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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为私欲雨村恩作仇 遭查抄存周悲且笑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6-10 08:3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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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雨村正在与贾政猜拳饮酒,见薛蟠来到桌前。薛蟠举着酒盘,笑道:“各位尊长,今日小的成亲,烦劳大伙前来排场,小的是感激不尽。如今我给每位贵客敬酒三杯,还望各位赏脸!”

贾政因是陪客,先站起来向大家道:“好,新郎敬酒了,大家请!”于是,每位宾客接过薛蟠的三杯酒,仰脖饮尽。到了雨村这里,薛蟠道:“贾大人,小的这喜酒,别人只饮三杯,你却得饮六杯。”雨村站起笑道:“老弟呀,这却为何?”薛蟠道:“至于为何,想你我心知肚明。若不是大人之力,我怎么会在今日大摆喜宴?我又怎么能在这里为大人举杯敬酒呢?”雨村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便大笑道:“对,对,对!”薛蟠又说道:“再说啦,昨天贱内香菱就交代我,今日若见了大人,必代她敬三杯酒,故你得饮六杯方可。”雨村笑道:“好!这六杯酒我必喝的。”

雨村喝完了酒,又问薛蟠道:“你才说新娘叫香菱,可是数年前你买的那个丫鬟?”薛蟠道:“大人说的正是,当时曾惹起一场官司,还多亏大人多方照应,方才化险为夷。”雨村听了此言,回想起当年自己也是因那个人命凶案,由一身正气而开始堕落,从此自己日渐蜕变,贪渎枉法,无所不为,日前因这薛蟠一案,又默默侵吞有恩于己的贾府四千两银子。而今日却被这薛家邀来作座上宾,心中颇不是滋味。心情欠佳,便管不了自己,因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以酒浇愁,渐渐觉得飘飘然,浑身酥软。贾政见状,知是他醉了,便叫来雨村之随从,将雨村扶上轿子,回了府衙。

回到府衙,雨村被随从扶下轿子。到了后院,丫鬟丝儿、春梅、夏荷见了,忙跑过来接住,并向东厢房叫道:“二奶奶,老爷回来啦!”那雨村醉眼惺忪,看着春梅道:“你大、大、大奶奶哪里去了?”丝儿笑道:“上午你前脚走,大奶奶便乘车去城隍庙进香了。”雨村听了结结巴巴道:“好!那就、就去你二奶奶房里……”进东厢房躺下,雨村还交代春梅道:“大、大奶奶回来,就叫醒我……”他的二房文氏撅着嘴道:“睡你的罢!人家大奶奶放个屁也是香的!”雨村闭上了眼睛,口中还嘟哝着:“人叫‘娇杏’,那杏能不香吗?”夏荷听了吃吃发笑。丝儿推了她一把,夏荷方止住笑。

各位看官:这雨村做官后,先是娶了娇杏作妾,后原配下世,便扶娇杏为正室。之后虽时有浮沉,却官运尚济,头上一直顶着乌纱,没几年便娶了都中刑部尚书的丫鬟文绣玉作二房。正应了那句话:“相门丫头五品官。”这文绣玉虽出身下贱,却因在尚书府当差,养成了骄横跋扈之习性,进了雨村府内,并不将娇杏放在眼里,事事抢先,时时争宠。那娇杏原是柔弱忍让惯了的,也只得处处让着绣玉,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招惹她。为此,雨村有时也看不过去,好言劝说娇杏。那娇杏便说道:“老爷不可在意。她与我一同侍候老爷,也是我们的缘分。我比她大些,让她一点也是应当的。”因此,雨村也总是迁就绣玉,夜晚多歇在她的房中。今日因赴的是薛蟠与香菱的婚宴,故醉酒归来,虽进了绣玉房中,雨村却交代要见娇杏,其实是想与娇杏同叙他俩的故旧往事。而这事儿绣玉哪里知晓?

