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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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凶巴巴的父亲立刻地从我的身后出来了。他没有吭一声，只用两只眼睛盯着我。
父亲左脚蹬着小石块，右脚直直地立着，两只手插着腰间，像是很严厉的样子。他一只眼看着雪梅的动静，而另一只眼却瞪了我许久。他忽然问着：“你怎么不替雪梅想一想？让她独自待在这里。她能不伤心吗？你就会只顾你一个人的感受，给我滚回去！你就别想往外跑了。”
我愣着，仔细地揣摩了他刚才说的那回话。
父亲正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那浓浓的眉毛在抖动着，那双异样的眼色向我回望。
我终于忍不住了，急急地回了他一句：“不管遇到更多的麻烦，我都不怕！这次的远行，我是不会改变的……”
“哦！你早就想好了呀，怪不得。难道你就忍心地扔下她吗……”
我慌了一阵，像是被沉重的石头压下来。我按下心来嚷出了一句：“怎么了，我难道一点自由都没有呀？况且我已经想好了。雪梅呢。我会常来看她的。”那会儿我暂咽下了这口气，可两只眼睛还不停地转动着，察看父亲的脸色。
父亲的眼神一直盯着我，那时我故意地望着雪梅，他的眼神多么凶狠，让我害怕三分。我的记忆里又呈现出一些历史的片段…………父亲又说起了他当年怎么管理这片果园，说起了他和母亲怎么的过日子？这些艰苦的日子，这些动人的故事，我全然不听进去，只有雪梅一个人听着，后来她还唠叨了几句：
“瞧吧！你的父亲有多辛苦啊。他在那个年代连肚子也填不饱呢，可他为了全家人的生活，起早贪黑地工作！而你一点也不安分，整天倒学会游荡。作为一家之主怎能这样呢？如果你的父亲——他失去了劳动能力，你会支撑下去吗？你出去了，还会有人来管理这片果园？你的堂五哥？他和玉翠忙着种谷子呢。你就别老是指望着他了。我说这果园！要是不施肥。下一年的收成就减少咯。你这次远行！说不定是全家人的一种损失……也许我说的话有点过分，可是我不得不说啊，现在我们的生活正处在困难的时期，多一个人在家就多出一份力量嘛……”
我灵动的眼睛立刻向周围留意了一遍，两只耳朵忽然也竖起来。我不知雪梅从何时开始变得那么严厉，每一次她只要摆出种种的做人的道理，心里就泛起一阵阵的心酸。接着让我无地自容的样子呆看远处的群山。雪梅的脸色变了，父亲依然叼着一根烟……站在我的旁边。后来吴玉却急忙地走到我的旁边。“别去远行了！”——这是她对我的规劝。她还说，我们都不希望你出去远行。她还说，要是丢下了雪梅，她很不愉快的。她还说，我作为一家之主。做什么事情应该从全体的利益的角度去考虑。她还说，放假了我们一块儿去南海游玩。登上海上的荒岛，寻找岛上的蘑菇。接着再熬一锅粥，玩累了就歇着，享受这香甜的午餐。这会儿雪梅的脸色开始好转了，她立刻向我回望着。可是我没有回望过去，因为我的心意已决。谁也改变不了，包括我的父亲，还有吴玉…………还有堂五哥。我知道我很任性，作为一个男孩子不应该那样做，应该以全家的利益为重。我还知道我为了小说的创作，我只好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一时刻我仍然盯着吴玉的眼神。我结结巴巴地回应着。
“吴吴……玉…………你真的不知道？我！我必须出去。雪梅在这里，你！你要替我好好地照顾她。我这次远行，多则十来天，少则四五天。为了写作的需要，我怎能会放过此次的机会？……当然我将失去很多的东西———包括了和雪梅的那份真挚的感情，还有父亲的厚望，还有你的关心和同情…………”
那天我没有出发，还待在家里睡上一觉。我又是无眠之夜，我坐在床头边，一会儿思考着明天如何行走？带些什么东西？一会儿想起了独守空房的吴玉…………我的思绪千变万化。雪梅也翻个身来，说着：“还想着呀…………快睡觉吧！”
她在劝着我，可我没有安心下来。父亲，还有吴玉说得没错。我只是考虑了自己的利益。
接着我把她们的话当作放出来的屁一样。我打好了行李。准备明日出发。我也不打算跟段衡辞行了，毕竟时间紧迫。雪梅整夜也睡不着，她却犯了风寒，她决定要去跟吴玉一起住。后来从父亲那里传来一些话：独行侠！随你去吧…………你只会考虑到自己的利益，而不顾我的感受。
