式的。”
刘惠竹犯疑了,心想怎么她家也有呢,当时就做了两件,一件荣荣穿着,这一件是祥子的。她迟疑地问:“你们家那件胸前绣什么没有?”
“这个我不注意,反正样式颜色很像似。听我妈说是我姐小时的,好像还有一只银锁也是我姐的。”
“你姐小时的也有只银锁?”她更是吃惊不小:“小倩,你姐咋会有这些东西呢?”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父母给她做的。”
“你小时可有?”
高倩摇摇头:“没有见过。”
突然刘惠竹脑海中产生了一种疑问,她问高倩:“你姐不会是要的吧?”
“阿姨,你真会开开玩笑。我姐怎么会是要的。”
她也感到问得不妥:“对不起,阿姨说错了。”她犹豫了一阵不知说什么好,反正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心情,就好像一堆草堵在心头乱极了。她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随便说了一句:“哎,小倩,你姐对我说了两次了,让我告诉你,不让你到俺家来,我也不好开口,我想她说得也有道理。”
“这事周祥对我说了。我不用她问。”
“小倩,别这么说,她也是为你好,万一你姐妹闹起来,她又说是我挑拔的,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高倩点点头:“好,我听你的阿姨。”
“等下次你回上海时,看看你家那个童装上绣什么图案没有?”
“好吧,我一定照办。哎,阿姨你问这干么?”
刘惠竹不好回答:“没什么,顺便问一下,觉得好奇。”
“阿姨,你忙吧,我该走了。”说罢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愉快地离开院子。
高倩走后,刘惠竹立即陷入沉思中,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那年在海南给祥祥、荣荣做衣服的情景立即浮现在她脑海里:
就在两个孩子出生3个月时,刘惠竹拿着一块紫红绒布来到海口市一家相当有名的缝纫铺,老板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请问太太准备做一件什么样的衣服?”
她回答:“不是一件,是两件,一件给女儿、另一件给儿子。”
“噢,两件,他们相差几岁,最好带他们一块来量一下身材。”
“是双胞胎,3个月啦,想做大一点。”
老板很会说话:“啊哟,恭喜你啦,太太,一对龙凤胎,太太的命真好,做几个月穿的?”
“半岁吧。”
老板点点头后又问:“上面是不是还绣点东西。”
“你看着办吧。”
“这样吧,颜色一样,不过胸前最好……”老板想了想:“最好男孩绣个二龙戏珠,女孩绣个双凤求凰。你看如何?”
“就照你说的吧,不过你一定要做好。”
“你放心,包你满意,我绣的东西布烂它都不会掉……”
此时高倩突然又回来,看见刘惠竹正在发呆忙问:“阿姨,你怎么啦?”
刘惠竹立即停止了回忆,发现高倩站在面前:“哟,高倩,有事吗?”
“刚才来人捎信说我姐食物中毒,在公社医院住院,我得去看看,下午可能有两个同学来找我,你告诉他们我去医院了。”
“你姐食物中毒了,吃啥吃的?”刘惠竹心里猛一紧张。忽得想起秀秀小时中毒差点丧了命。
“不晓得,也许没大事。”高倩却并不在乎。
“你快去吧。”
“那好,我走了。”说罢匆匆离去。
“啥样捎个信来。”刘惠竹追出门喊道。
“不用,我晚上可能还回来。”
高倩走后,刘惠竹显得更加坐立不安,她从高虹脸上的那颗痣马上又联想到婴儿服,总感觉到这事蹊跷,原来内心那种隐隐约约,说不清倒不明的东西。今天忽然升了级。她突然间怀疑高虹就是自己的女儿,可是这种想法马上被她否认掉,那有这么巧的事,况且荣荣已去台湾,可能是自已直觉上出了什么毛病。但是没过多大会那种亲情突然间又涌上心头,而且愈来愈強烈。她又想起高虹的病,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顿时感到一阵紧张,光顾思考这些事情连中午饭也忘记去做。
这时太阳已偏西,秀秀牵着小花从外边进来,小花也渐渐长大了,现在不仅是秀秀的亲密伙伴,而且还是她最得力最忠诚的助手,让干什么它就干什么。秀秀把小花放开,听没有动静便问:“妈,你在干啥?”
刘惠竹这才发现秀秀回来:“哟,秀秀回来了,饿了吧,哟,光顾得拾掇东西,竟忘记了做饭。”她这才想起来做饭的事。
“妈,我不饿,我帮你做。”
“不用,不用,我自已能做。”她说着把秀秀拦住。
刘惠竹由于心里一直在想着高倩说的话,做饭也是心不在焉,炒菜竟忘记了放盐。吃饭时周祥一吃是白的问母亲为什么不放盐?她这才想起忘了放盐。
一下午她总是心神不定的。到了晚上,刘惠竹不见高倩回来也没有捎信,猜想一定是高虹病得不轻,她更是心急火燎。一连跑出去几趟仍不见高倩的影子。
秀秀问她:“妈,今个你坐立不安像走了神似的,有啥事吗?”
“听说高虹中毒住院了,我看看高倩回来没有问问情况?”
“我以为啥事呢?她病死活该。”周祥幸灾乐祸气愤愤地说。
“这孩子说得什么话,不论咋说,咱们是邻居吧,再说……”
“再说无依无靠的,你咋不想想她是怎样对咱的?”周祥气哼哼地顶了她母亲一句。
“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孩子,咱们也不能跟她一样。”
“我没听说哪个孩子能当公社干部的。”
“你这孩子咋啦?别人有难能帮一把就帮,帮不上就算,可不能幸灾乐祸。”
周祥气得一抬腿啪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