再说雨村刚刚睡下,就见一衙皂推门进院,见了夏荷,大声喊道:“快请老爷!”夏荷问道:“何事如此紧急?”衙皂道:“你只管将老爷叫起便是,问那么多干啥?”夏荷便撅着嘴往东厢房走去。哪知还没走到门口,见雨村已一摇三晃出来,问道:“什么事儿?”衙皂赶忙上前作揖道:“启禀老爷:忠顺王府长史官王老爷到。”雨村听了,那酒顿时醒了七分,问:“现在何处?”衙皂回道:“在衙内正堂等候。”听了这话,雨村忙叫道:“春梅,快帮我更衣!”并立马回屋换衣服。

雨村小跑到了府衙正堂,向端坐在正座上的王老爷打拱道:“不知老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王大老爷恕罪!”那王老爷笑着站起来,道:“哪里,哪里!贾大人快快也坐。下官此次拜访,实是王爷有要事与你相商。”雨村道:“实在折杀下官啦!王爷有事,着人来叫,虽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岂敢烦扰老爷鞍马劳顿,屈尊鄙府!”那王大人也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递与雨村,道:“忠顺亲王现有书函在此,大人看了便知底细。”

那雨村接了忠顺亲王的亲笔信,拆开看了,——谁知不看便罢,看了竟使雨村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忠顺亲王在信中罗列了荣宁二府十三大罪状,声称已有十四五位朝阁大臣联名弹劾贾赦、贾政等,要雨村也参与其间,以“伸张正义,为民除害”云云。看完忠顺亲王的信函,雨村抬起头,长吐一口气。还未说话,那王大人嘿嘿笑道:“看了这信,感觉如何?”雨村道:“我这次出都查勘开垦地亩,回都路上就听人说,贾政大人此次回都是被人参回来的,可见此事并非子虚乌有。只是,下官人微言轻,署不署名,想也无关大局罢!”

那王大人听了道:“大人此言差矣!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此重大案件,亲王又如此青睐于你,大人若不表态,将何以看出大人之忧国忧民之心?我看还是署上大人名讳才是。”雨村素知忠顺亲王之为人,此次自己若违其意,往后绝没有好结果的。况且自己官运正幸,往后若靠上忠顺亲王这座靠山,将对自己仕途大有益处。

见雨村还在犹豫,那王大人拉过雨村到外边,悄声说道:“贾大人,亲王已经吐口,此次若将荣宁二府整倒,联名之人都将升职晋官,到时候,大人您可就不是如今这小小的京兆府尹喽!”雨村回到正堂,略一思忖,便咬咬牙,在王大人拿出的联名弹劾状上署上了自己的大名。

王大人走后,雨村身子一软,便瘫坐在大堂上。

娇杏到家,已是日薄西山。一进院子,娇杏就问春梅道:“老爷可回来?”春梅指了指东厢房道:“在那屋呢。”绣玉闻声出来,向春梅道:“这小蹄子!记性都叫狗吃啦?老爷到底在哪儿?”春梅这才笑道:“啊,我忘了,老爷在前堂会客呢!”绣玉笑道:“再没有记性,打不死你!”回头又向娇杏道:“哎哟!你可回来啦?老爷回来就念叨你,你可把老爷想死啦!”娇杏笑道:“我们老腿旧胳膊的,哪有你这年轻人热和呀!”

正说着,雨村进了院子。娇杏看他无精打采,便上前拉住道:“哪儿不舒服?又喝多了罢?”绣玉撇嘴向春梅道:“啧啧啧!看看,多会疼人呀!”雨村也不理会,只扶着娇杏道:“走,回屋我给你说件事儿!”

进了上房,娇杏扶雨村坐在椅子上,又叫春梅道:“快去告诉伙房,给老爷做一碗醒酒汤!”春梅应声而去。娇杏问道:“什么事?”雨村道:“今儿去薛家吃酒,我心中甚是高兴。知道香菱有了归宿,良心方得到一些宽慰。”娇杏道:“是啊!可见当初你把她判给薛蟠,还是明智之举。”雨村叹道:“谁说不是?只是我高高兴兴回来,却又有一件棘手之事,弄得我手足无措。”娇杏道:“何事竟让老爷如此犯愁?”雨村便将忠顺王来人敦促他联名弹劾荣宁二府之事告诉了娇杏。娇杏听了,惊诧道:“竟有此事?”雨村点点头。娇杏道:“你可署了名?”雨村听了,不敢具实回答,便道:“哪里,人家要我考虑考虑,改日才署呢!”娇杏听了,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老爷,咱们过了这么多年了,有一句话,我一直没对你说。”雨村道:“夫人有何诤言,但说无妨。”娇杏道:“当年香菱那件事,你面对的两头都是恩人,那样判决确也实属无奈。后来,你又与贾赦、贾珍之类同流合污,使贾政大人脸上无光,渐渐与你疏远,便是你的错处。这几年,你虽有升有降,却也左右逢源,至如今官至府尹,也该知足才是。可这次联名,名义上是针对贾赦、贾珍等人,却实是矛头指向政老爷的。如今政老爷已被参回都听罪,再这么落井下石,于心何忍啊!我们怎么也不可忘掉当年政老爷的提携之恩呀!”