那一句话足以让我停止了思想。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父亲的厚望全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在这村里若没有他们的支持，我永远也翻不起身来。我可是刚从大学里毕业出来，什么工作也没有，如不依靠他们，还能依靠谁呢？我为了自己的创作，我真的不能再犹豫了。
天天渐渐地变亮了，温暖的阳光穿过窗台，照在屋里。屋里一片宁静，可窗外的树枝上正有几只小鸟在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当我要打开门的时候，门的背后却出现了几个身影。
我把门打开，果然是雪梅和吴玉。吴玉帮我提袋子，雪梅帮我背起大包。我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劝着她们多注意点身体。这时雪梅问了我：
“强哥！你真的要走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你要注意点身体哦！”
雪梅一声也不吭，眼角里流满了泪水，忽而奔过来把我紧紧地抱住。
我安慰着说：“雪梅！别太伤心了…………我会很快的回来。”雪梅的哭声停了下来，一边挥手一边看着我远去的卧铺车。我把头伸出窗外大喊一声：“记得要注意身体，我会很快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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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卧铺车加速地向前奔去的时候，我却掉下眼泪，舍不得离开她们。我讲述了关于自己的远行前的故事。这回故事是我和雪梅所经历过的，那时我和雪梅还流浪在南宁城里，由于对城市的生活厌倦了，才远离城市跑到这里落地生根。我们不是在逃避，而是学会了选择生活……
那天我们匆匆地赶来，那天是夜晚，那天是秋初。进入了夜晚，秋风像赶集的一样，驱使着我们。脚下的落叶飘飘浮浮，像一片片小舟驶向远方。一个行人也没有，街上显得格外的冷清，只有我们在加紧步伐。我们像是失去了自由的生活，又像是寻找归宿。一辆奔驰正驶向前方，车从我的旁边飞速而过，发出嗖的一声。天上的云仍漂浮着，我们把一天的劳累寄托在云儿上，可月亮还没有升起，天空里到处灰蒙蒙的。这会儿风从前面吹来，我们整个身子一阵寒酸，这一天我们觉得够累的了。可是在这灰蒙蒙的秋夜里，路边还有一位老奶奶挑着两袋果子，一身穿着土布衣，头上围上了一层灰色的毛巾，一边穿过十字路口，一边喊着卖果子。她神色很难看，她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向前走。或许今天挣的钱还够不着吃上一碗米线，所以才饿着肚子。我不断地思索………………这难道我比这位老奶奶还要可怜的吗？我背起行李，大步地走去。雪梅跟在我的背后，她没有吭一声。天色黑兮兮，她感到了恐惧。作为一个女孩子，在黑夜里，难免会有这样的反应。我们加紧步伐，终于找到了一辆车，我们买好了车票，一块儿上车回到了老家………………所有的这些故事，我没有忘记过。每一次我独自一个人游荡时，我都会把那一次的经历从头到尾地回忆过一遍。
这时卧铺车在高速公路上不停地奔去…………路边的树向车尾归去。我把头伸出了窗外，向归去的人群挥挥手。我心里既高兴又充满矛盾，虽然这次远行缓解了我精神的压力，但雪梅跟我在感情上又发生了冲突。她作为一个乡村教师，本来也够辛苦的，而我是一个游荡者，不应该把家里的生活负担全施加于她。嗨！既然来了，哪还管那么多？我在车上躺着，使尽了全部的力气喊了一声：“我要出去游荡咯！”这会儿车里的所有人都在望着我，她们还以为我发了疯。她们的眼神特别诡异，后来有一个女的竞向我露出了微笑，她笑时，脸变红了。她没有害羞，她还主动地跟我聊天。她说，她待在家里闷了要出去转一转。接着，我说，我也出去游荡啊。我们本来是很生疏的，一下子变得可亲近了。她说，她要去找远方的男人。我说，你的男人没有来找过你吗？她说，她男人在远方做生意。还包养了二奶，三奶……后来我没有回她的话，我知道她很伤心。她这次远行寻夫，肯定找他算账去吧…………我的思绪就停了下来。我假装地安慰她：“去了，要好好的教训他！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只是出自于同情她，才那样地说了一句。
