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日梦想
杨蜜进自行车协会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大学第一天，刚到寝室便不断的有人敲门，推销的吃住行一应俱全，招新的从学生会到社联应有尽有。后来寝室四人一致决定，关门装死，任是敲破门也不应。看着从门缝塞进和堆在桌上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四人无奈地一起叹气，而后狂笑。
学生会、社联招新那两天，室友忙着填一堆一堆的表格，不亦乐乎。杨蜜想着参加是要的，但进一个就好，只填了一张表格。去面试的时候路过社联那块儿，每个社团撑把阳伞摆张桌子，方圆几米成为自己的阵地。一个田径协会的女生拉着她猛说：“不要对田径有偏见嘛，女生也可以的，真的真的，你看……”杨蜜笑着拒绝，想，我那速度有一天能叫田径，中国足球都能给人希望了。
转身就看到一幅宣传海报像用绳子挂在树上飘在风里，奶白色的自行车安稳地停在微微起伏的草场上，绿色流动，阳光闪耀，天空纯净透明。杨蜜突然想起陶之远，那个没有阳光风凉凉的下午，他带她去骑自行车，然后她问以后再来好吗，他说好。杨蜜走近，想看得清楚也问问是什么社团。一个女生站在伞檐下，问杨蜜是否要加入自行车协会。杨蜜没听过，疑惑地看着那女生，那个女生便伸手牵她进去。伞下有点挤，另外有几个人在给看起来也是新生的几个人说着什么。那个女生笑起来让人觉得舒服又好看，她说：“我们自行车社去年才成立，但办的活动都不错，你可以打听一下的。”杨蜜看着那张海报，嘴里答着“哦”。“就是一群人有空时骑自行车出去玩，有兴趣可以考虑一下。”波澜不惊的语调。杨蜜寻声望去才发现人堆里的桌子后坐着一个男生，手上拿着一叠填好的表格。他瞥了一眼杨蜜又继续看手上的表。女生在旁边说：“我们会长—你有兴趣吗？”杨蜜说事前没准备，没带表格。说是会长的人头也不抬地递出一张空白表格，那女生会意接过说可以现在填。杨蜜看了看那张海报，阳光下轻扬着像是风的一部分，接过表格填起来。
杨蜜就进了自行车协会。
易莫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大概三十多人在湖边搭架生火忙得热火朝天，各式自行车懒懒地停在不远处的树下。
易莫自一条宽敞的林道进来，在外面只看得到层层的树，易莫不知道是什么树，在冬天亦生机勃勃绿意盎然。走进，没想到里面是别有洞天。穿过空地是一片精致的湖，美得空灵清透。湖的另一岸，树很像燃起的巨形篝火，时不时飘下几许红叶。雪下过也差不多消失殆尽，此时冬日的阳光滋养着这些树这些人还有那片湖，易莫觉得温暖得不像冬天。
易莫其实很早就出门，但好巧不巧地下错了站，再找到车，到时便略晚了些。路上杨蜜打电话就怕她找不到地方，说要去接易莫。易莫想是他们协会组织的活动，那杨蜜肯定闲不了，就说快到了，能找到。
易莫一到杨蜜就问是不是又坐错车了，易莫说没有，就是起晚了一点。杨蜜怀疑地看她，易莫就问，难道我脸上写着坐错车了？杨蜜笑，易莫就推她说：你忙你的，别顾着我，你知道我从不亏待自己，看见能吃的我肯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但，一会烧烤不好吃的话我得找你赔我一顿大餐。杨蜜笑着忙去了。
杨蜜的室友来了两个，名花有主的吴璃璃，自愿在给同来的男友打下手。许青池，平素和杨蜜更亲一些，因此易莫也更熟悉一些，因为大部分男士坚决坚持绅士原则，说女同志的唯一任务是吃，许青池便和一干女生在湖边吃零食聊天。许青池向易莫招手示意她过去，易莫看了看忙着铺碳的杨蜜，然后笑着走过去坐在许青池旁边。许青池问：你没骑自行车来？易莫说：没有，也不怎么会。许青池有点惊讶：嗯，我也是租的。不过，你不会骑自行车啊？易莫笑：我身体不协调平衡不好吧，摔怕了也没学会。