雨村听了娇杏之言,心中暗自庆幸没有告诉她实情。不然,那娇杏会不依不饶的。嘴上却向娇杏说道:“所幸我尚未署名,如今听了夫人劝告,我会更加珍惜与政老爷的交往。放心,政老爷之大恩大德,我当没齿不忘!”想了一想,雨村又向娇杏道:“这样罢,明日我亲去荣府一趟,拜见政老爷,以示安慰。”娇杏笑道:“这才是正理儿!”又笑着道:“你呀,快去东厢房罢!”雨村道:“为什么?”娇杏拍了雨村一下,道:“人家最想你嘛!”雨村吃地笑了,道:“你这个人,倒蛮有肚量。”说得二人都笑了。

再说那贾政被参回都,心情本就不佳,加之回都后又听说黛玉已死,自然更加伤情。又知探春虽远嫁他乡,但还算安好;宝玉尽管依旧痴顽,却与宝钗和睦相处。——也就放下心来,拜过宗祠,便在府内静养待命。

这日,贾政无聊,在外书房与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谈论《论语》要旨,忽有人报京兆府尹贾雨村求见。贾政听了,也不说话,只看着书本。单聘仁见状,道:“老爷还是见见为好。”贾政道:“我这一生,虽无大建树,却眼中见不得小人之辈。”詹光也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上若无小人,便衬不出谁是君子了。君子与小人,乃一对相辅相生之物也。所以,老爷既已入世,当广泛交往,不必过于计较。与小人交往,虽不免心头烦恼,却可以此认清其嘴脸,积累人生之经验,不亦可乎?”贾政笑了,向詹光道:“快闭上你的臭嘴罢!叫人听着酸死啦!看来,我还真得会一会这位府尹大人啦!”詹光、单聘仁听了忙退出,并传贾雨村进来。

那雨村进了外书房,向贾政作揖道:“政老大人,在家可好?”贾政道:“啊,府尹大人驾到,快快请坐,快快请坐!”并叫小厮上茶。雨村落座,笑道:“老前辈太客气啦!自那日在内阁见面之后,学生一直惦着大人,只是官务冗繁,总难以脱身。今日偷闲前来,与大人请安,并宽慰大人之心。”贾政道:“唉!戴罪之人,哪敢劳烦府尹大人屈尊?至于请安,更不敢当了。”雨村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盅道:“大人之事,学生也曾因之夜不能寐。思虑再三,也想不通那些人为何要参大人。”贾政一笑道:“不为怪也!有道是‘世事难料,人心莫测’。游弋于宦海之中,便不免受鲨鳄之啮,古往今来,同一理也。”雨村便道:“既大人如此看得开,学生也就放心了。”

又说了一会儿,贾雨村便告辞出来。还没走出仪门,又见贾琏骑马回来,相互寒暄过后,贾琏便邀雨村出去吃酒。那雨村因暗地参与陷害贾府,此时见了荣宁两府的人,总有些心神不安。又扛不过贾琏再三相邀,只得跟着贾琏出荣府,进了宁荣街口外路南的瑞隆酒楼。

酒过三巡,贾琏向雨村道:“贾大人可知近日朝内有人结伙谗害我府之事么?”雨村听了,大吃一惊,心想不知何人透露了风声,忙装作惊讶道:“啊?竟有此事?”贾琏道:“大人常在宫内走动,不会不知一点内情罢?”雨村心虚,小心问道:“你可知就有哪些大臣结帮做此无耻之事?”贾琏道:“我也只是听说,哪里知道内情?所以问大人的嘛!”雨村这才松一口气,道:“实告诉你罢,我也听说有此事,不过并不知哪些人所为。唉!真是人心叵测呀!”贾琏道:“既如此,烦你这几日多方打听,若有紧急情况,还望早早通报为好。”雨村道:“那是自然,谁叫咱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呢!”说完,心中更觉隐隐不安,便连连喝起酒来。那贾琏见雨村一杯接一杯狂喝,不禁也兴奋起来,二人大呼小叫,划拳猜枚,引得酒楼里众食客争相观看。