她不说话了。我也沉默着。我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她的家就住在百色市里。我还知道她结过两次婚。她很深爱她的夫君，可他却放弃了爱情生活，另寻新的烟花之地。男人嘛本来就是那样——喜新厌旧。我还知道她家里还有三个小孩子，她一个人养着。她的母亲病床，她的父亲脚断了，两个老人的生活全靠她料理。她终于忍不下这口气，寻夫归来是她应该做的。这时她只是用眼睛注视着我，她也不想说太多的话了。我知道一个女人失去尊严的时候，是很伤心的。转眼间，她成为最可怜的女人。不过我的雪梅倒还算好，我从没有负于她的情。
车仍然向前奔去，司机对我说：“小兄弟！你去龙州做什么呀？在家里不好好呆着，出来干啥。”我说着：“哎！长待在家里也闷啊。您整天随车跑，当然不知道闷在何处？”车继续往东南面开去，其实我想来的地方就是这里——龙州。这里有一条江，名叫左江。等我看见了一条条船从桥底下穿过时，车已经停下来了。我背起行李，沿着江边漫步。水面上的船来来往往，船底发出潺潺的水声。船上的老大爷却忙着搬运东西，开始结束他们一天的劳累。我一直沿着江边散步，结果发现前边竟有一处灯塔，有一条狭窄的路通向里边。我踏上了这条路，拖着疲倦的腿，很想找个地方来歇一歇。这回总算找到了地方，我顿时高兴起来。那儿仅有一盏灯亮着，里面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渔夫，而另一个是游荡者。我也不知道那座塔何时建的？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再说我第一次来这里，还是那么陌生。不过它总该有个地名吧。
我努力地寻找，总算找到了一个生命的支撑点。我终于坐了下来，松了几口气。这会儿那个渔夫咳了两声，抖一抖他的烟袋。他大概四十岁，留个平头发，两只眼睛往里凹去；他一边吸烟一边收他的渔网。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灯塔下又来了另外的一条船。忽然间他喊出了一声：“小兄弟！帮我看这里的东西。”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应他，已经见不着他了。后来我嚷出一句：“好吧！您去吧，我在这里。没有人敢偷走的。”在前方，我只看见船来回的影子，还有听到那个渔夫的嚷叫声。天色变得越来越暗，江里阴深深的。我担心那个渔夫会出什么事来，幸好他安然地返回来了。最后我决定要回城里投宿了，当我回来的时候，他递给了我两根烟。我把它存放在口袋里。
天色变黑了，我还没有找到投宿地，这时我仍游荡在冷冷清清的街上。忽然我抬头看见了前面的一家旅馆。门旁立了一块匾牌，上面写着单间三十块。我很高兴地问店主：“有没有更便宜的呀？”她点了点头，且叹了一声：“年轻人怎么住那么便宜的啊？”我没有回应她，忍一忍，就住进去了。
这一夜里，我安安稳稳地睡上了一觉。我是一个游荡者，虽然心里早已准备好了，但是这次远行，就像一场失败的战争。不过我悄然间弥补了自己的过失，不跟店主讨价还加。这会儿总算有了安身之处。
这一夜里，我做了一场梦。我变成了一个农场主。有了一大笔钱，买了一辆小汽车。载着全家人在高速公路上奔跑。我感谢我的父亲，我感谢雪梅，还有吴玉……他们全都支持着我。从梦里醒来的那时，我全身都流着汗水。接着我唠叨了几回：“讨厌的梦……讨厌的梦……讨厌的梦！”
而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仍然背起行李，漫步于大街上……继续着我游荡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