易莫会骑自行车，但不敢骑才是真的。她十一岁才学会骑自行车，一般无论学什么，只要是新手就会技痒。易莫那时逮着机会就自己一个人找条路全速前进骑得像飞，玩得不亦乐乎。一次在外婆家附近，易莫直直地骑进了池塘，自行车压着她直往下坠。易莫第一次感觉到死亡，那种一直往下坠仿佛没有底、不断地被掩埋的感觉，似乎很像死亡。幸好外婆在易莫骑自行车的时候就注意着她，看她冲下池塘便急急地奔来拉了她上来。那以后，易莫便极少骑自行车，每次骑都会很狼狈地收场。
工具差不多都到位了，看时间还早，大家一致同意先休息再战斗。
杨蜜坐下，刚准备和易莫说话，一个清朗的声音叫道：“杨蜜，啤酒在哪儿？”杨蜜说：“在外面的店子里。姚昕学姐说定的煮啤酒，暖和一些，一会儿要喝的时候去取”。姚昕就是当初招呼杨蜜的那个女生，因为临时有事没来。杨蜜低声对易莫说：“我们会长，宋隶翔”。宋隶翔想了一下说：“应该有保温箱吧。现在就去拿过来吧，一会儿开吃了方便”。杨蜜应声说好，然后拉起易莫一起在前面带路，宋隶翔和三个男生在后。
三个男生在谈联球赛。宋隶翔问杨蜜：“杨蜜，这是你同学？”杨蜜回头笑说：“哦，忘了介绍，易莫，城南C大。你不是说可以带家属嘛，所以，我就带来了”。宋隶翔点头，易莫也冲他礼貌性地笑笑说：“会长大人一会儿请赏我口肉吃”。宋隶翔说：“跟着杨蜜，有肉吃”！
店子不远，但因为觉得时间还早，一行人散步似的走得很慢。易莫和杨蜜轻声聊着天，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宋隶翔随后走在三个男生前面。易莫还是忍不住试着问：“米米，还会，晚上睡不着吗？”杨蜜听到易莫叫她的小名，知道她担心她，说：“好多了。其实，本来也没很严重，没什么的。”易莫扭头看杨蜜，不知道说什么，就叫了声米米，然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杨蜜挽起易莫的手，眼神不知落在前方哪里，说：“有时候，我很想打电话，可是，我找不到理由。电话簿里的号码删了，脑子里的删不掉。我编辑了一条又一条的短信，胡乱发去不知的号码。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会不会有人看到，我也不想管会去哪里会被谁看到。我知道这不好，我也不想这样…我想，会好的…”易莫感到喉咙哑哑的难受，用近乎飘忽的声音说：“米米，我不知道幸福在哪里流浪着…”突然又变得坚定：“可是，我想，你的幸福一定很美很甜，不在那里，便总在另一个地方。那个人，不是他，便必定另有其人。”
杨蜜无声地笑，和易莫一起踩树隙的影子。忽而发现宋隶翔双手插在大衣两侧的兜里，阳光下，影子斜斜地拉在一旁，易莫和杨蜜玩心大起，便一路乐呵呵地踩宋隶翔的影子玩。顺便偷偷摸摸地也踩了另外三个男生的，俩人不吭不响，踩到一个影子的头就贼兮兮地相视而笑。三个男生不知自己的影子被蹂躏，依然热情不减地谈论球赛，只当那俩人走路不安分而已。再去踩宋隶翔时，他站着不走，无声胜有声地告诉那俩人：我发现了！俩人一起看了看宋隶翔，没看出表情，就没趣的又老实走路了。
等抬了啤酒回去，已有人动手开始烤上了。有人吼：“会长，我们觉得不能冷落了美食，所以先打响战斗了！”宋隶翔笑，很轻很浅：“那就继续吧，直到大胜而归为止。”宋隶翔看到姚昕和姚昕旁边的看起来专注烤肉的人，走过去拍了那人一下，说：“你还真得让我派个美女来请你你才来呀！”林听抬眼看眼宋隶翔，催促道：“快，你旁边那块牛排，翻一下翻一下，火大起来了。”宋隶翔闲闲地动手，林听说：“你的资料送得很及时，只是教授突然有急事要出差暂时不用了。”姚昕接口道：“宋翔，我就说，他能来肯定会来的。不过林听，下次，邮差这种差事我可不做了！”林听笑说：“好，下不为例！”然后把刚烤好的鸡翅给姚昕：“做劳务费吧！”姚昕很受用地接下，毫不客气地开始消灭鸡翅。