这次,雨村又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太阳偏西,方回到府衙。进了房中,他倒在榻上便睡。娇杏问道:“与政老爷谈得怎么样?”雨村已说不成话,口中只喃喃道:“世事难料……人心莫测……”继而便呼呼大睡。娇杏也不知事情如何,叹了一口气,兀自坐在雨村榻前发愣。

次日,宝玉因昨晚命袭人去叫紫鹃来,释解紫鹃因黛玉之死对宝玉的误会,袭人却推说非宝钗去叫,紫鹃方会来,最终也没叫来,心中甚为不快,一夜也未安眠,所以一起来便无精打采,怏怏不乐。袭人叫他穿衣,他无动于衷。麝月喊他洗脸,他也不理不睬。宝钗过来问他道:“宝玉,你不舒服吗?”宝玉听了,摇了摇头。宝钗又问道:“那你这样一动不动,成什么样呢?快去更衣、洗脸罢。”宝玉这才慵慵懒懒起来穿衣、梳洗。

宝玉刚梳洗罢,坐到饭桌前,就听茗烟在外边叫宝玉。宝玉听见是茗烟,脸上顿时现出笑容,起来跑了出去。宝钗见了,叫道:“茗烟!有话进来说嘛,立在外边算什么呀!”那茗烟方笑着拉宝玉进来,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唱戏不必,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可琏二奶奶听了却是不依,说:‘好赖我们也是侯门大家,遇此事情,若不请来戏班唱戏,知道的说咱们节俭有道,不知道的怕还说咱们从此不景气了呢!’所以决定,后儿便请戏设席,大宴宾客呢!”

一听这话,宝玉猛然来了精神,叫道:“太好啦!太好啦!”又向袭人道:“你快快吃饭!”宝钗道:“要她吃完饭做什么?”宝玉笑道:“看你傻了不是?吃了饭去叫林妹妹一同看戏呀!”宝玉这一说,全屋人都一时懵了,谁也不说话,硬是愣在那里。

宝钗先反应过来,笑着向宝玉道:“你看宝玉,一高兴就迷了。林妹妹已经不在了,还如何去叫她呀!”大家听了宝钗的话,都把目光投向宝玉。宝玉愣了半晌,也才嘻嘻一笑,道:“可知我说了傻话,林妹妹已经不在了。”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宝玉向茗烟道:“你今儿有空吗?”茗烟笑道:“我是跟二爷的,有空没空,还不是由你说了算?”宝玉道:“那,你去将马牵来,我们出去玩儿罢。”宝钗问道:“去哪儿玩儿?”宝玉道:“在家呆着闷得慌,想到城外遛遛。”袭人听了向宝钗道:“奶奶由他去罢,这样许会好点儿。”宝钗想了想,向茗烟道:“那好罢,你们别出去太久,老太太惦记的。”茗烟答应着,拉着宝玉出去了。

看着宝玉出去,宝钗叹了一声,向袭人道:“像宝玉这样,咱们该怎么着才好呢?”袭人想了想,回道:“我也说不好。不过,对他一不可太惯,二也不可太苛刻了。若惯他,想往后不会有大出息;若过于苛刻,也会逼出大毛病来的。”宝钗点头道:“甚是。”接着又落下泪来。袭人劝道:“奶奶何必伤心?宝玉如此形状,也不是一时半会得的,须得慢慢调理。”宝钗揩着泪道:“原想冲了喜,他就会好起来。不料当他知道了林姑娘的死讯,病状越发厉害,以至于如今这样好一阵傻一阵的,叫我怎么样才好?”

袭人劝宝钗道:“我们下人没识几个字,大道理说不清爽。可我们知道一句老话,叫‘信人不胜信命’。不管怎么着,我们已经这样了,这就是命。咱就得认了实情,想方设法为宝玉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我想,二爷这一阵不是也时时翻看书本吗?那些可是应考的书?”宝钗点头道:“他近来倒是常看经书典籍,可好像总是钻不进去。”袭人道:“既如此,说明二爷已经回心转意,只是林姑娘的事让他受到刺激,过一阵子必会好的。只要咱们经常引导,他倒认真起来,来年考他个举人之类,也未可知。”

宝钗听了,半天才说道:“咱就听天由命罢!”然后对袭人道:“他既出去玩了,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想起那边母亲如今不知怎么样,我这就去看看罢!”袭人道:“奶奶说的很是,回到那边,代我问姨太太好。”宝钗答应着换了衣服,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听到袭人道:“也代我问香菱姐姐好!”宝钗一面答应着,走了。

再说那薛蟠自打将香菱扶为正室后,香菱体贴温柔,仪态万方,使薛蟠无比感慨,自愧以往冷落了香菱,而惟夏金桂之命是从,不仅伤害了香菱,也伤了母亲之心,暗暗发誓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一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白日常与薛蝌到铺子里经营生意,晚上回家孝敬母亲,善待爱妻,以往的狐朋狗友来家找他,他也不出去吃喝玩乐。薛姨妈见了,满心喜欢,自以为儿子从此浪子回头,家兴有望。哪知,没过几天,那薛蟠便又怀念起以前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来,每常走在街上,见两边酒店里人们吆五喝六,心中早已痒痒起来。这日,薛蟠吃过早饭,往铺子里去,走到梅花巷口,遇见一人,此人名叫秦七,乃薛蟠往日旧友。二人一见面,便互道契阔。秦七道:“薛兄,咱们好容易今日相见,便到前边醉月楼一饮,如何?”那薛蟠听了,就好像正瞌睡时,有人递给了枕头,立刻笑道:“太好啦!今天我请客!”说着,二人便拉拉扯扯走进醉月楼,向小二要了一桌酒菜,边聊边喝,倒也十分快意。

正喝间,门外一摇三晃进来一位彪形大汉,眼睛向四周扫了一圈,看见薛蟠,便直直地看着,道:“敢问,这位不是薛文起薛大爷么?”薛蟠听了,站起来道:“你怎么认识我?”那人笑道:“你与荣府是亲戚。那年你与芸二爷一起吃酒,我见过你。”薛蟠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贾芸的朋友,那我怎么称呼您?”那人道:“在下外号叫醉金刚倪二。”薛蟠道:“啊,久闻大名啊!来,坐下一同喝酒!”

倪二坐下,端起一盅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又自己满上一盅,道:“薛大爷,今儿既见了你,我正好要给你说一件事情。”薛蟠道:“什么事儿?与我有关么?”倪二道:“说白了,这与你的亲戚贾家有关。”薛蟠问道:“究竟何事,快快说来!”那倪二也不急着说,又自斟自饮了几盅,方打着嗝说道:“如今这世上,要说还是好人多,可那白眼狼也真不少哇!”秦七道:“老兄弟所指何人?”倪二向薛蟠道:“就说荣府里当年举荐做官,现任京兆府尹的那个贾雨村吧!”薛蟠道:“雨村?他怎么样?”倪二道:“如今却成了恩将仇报之徒呀!”薛蟠听了此话,知倪二实有所指,便问道:“倪兄快说,小弟我愿闻其详。”

那倪二便说道:“前几日,我喝了一些黄汤,不知就醉倒了,躺在大街上,恰遇这贾雨村大人乘轿路过,就把我拿了府衙关了起来。一日,我在监中听到一老一小两个狱卒说话。老的说:‘咱们老爷又要升官了!”小的问:‘老爷现今已官至四品,如何又升?’老的说道:‘昨日忠顺亲王府来人,因大堂衙皂有几个告假未归,便叫我前去顶替。原来来者是要咱们老爷在一份联名弹劾文书上署名的。’小的又问:‘什么弹劾文书?’老的道:‘就是弹劾宁荣两府罪状的文书。’小的再问:‘那,咱们老爷本与两府是一家,他能署名么?’老的道:‘你想,老爷原投靠荣府是为了升官,如今忠顺亲王许他再升,他能不改换门庭么?’小的叹道:‘可见不管当官的,还是老百姓,都是无利不起早呀!’老的道:‘无毒不丈夫,有奶便是娘,这世上历来如此,你小子明白就好。’”薛蟠还没听完,便气得火冒三丈,站起来道:“这个畜牲!先前我与他常在一起吃酒,自认他还是一条汉子,却原来他是这么一个小人!”倪二道:“我是前天才放回来,只说找机会告知芸二爷,谁想今儿倒遇见了你,便竹筒倒豆子——全撂给大爷您啦!”