宋隶翔转身看杨蜜和易莫还坐在湖边吃薯片聊天，拿起手边的牛排冲杨蜜喊：“杨蜜，带你的家属来吃肉！”周围的人一听，都乐了。林听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宋隶翔，再顺着宋隶翔喊的方向看去。
一个湖绿色的背影对着他，另一个大概就是叫杨蜜的女孩，收回看宋隶翔的视线，笑着站起来，微微低头说着什么。她穿着掐腰玫瑰红外套，白色宽领毛衣，休闲牛仔裤，扎着马尾，神采奕奕，很温暖乖巧的女生。然后那个湖绿色身影也起身然后和杨蜜一起过来。林听只觉得，那片湖水泛着清幽的光，阳光也掩盖不了，像从幻境深处，走来一个眉目如洗的女子。
烧烤气氛很好，熟的、不熟的都很尽兴。休息之后，C大来的几个人和杨蜜学校E大的自行车社来了场友谊赛，易莫才知道为什么会有她们学校的人来。比赛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比速度，第二部分不对自行车的控制及平衡，也就是比慢，谁不下车最后到终点谁为胜。结果双方各赢一部分，倒也好看。后来大家便都坐在湖边，不是孤家寡人的离人群远些各自甜蜜去了，剩下的便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穿插着一些小游戏。
自行车社本来是些活跃又自然洒脱的人，话题天南地北，内容轻松幽默，易莫和杨蜜一直笑，杨蜜把脸都笑红了，易莫说皱纹都该笑出来了。在一个游戏里，易莫“中奖”，众人让她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一个。易莫看到那个选大冒险被迫给没来的女友打电话大骂一顿的男生还在不停地发短信打电话，便选了真心话。
大家还谈论着要问个怎样的重量问题才值，自行车社的一个男生却抢先问了：“你相信爱情吗？”众人责备他怎么问了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都说不算。杨蜜在一旁坚持算，说大家不能赖皮。那男生眼光濯濯地看着易莫，易莫垂头，脖子里的头发一起溜出来，遮住大半个脸。几秒后，易莫抬头微笑，说：“肯定是相信的。”那男生神色轻松下来，众人正欲起哄，易莫眼神看着湖心，只听她接着说：“我相信，世间有那么一种女子，她们为爱情而生，爱情是她们的所有幸福与梦想。上天是会眷顾这种虔诚又稀有的女子的，会给予她们属于她们各自的爱情。可是，也有那么一种女子，爱情，是梦想，也只是梦想而已。所以，她相信的，只是爱情。”易莫对那男生客气地笑笑，那男生眼神黯淡下去。
有女生调皮地鼓掌，然后继续下一个游戏环节。
杨蜜看见易莫似乎是微笑的，却又觉得她其实面无表情。她看着易莫，易莫看着湖面，杨蜜突然生出易莫正坐在一个荒无人烟的世界的念头，她摇摇头否定自己，不，这里人很多，很多，自己还在她旁边呢。杨蜜凑到易莫耳朵边说：“梦想也是会有实现那天的。”易莫笑。
林听和宋隶翔坐在隔着易莫和杨蜜好几个人的地方，从林听的角度，看到易莫低头时眼里流露的丝丝迷惑，还有无意识绞动的手指。抬起头时，她说话的表情和语气，却又让他发现不了什么。易莫穿了桃心领米色毛衣，湖色外套拉锁拉得不高。林听看见易莫脖子上黑色的绳子挂着一半透明一半蓝色的五角星星，十分别致。林听在易莫将头发别在耳后时发现她没像一般女生那样带有耳环，甚至似乎连耳洞也没有。她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点，也许因为没有修剪显得有些杂乱，偶尔垂下遮住大半那张随时都像在走神的脸。
阳光落在湖面，干净又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