薛蟠站起来,端起一盅酒,向倪二道:“倪大哥,今日幸会,方知您是个仗义执言之人。来,我敬您三杯!”倪二见了,喜笑颜开道:“客气,客气!要说我醉金刚倪二,也就好这一口!好,我就饮了这三杯!”倪二饮了之后,薛蟠搬起酒坛,一气喝下去不下三斤酒,转向秦七道:“秦兄,本来在此相遇,我该陪你到底。可事情紧急,我得赶快进贾府报知,以便商议应急之策。你就在这里陪倪兄多吃几杯罢!”又向倪二抱拳道:“失陪,失陪啦!咱们改日再聚!”说完,便离开酒楼,跌跌撞撞而奔去。

哪知薛蟠情急之下喝多了酒,出了酒楼竟将去荣府报信之事忘个净光,一摇三晃回到自己家里。到家便一醉如泥,倒在榻上,呼呼大睡。薛姨妈见状唉声叹气,香菱在榻前精心照料。直到次日巳时,薛蟠方醒,腹内百般难受,饭也吃不下。正要再躺下,忽地想起今日荣府里要摆酒唱戏,为贾政接风并压惊,又记起昨日倪二所言,也当速速告知姨父知晓,便叫香菱端来一杯茶水喝下去,换了衣服,不管薛姨妈、香菱再三劝阻,执意去了荣府。

话说这日上午,荣府里为贾政摆酒接风,热闹非凡。昨晚,因贾母染病在床,便叫来凤姐儿,吩咐不必顾及银两花费,虽一时略显困窘,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竟不是侯门人家的做派。凤姐儿原也一向身子欠安,更兼家道见衰,银两匮乏,少不得强挣扎着多方筹措,细心安排。虑及人员多寡,将男的安排在荣禧堂,女的就在贾母这边。开了席,看席面酒菜,倒也不逊往日奢华。

贾琏与贾政一席。刚刚开席,贾琏就在贾政耳边说道:“可知朝中有人联名弹劾老爷?”贾政道:“不曾听说。一身正气,何惧空穴来风?管他呢!”正说着,就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称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贾政听了,与贾琏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贾政正要带笑叙话,西平王爷也到了。不多一回,又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西平王称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并革去贾赦世职,按房抄查登账。这便是查抄贾府事件,直闹得贾府里鸡飞狗跳,齐哭乱喊,好一场惊天大洗劫!对此,《红楼梦》第一百五回描述甚详。

却说正在贾府遭受空前大洗劫之时,薛蟠飞步赶到,不顾锦衣军兵士的阻拦,冲进府内,一直跑到荣禧堂。见贾政虽未被拿下,却也魂魄飞散,坐着发怔,便上前道:“姨父大人,所幸您老未曾获罪,且安心应对才是。”贾政含泪叹道:“唉!家门不幸啊!我平日只顾上朝勤政,不想家中竟如此糜烂不堪,如今惨遭查抄,要我如何去面对先祖列宗啊!”

薛蟠安慰道:“姨父不必如此自责。想必如此浩劫,也非一人所能抵挡。俗话说‘墙倒众人推’,如今之世上,结党营私者甚众,所谓‘官场险恶’,便是我们的写照。”贾政道:“细想起来,我府并未与谁结成生死仇恨,何至落井下石至此!”薛蟠道:“姨父大人,您老有所不知,如今之人,并非对谁有深仇大恨方才穷追猛打,利益驱使也能使人失去良心。听说,此次弹劾贾府的官员,其中就有贾雨村这个昧了良心的王八蛋!”

贾政听了,十分吃惊,道:“此事果真?”薛蟠道:“千真万确!”贾政“啊”了一声,颓然坐下,低头不语。半晌,方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薛蟠见状,正要说话劝解,贾政忽然又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薛蟠心中害怕,正不知所措,只见贾政揩着泪水,笑着长吟道——

彼苍穹其恢恢兮,吾有惑以倩释疑。幸盛时之昌盛兮,盍报国尽瘁而身心难宁!夫肖小之徒之吾恶兮,却逍遥而横行?欲洁身而昭质兮,何流言以戕吾情?……

吟罢,贾政向薛蟠笑道:“蟠儿,我已经没事了,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以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儿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快去看看你姨妈、宝玉他们,我得去看看老太太怎么样了。”正说着,只见薛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了一会话,贾政吩咐他再出去打听消息。薛蝌刚走,就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贾政即忙进去。薛蟠这才跑出去,找了几个院子,只见各处都乱成一团,官兵与家人混在一起,哭叫声震天价响,并不见王夫人、宝钗等身影,便摇了摇头,干脆跑出荣府,回家去了。

其时,贾府被查抄消息,已经传遍京都。薛家看门的老头闻讯便跑进家里,告知了薛姨妈等。薛姨妈听了,吓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宝琴、香菱赶紧过来劝慰。那薛姨妈哭着道:“我的老天爷呀!这是上天要灭咱们呀!咱薛家刚刚败落,你姨妈家又遭此难,叫咱们怎么活呀!”宝琴上来拉薛姨妈,怎么都拉不起来。香菱也哭着道:“太太且莫伤心,咱家虽然破落至此,毕竟还能全家骨肉团圆,休戚与共。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何怕没柴烧?’只要人在,就是天大的幸事。想到这些,我们究竟还有活路呢。你若哭坏了身子,要我们晚辈如何是好呀!”

正在这时,薛蟠跑着回来,见状忙拉起薛姨妈,道:“母亲莫要悲伤,贾家与我家一样,尽管昌荣几世,但经不住众人推墙,以至如此。许是气数已尽,谁也回天无力的。既然这样,我们还得想法过日子不是?”薛姨妈哭道:“可怜你妹妹,窝窝囊囊嫁进去,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如今又遇到这样大的变故,她往后可怎么过呀!”

大家正在劝解薛姨妈,只见薛蝌回来。薛姨妈揩着泪水问道:“那边怎么样啦?”薛蝌叹道:“难办呀!今日早上,我在街上听人说,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他们又拉上忠顺亲王。这忠顺亲王素日与贾府有隙,怎能不一拍即合?于是又串连二十几位朝廷大臣,联名上奏,才将那边参倒的。”薛蟠道:“其中贾雨村也参与了弹劾。”薛姨妈看着薛蟠道:“可知你往日交的是什么样的朋友。”薛蟠摇头道:“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薛姨妈又问薛蝌:“不知你宝姐姐如今怎么样?”薛蝌道:“查抄时,姐姐和宝玉在老太太那边吃酒呢,并无大碍,只是……”薛姨妈追问道:“只是什么?讲呀!”薛蝌道:“琏二奶奶当场晕倒,老太太也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薛姨妈听了又哭了起来,道:“你们说,这几年我们两家怎么这么背运呢?”

薛蟠忽地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快步向厨房跑去。香菱眼尖,一看他的神色不对,便紧紧跟了过去。一会儿,只听香菱叫了一声。大家看去,见薛蟠前边跑出来,手中执着一把菜刀,香菱在后哭着追赶出来。薛蟠边向外跑,一边骂道:“我日他八辈儿!找那龟孙拼了去!”薛蝌拦住道:“哥哥,哪里去?”薛蟠道:“找雨村那王八羔子算账去!”薛姨妈听了,大喝道:“你这龟儿子,给我站住!”薛蟠跺脚道:“母亲,这又是为何?”薛姨妈指着他道:“好,你去罢!你前头走,回头给我收尸!”薛蟠听了,气得将菜刀摔在地上,抱着头蹲下,一声也不吭。薛蝌过去劝薛蟠道:“哥哥,既是墙倒众人推,也不是他雨村一人所为。你若去杀了雨村,又有何用?也只是再白搭上你一条命罢了。眼下我们能做的,也只能是事后着人打听打听,再找一找北静王,看能否减轻贾府罪责,以从轻处置。只要保住人,日后东山再起,还是有望的。”

那薛蟠听了,半日不言,忽地站起来,跑进自己房中,倒在榻上,蒙头大睡。香菱追进来,道:“你睡,连鞋也不脱,快脱掉!”薛蟠喝道:“滚蛋!”吓得香菱忙退了出来。

次日早晨,薛姨妈刚刚起床,就听外边人声乱嚷,想过去看看。还没出院,已有一群衙皂冲进来,嚷嚷道:“薛蟠在哪里?”薛蟠在自己房中听见嚷嚷声,忙披衣出来。才进薛姨妈院,便被衙皂们一拥而上,套上绳索,拉着就走。薛姨妈、香菱、宝琴、薛蝌上来要拦,一个小头目嚷道:“怎么?要造反?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捉人犯回去受审!走!”遂带了薛蟠去。一家人顿时乱作一团。究竟后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